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
趁梓茹来处理磕伤的机会,我说出了自己的想法。结果她只是摇头。
“我是说,想承担责任当然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
“为什么?”我有些失望。
“因为……因为没必要呀。”她的注意力全在我背上,“哎呦,真严重,都肿起来了。来,大口吸气。”
我照做。
“呼气。”
我又照做。
“疼吗?”
“当然,又不是没照过镜子,都紫了。”
“外面肯定疼呀。”她笑起来,“我问的是里面。有没有感到一种隐隐的疼痛,只在呼吸间出现。”
我又做了两次深呼吸,摇摇头。
“那就好。把上衣脱下来。”
我穿的是件真丝体恤,米白色。体恤胸口装饰着几层蕾丝花边,用于遮掩我那了无音讯的胸脯。整个过程堪比扒皮,好容易脱下来才发现,衣服毁了,磕到花坛的部分多了条难看的污迹,还有几处刺眼的勾丝。
我在垃圾桶和洗衣篮之间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把它丢进了洗衣篮。
“就是嘛,别扔。”梓茹在身背后说,“补一补还能穿的。”
回过头,梓茹手里多了两根草莓味棒冰,也不知从哪儿变出来的。她举着在我面前晃了一下,拿毛巾包了,垫在我伤口上。冷冽的疼痛像锥子一样扎过来,我禁不住叫出了声。
“偷着乐吧。你运气好,只是皮外伤,肋骨没断。”
“哪儿来的棒冰?”我呲着牙,“不是都吃完了吗?”
“琳琳姐偷藏了几根,以为我不知道。”
“藏哪儿了?”
“吧台冰格。”
“果然!我还纳闷呢,明明已经戒酒了,怎么还往楼下跑?原来门道在这里。”
“是呀,真伤脑筋。”梓茹轻轻转动着冰棒,冷气均匀的铺在肿包上,渐渐的,疼痛变成了几米开外的麻木,“孕妇必须管住嘴,体重超标了可不好办。”
“她太懒,路都懒得走。”
“嘴还馋。”
“那……”我打起歪主意,“咱俩替她分担点?”
闻言,梓茹翘起嘴角。
二十分钟后,冰敷结束。我们俩并排坐在床头,一人一根,津津有味的嘬着。草莓味的汁水顺着舌头滑进食道,伤口似乎都不疼了。至于床单会不会被弄脏,谁去管它。
“太甜了。”我说,“肯定要发胖的。”
“胖一点好。”她毫无罪恶感的嘬了一大口,“你就是太瘦,皮包着骨头。如果皮肤下面有足够厚的脂肪层做保护,这次的伤会轻很多。”
我放下棒冰。
“那唐祈姐为啥不让我吃呢?”
“因为你还挑食。”
她又嘬了一口。
很快,两根棒冰见底了。我们俩盯着手中的乳白色塑料袋,心中怅然若失。
“来,垃圾给我。”
说着,她跳下床,从我手里接过塑料袋,连同她自己的一起丢进门旁的废纸篓。随后,她又把瘫在外面的器械一点点收回药箱,一起被收走的还有弥散在空气中的消毒水味。
是时候回归正题了。
“为什么没必要?”我扯了条毯子披上。
她愣了一下,手头的活也停了。
“你刚刚说过,想承担责任是好事,但不能以这种方式,因为没必要。”
“哦。”她的脸上分明是失望,棒冰没能转移我的注意力,“大凡你想做的事,都已经有人在做啦。吶,你看,监控病情是我的事,拟定治疗方案是唐祈姐的事,陪护和治疗是医师的事,这些都不需要你操心。至于你嘛,只需要管好自己的事就行啦。”
“我的事又是什么事呢?”
“你的事是……是……”
她斟酌着词句。
“我替你说了吧,我是个病人,努力恢复健康才是我的事,这些我都知道。唐祈姐说了一万遍了。”我感觉胸腔憋闷,“可我实在忍不了了。你们承担着一切,而我却在办公桌后面躲清闲。”
“哪儿的话。”她把手搭在我的手背上,手心凉凉的,笑容背后夹着一丝慌张,“其实你也很辛苦呀。你是集团的首脑,还是这个家的主心骨,里里外外都需要你去操心,已经分身乏术了吧?奇助叔叔肯定也希望你多照顾照顾自己……”
我不想听这些。
“这样好了。”我说,“关于琪欣姐的病情,我什么都不问,什么都不想,只和她住同一间病房,每天一起吃饭,一起练字,一起晒太阳。这总可以了吧?”
“也不行。”她一脸严肃,“那会给双方造成严重的负担。你精神上承受不住,她精神上也承受不住。”
“她都不记得我的脸,哪儿来的精神负担?”
梓茹抿起嘴唇,憋了半天才开口。
“反正,反正就是有负担。”
这副样子我见过。梓茹不善长说谎,也不擅长顾左右而言他,每逢谈话越过了唐祈姐划的红线,她便会露出如同在地雷阵里屏息穿行的表情。作为心理学博士生,我猜她也清楚,那些雷只存在于脑海里,是假的,但她的额头上却当真有汗水渗出来。
我不理解这种恐惧,也不想理解。略作思考后,我决定再退一步。毕竟,较之跟唐祈姐硬拼,我宁肯跟梓茹多磨磨牙。
“好吧,”我说,“如果住在隔壁呢?我住她隔壁总可以吧。”
她半边脸的肌肉突然朝眼角集合,看那样子,地雷就在她脚底下。
“不多住,”我赶紧说,“每周住一天,不,每个月住一天就足够了。”
“不行的,雪灵,真的不行。”她深吸一口气,“原谅我把话说的直白点,你的身份是加害者,她是被害者,这二者间蕴含的利害关系,你应该有所感觉吧?”
