暨昭然蹲下身,拿着手电筒一寸一寸地在地上搜寻。
楚灼也半跪在地上,熟练地用手指拨开浮面的麦秸。
“这里有明显的压痕。”
暨昭然指着一块明显凹陷下去的草堆说道。
“从压痕的面积和深度来看,确实是两个人长期躺卧造成的。”
楚灼凑过去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而且这里的麦秸有被剧烈揉搓的痕迹。”
虽然是在一个狭小的密闭空间里讨论滚草垛这种话题,但他们俩都正经的很。
突然,楚灼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件硬邦邦、冰凉凉的小东西。
在松软的麦秸和泥土之间,那触感显得格格不入。
“等一下,有什么东西?”
楚灼低声制止了暨昭然移动手电筒的动作。
她小心翼翼地用食指和中指将那件东西夹了上来。
借着微弱的光线,她看清了指尖上的物件。
那是一枚桃红色的塑料纽扣,中间刻着一朵小花。
纽扣的边缘有些磨损,上面还残留着几根断掉的线头。
“这是……”
暨昭然把手电筒的光束聚焦在楚灼的手掌心。
楚灼的脑海中瞬间闪过白天在小卖部见到孙春花时的画面。
当时孙春花的衣服上,确实有一列白色的塑料扣子。
唯独在最下摆的位置,缀着一颗格格不入的桃红色小花扣。
那一排白色的口子,和她手里这个,一模一样。
“是孙春花的扣子。”
楚灼十分笃定地说道。
“她今天穿的那件衣服上,就是这样的扣子。还杂了一颗其他的。”
“应该是她原先的扣子在这里扯掉了,回去之后随便找了个备用的缝补上去的。”
暨昭然接过那枚纽扣,在手里捏了捏。
“这么说,孙春花确实没有撒谎。”
暨昭然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失望。
“昨天晚上两点二十分到三点十分,她和王大军确实一直在这个草垛里。”
所以,他真的有不在场证据。
不过这个证据不好说出来。
所以瞒着,也是人之常情。
楚灼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退出了草垛。
外面的冷风一吹,让她原本有些发热的脑子瞬间清醒了过来。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难道方向错了?
他们从一开始,就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王大军身上。
因为王大军有动机,有嫌疑,甚至连家属闹事都是他一手煽动的。
可偏偏,这个最像凶手的人,却有不在场证明。
她有点郁闷。
还觉得脸有点痛。
毕竟,她白天在派出所的时候还言之凿凿地分析王大军是凶手,结果一转眼就被现实狠狠打了脸。
暨昭然看楚灼这模样,心里好笑。
对于一个刚刚接触刑侦工作的“新人”来说,这确实是个不小的挫折。
但是对他来说,再正常不过。
大部分案子都没有那么顺利,怀疑错人,再正常不过了。
暨昭然决定安慰楚灼一下。
“怎么,霜打的茄子一样?”
“这很正常,办案子就是这样,理论是理论,经验是经验。”
“你书本上的知识学得再好,也只是理论知识。”
“别气馁,你毕竟还年轻,是个新人,已经很厉害了。”
听着暨昭然的安慰,楚灼不仅没有觉得好受,反而更郁闷了。
她有苦说不出啊!
谁是新人?她上辈子经手的命案比暨昭然见过的都多!
可现在,哎……
“暨队,我没气馁,我就是……”
楚灼咬了咬牙,最后只能憋出一句。
“我就是觉得这案子背后的凶手,比我想象的要狡猾。”
“行了,别想了,先回去吧,明天重新排查李翠英的人际关系。”
暨昭然招呼了她一声,准备往回走。
然而,楚灼却站在原地没动。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自己的手指。
刚才在草垛里抓那枚纽扣的时候,她的指甲缝里似乎还带出了别的东西。
楚灼重新拧亮了自己的铁皮手电筒,将光束照在自己的掌心。
在几缕零碎的麦秸秆中间,静静地躺着几根纠缠在一起的头发。
那些头发很长,呈枯黄色,发质显得非常干燥,甚至有些开叉。
“暨队,等一下。”
楚灼叫住了暨昭然。
暨昭然疑惑地转过身。
“又发现什么了?”
楚灼走上前,把手掌伸到他面前。
“你看这个。”
手电筒的光芒下,那几根枯黄的头发显得格外清晰。
暨昭然皱了皱眉,有些不解。
“几根头发?这有什么奇怪的,孙春花和王大军在里面折腾,掉几根头发不是很正常吗?”
楚灼把那几根头发捏在指尖。
她迎着微弱的手电筒光,左看右看。
甚至,她还把手凑到了鼻子底下,用力闻了闻。
“闻出什么了?”
可惜,这头发在夹在草里,又占了土,只有地里的土腥味,还有一股子半干不湿的霉烂麦秸味。
楚灼眉头拧得死紧,总觉得不对。
“不过,这头发不对劲。”
“哪里不对?”
暨昭然也蹲下身,高大的身躯瞬间把手电筒的光遮了大半。
“今天在小卖部,我观察过孙春花。”
楚灼把头发拉直,凑到暨昭然眼皮底下。
“她的条件在村里算好的,头上抹了桂花油。”
“她那一头长发,乌黑锃亮,又粗又密。”
“可你看看这几根。”
楚灼指了指手心里那几缕发黄的细丝。
“又细,又黄。”
暨昭然眯起眼睛,借着手电筒的光仔细端详。
确实是有些不一样。
“但是头发这东西,长在一个人头上,也不见得每一根都一模一样。”
“孙春花头发再好,保不齐也有几根营养不良的。”
楚灼叹了口气。
她现在无比怀念二十一世纪的公安局物证鉴定中心。
这要是搁在以前,直接送去DNA实验室,做个短串联重复序列检测。
凶手是谁,分分钟原形毕露。
可这个年代,什么都没有。
“行了,先收起来吧。”
暨昭然站起身,小心的把头发收好。
两人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支书家走。
一路上,谁也没再说话。
继续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