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程忽然觉得，这样的时刻很难得。
这段时间他太忙了。
忙着斗赵家，忙着布局，忙着算计。
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每一秒都要全神贯注。
只有在这里。
在这个充满茉莉花香的小房间里。
他才可以暂时卸下所有盔甲，做一个普通的男人。
“清雨。”他轻声说。
“嗯？”
“谢谢你。”
苏清雨愣了愣：“谢我什么？”
“谢谢你让我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片净土。”
梁程的声音很轻，“让我知道，不管外面有多少明枪暗箭，回到你这里，总能喘口气。”
苏清雨没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两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再说话。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
客厅里传来苏母的声音：“清雨！梁程！出来吃点水果！”
苏清雨松开他，擦了擦眼角：“来了！”
她站起身，又回头看他，脸上带着笑：“走吧。”
梁程也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
出门前。
他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房间。
茉莉花香还在鼻尖萦绕。
......
第二天。
汉东大学的清晨。
雾气尚未完全散去，梧桐树的叶子已经泛黄，铺满了校园的主干道。
晨读的学生三三两两地坐在长椅上，捧着书本，口中念念有词。
早起去教室占座的，脚步匆匆，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包子。
一切如常。
直到那几辆黑色的奥迪车缓缓驶入校门。
车漆在晨光中泛着冷冽的光泽，车前挡风玻璃下摆放的通行证，白底红字——汉东省委。
第一辆车的车牌号，是省直机关的序列。
学生们停下了脚步。
晨读声渐渐稀落。
所有人的目光，都追随着那几辆车。
车队的速度不快，沉稳地驶过主干道，轮胎碾过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
车窗贴着深色的膜，看不清里面的人，但那种肃穆的气场，已经弥漫开来。
“省委的车？”
有眼尖的学生已经认出了车身上贴着的临时标识。
“来找谁的？”
“还能有谁？政法系的高主任啊！”
窃窃私语声像水波一样荡开。
几辆车在政法系办公楼前一字排开，停下。
车门打开。
率先下来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穿着深色夹克，白衬衫的领子扣得严严实实。
他身材不算高大，但步伐很稳，眼神扫过周围时，带着一种习惯性的审视。
身后跟着三四个同样装束的干部，手里拿着公文包。
这就是省委组织部干部二处的考察组。
为首的，是处长李建明。
他们出现在这里，意味着什么，所有人都明白。
文件虽然没有正式下发，但考察程序一旦启动，就等于板上钉钉。
高育良要调走了。
而且不是平调，不是挂职，是实打实的提拔重用。
消息像野火一样烧遍了整个汉大。
晨读的学生放下了书本。
赶去上课的老师停下了脚步。
食堂里，宿舍里，图书馆里。
所有人都在讨论这件事。
“听说了吗？高老师要去当副市长了！”
“副厅级实职！我的天，咱们学校多少年没出过这种事了？”
“以前也有教授出去挂职的，但那都是虚职，这次不一样，是常务副市长，管政法和城建，实权！”
“高老师背后有人啊......”
“废话！”
议论声中，有羡慕，有惊叹，也有复杂的情绪。
汉东大学作为全省最高学府，学者转型从政的案例不是没有，但像高育良这样，直接从系主任跃升到副市长的，凤毛麟角。
这不仅仅是能力的认可。
更是能量的体现。
......
政法系办公楼前。
高育良早已等候多时。
他今天特意穿了一套崭新的深灰色中山装，布料笔挺，每一颗扣子都扣得规规矩矩。
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甚至还抹了点发油，在晨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他站在台阶上，背挺得笔直。
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既不显得过分热情，又不失恭敬。
系里的几位副主任、教研室主任都陪在一旁，平时那些清高的教授们。
此刻脸上全是笑容，说话的语气都比往日柔和了三分。
校领导也来了。
校长亲自作陪，站在高育良身边，时不时低声说两句什么，神态亲昵。
高育良一一应着，目光却始终追随着考察组的车队。
当李建明处长下车，朝他走来时，高育良深吸了一口气，迈步迎了上去。
他的心跳得很快。
但脚步很稳。
“李处长，欢迎欢迎！”高育良伸出双手。
李建明也伸出手，两人的手握在一起。
“高主任，久仰了。”
李建明的笑容很官方，但握手的力量很足，“这次受部里委派，过来做一些例行的考察工作，还请您多配合。”
“应该的，应该的。”
高育良连连点头，“各位领导远道而来，辛苦了，里面请。”
他侧身引路。
这个动作他练习了很多遍，既要保持主人的姿态，又要体现对上级领导的尊重。
走进办公楼。
走廊里已经站满了人。
系里的教职工，但凡今天没课的，几乎都来了。
大家自觉地站在两侧，目光追随着高育良和考察组，眼神里什么情绪都有。
高育良能感觉到那些目光。
羡慕的，嫉妒的，讨好的，复杂的。
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亢奋。
就是这种感觉。
被人仰望，被人簇拥，走在人群的中心。
会议室早已布置妥当。
长条桌擦得一尘不染，茶杯里泡好了新茶，热气袅袅。
李建明坐在主位。
高育良坐在他对面，校领导和其他考察组成员分坐两侧。
简单的寒暄后，考察程序正式开始。
“高主任，首先恭喜您。”
李建明翻开笔记本，语气平和。
“组织上对您的能力和学术贡献是高度认可的。这次拟调整您到吕州市政府工作，担任常务副市长，分管政法和城建，这是对您的信任，也是重托。”
高育良坐得更直了。
“感谢组织的信任。”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控制得很好。
“我一定不辜负领导的期望，在新的岗位上努力工作，为吕州的发展贡献自己的力量。”
“好。”李建明点头。
“那么，按照程序，我们需要对您进行一些了解。包括您的工作经历，学术成果，还有......”
他顿了顿，“一些群众评价。”
“我完全配合。”高育良说。
接下来的时间，是例行的谈话。
考察组分别找了系里的领导、同事、学生代表，一个一个地谈。
高育良在会议室里等着。
他面前的茶杯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动。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透过玻璃窗洒进来，在地板上拉出长长的光斑。
他能听到走廊里隐约的谈话声，脚步声。
每一声都牵动着他的神经。
他知道那些谈话的内容，将决定他未来的仕途。
但高育良不担心。
考察组这次的到来，与其说是考察。
不如说是走个过场，做个样子。
真正的决定。
早在省委就已经定下了。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演好这场戏。
演一个谦逊、有能力、值得提拔的学者型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