半小时后。
包厢的门外,传来了一阵轻微而急促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
紧接着,包厢的门被人从外面恭敬地推开。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
正是风尘仆仆,一脸笑容的赵立春。
他今天特地换了一身深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整个人和两个小时前那个在书房里摔杯子的疯子判若两人。
可就在他迈步跨进包厢的那一瞬间,脸上精心准备好的笑容,明显僵了一下。
因为他看到了钟和平身边坐着一个年轻女人。
赵立春的眼神快速闪烁了几下。
他当然认得这个女人。
钟小艾。
钟正国的女儿,钟和平的亲妹妹。
他心里飞快地转了几个弯。
钟小艾在这里,说明钟和平对这次见面并没有太多的保密意图,甚至有可能是故意让自己的妹妹旁听。
这意味着什么?
赵立春不敢深想。
他能做的,只有在这张牌桌上,把自己仅剩的筹码全部押上去。
“钟书记!”
赵立春脸上的笑容瞬间恢复如初,甚至比刚才更加热情。
他快步上前两步,微微弯着腰,双手伸出来想要和钟和平握手。
“我是赵立春,汉东这边的老同志了,久仰钟书记大名!”
他故意用了“钟书记“这个称呼。
因为钟和平在来汉东之前,担任的是另一座城市的市委书记。
赵立春用这个称呼来拉近距离,暗示两人是同僚关系,都是从基层一步步走上来的。
这个小心思,在场的人都听明白了。
钟和平只是抬起眼皮,淡淡地扫了赵立春一眼,然后伸出一只手,力度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
“赵书记,请坐。”
语气客气,但客气得很疏远。
赵立春坐下之后,目光转向钟小艾,脸上堆起了更加和蔼的笑容。
“这位是小艾同志吧?在京城的时候就听说过,钟家的千金,年轻有为,出类拔萃!”
他这话说得热络。
钟小艾的嘴角微微一动,端着茶杯回了一句。
“赵书记客气了。”
她放下茶杯,笑了笑,语气里带着一种年轻人特有的直率。
“不过赵书记刚才说自己是基层干部,和我哥一样从基层做起来的,这话我可不太同意。”
赵立春愣了一下。
“您在京州当了这么多年的市委书记,我哥之前是在北方那边的城市。
“京州可是省会城市,您这个市委书记的含金量,和一般城市的书记可不能同日而语。”
钟小艾的语气轻飘飘的。
“要说基层,您比我哥的基层可高多了。”
这话表面上是恭维,实际上把赵立春“拉近关系“的意图堵得死死的。
你和我哥不是一个级别的,别往上贴。
赵立春的脸颊微微抽搐了一下,笑容变得有些僵硬。
“小艾同志说笑了,都是为人民服务嘛,不分高低。”
他干笑着打了一个哈哈,手伸向桌上的茶杯,想借喝茶的动作掩饰自己的窘迫。
但茶杯是空的。
钟和平没有给他倒茶。
赵立春的手悬在半空中,又默默地缩了回来。
这个细节,让包厢里的气氛微妙地冷了下来。
赵立春知道,寒暄的时间已经用完了。
他必须尽快把话题引到正事上来。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脸上的表情从热情转为苦涩,语气也变得低沉起来。
“钟书记,说句惭愧的话,我今天来见您,其实已经不是以京州市委书记的身份了。”
他的目光落在桌面上。
“我已经被停职了。”
这句话扔出来之后。
赵立春刻意停顿了两秒。
他在等钟和平的反应。
按照他的预想,钟和平应该会顺势追问一句“为什么被停职“。
只要钟和平开了这个口。
他就有了顺水推舟、大倒苦水的机会。
然而。
包厢里安静得只剩下红泥小炉上沸水的嘶嘶声。
钟和平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吹了吹杯口的热气,然后小口啜了一口茶。
什么都没说。
甚至连看都没看赵立春一眼。
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仿佛赵立春刚才说的不是自己被停职,而是今天的天气不错。
赵立春的后背开始冒汗。
沉默是最大的压力。
他等了五秒,等了十秒,包厢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样。
钟和平依旧在慢悠悠地品茶。
钟小艾也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坐在一旁,像个旁听的学生。
赵立春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
如果钟和平不接话,那他就只能自己来。
“钟书记,我被停职的原因,说起来也是一桩冤案。”
赵立春的声音变得沙哑。
“我那个不争气的儿子赵瑞龙,之前在吕州投资了几个项目,结果现在被人抓住了辫子,说他污染了月牙湖。”
他的语速加快了,就像溺水的人拼命抓住最后一块木板。
“污染月牙湖这件事情,到底有多严重,到底是不是我儿子的责任,现在根本就没有查清楚!可省纪委那边就急急忙忙地把人抓了,连我见一面的机会都没有给!”
赵立春的嗓子眼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更过分的是,瑞龙被抓之后,我连问都没来得及问一句,检察院那边就直接上了公诉程序!这事合不合规矩?合不合程序?“
他猛地抬起头,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紧紧盯着钟和平。
“就因为瑞龙的案子,省委常委会以教子不严、影响恶劣为由,对我做出了停职反省的处理。”
赵立春的声音带着一股浓重的委屈。
“钟书记,我赵立春在汉东干了大半辈子,功劳没有苦劳也有。可现在,就因为儿子的事情还没查明白,我就被撸了,您说这公不公平?“
包厢里再次安静了下来。
赵立春说完这番话,整个人都绷得像一根快要断裂的弦。
他把所有的赌注都押在了接下来钟和平的回应上。
如果钟和平说一句“你的事情我来了解一下”,那他赵立春就还有命。
如果钟和平只是敷衍。
那今晚这一趟,就彻底白来了。
钟和平终于放下了手里的茶杯。
他的目光第一次正式落在赵立春的脸上。
““赵瑞龙的案子,是赵瑞龙的事情。”
钟和平的声音平稳,像一潭看不到底的水。
“按理来说,父亲和儿子,各是各的。就算赵瑞龙真的犯了事,和你赵立春之间也不该直接划等号。”
“让你反省可以理解,但直接停职,的确是有些过了。”
这句话一出口。
赵立春的身体猛地一震。
瞳孔剧烈收缩,整个人的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他找到了突破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