我不想点头。
“打个比方好了。你们俩就像……就像是棋盘两边的将和帅,按理说都该被好好保护起来,至死不能见面——见面可不得了,说不定就是你死我活。”
“可我们见过面,两个人还都好好的。”
“的确如此,但没出错不代表没有错。要知道,由汐月替你去探病本身就是个错误。她去你去有什么两样?在琪欣眼里都是一回事,纯属自欺欺人。更何况,表面认不出你的脸,不代表潜意识就不会受到刺激,说不定琪欣受到的伤害反而更大。这就好比是吞下火炭的哑巴,嘴上没动静,五脏六腑却在剧烈沸腾……”
“别说的太夸张。”
“我没有。其实我早就觉得这件事不对劲,很想找机会跟你聊一次。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打算把心里话都倒给你。”
我想摇头。我不喜欢别人以如此方式对我掏心掏肺,顶不喜欢。但梓茹显然没意识到这一点。
“雪灵,”她拉紧我的手,“事情都已经过去好几年了,该让它过去了,老攥着不撒手对谁都不好。你肯定是希望琪欣早点好起来的,对吧?愿望固然好,但应该讲究方式方法。就是说,你们俩该彼此离得远远的,你过你的日子,她过她的日子,一别两宽,江湖相忘,这是最有效的治疗方法,也是最合理的赎罪方式——不用害羞。抛开和秦老师的这层关系,我和你也是朋友,是姐妹,你心里想些什么我都知道。当然,或许你会坚持己见,认为弥补过错就该亲力亲为,但现代医学证明,那样做才是最大的错误,一厢情愿左右不了客观规律。又或许你会拿唐祈姐来压我,说她专业水平高,经她点头的事不会有错。但她私下里亲口承认过,若不是秦老师软磨硬泡,这个口子她绝不会开,更不会替你向爱莎做担保……”
“够了!”我把手抽回来,“我才不管什么唐祈姐!也不管什么方式方法!你,你们,还有你们医学院那套大道理根本就是脱离实际!实话告诉你,我以自己的身份跟琪欣姐接触过好几次了,我们俩都好得很,高兴得很。就是说,我没刺激到她,她也没刺激到我,我们谁也没刺激到谁……”
“你,你什么?!”
意识到说漏嘴时已经晚了。梓茹的身子摇晃了一下,脸变得像纸一样白。她慌慌张张掏出手机,径直拨通了唐祈姐的号码。
毫无意外,当天夜里我就被下了“禁足令”。
唐祈姐把所有人(连同保姆和司机)聚到客厅,一个人站在人群对面,手掐着腰,像KTV领班训服务员似的公布了禁足条款。
此后一连两个星期,我不能去疗养院,不能陪琪欣姐去看书画展,也不能往那里打电话。走到哪儿身后都有人跟着,单独活动时只能待在大家看得到的地方,连去洗手间都有人在门外站岗。饮食受到严格控制,禁止喝一切含酒精或咖啡因的饮料,高盐高糖的食物更是全部免谈。衣物只许穿宽松的,高跟鞋全部锁进车库,不许化妆,嘴唇干就多喝水,脸皮干就少洗脸。卧室和餐厅的墙上多了张时间表,早上六点就得爬起来,不能赖床,赖床就有人拿高音喇叭放“致爱丽丝”。早餐定时定量,吃完装车直奔公司,下班铃响立即回家,晚餐后沿固定线路散步一小时,九点洗澡,十点熄灯,睡觉期间不许说话,窗帘拉死,手机没收,连小黑都被抱走了……
“简直是坐牢!”
我抗议,大叔也站我这边。
我们俩气势汹汹的打上门去,旋即在唐祈姐冰冷的眼神里败下阵来。
“奇怪,不是你死活要去住疗养院的吗?”她说,“那里的病人就这待遇。住吧。”
我哑口无言。
大叔替我争辩了几句,见我没说话,渐渐的也没了底气。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说的有些道理。这不就是我想要的吗?严格的饮食作息制度也好,随时随地受监控也罢,不过是把那种生活方式原原本本的交给我,我有什么资格抱怨呢?
但我就是抱怨,气怎么也理不顺,胸腔鼓鼓的,像个埋在沙发里的气球。大叔在一旁试图安慰我。他说了很多,但每句话都不得要领,我心中的火因之越烧越旺。
然而我又不便发作。虽然他有点傻气,没心没肺的,但说出来的话的确是为了我好,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将身子蜷进他怀里,双臂环上他的脖子。
只要我这么做,他便知道我已经领会他的心意,现在无需更多言语,只需要一点点时间来慢慢消化。沉默中,我们向彼此传递着体温和心跳。他的手搭在我的背上,力度若有似无,生怕我碎了——其实大可不必,磕伤已经不疼了,只留下黄色的瘀斑未消。我则闭上眼睛,探出手指,隔着衣服抚摸他胸口的枪伤。
那是爸爸打的,两处都是。疤痕微微下凹,犹如月亮上的环形山。起先我不太敢碰它们,那是我的罪证,想到心里就难受。喜欢上它们的是汐月,爱抚它们的也是她,简直爱不释手。不久之后,我也发现了其中的妙处。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像是发现了某种心灵的接口,虽然嵌在里面的是手指肚,感觉上却像是全副身心都融在他那厚实的胸膛里。渐渐的,我的意识开始游离、弥散,直至飘离身体。无名的虚空环绕着我,我安守其间,笨拙而缓慢的咀嚼着自己的心情。
“往好处想吧。”
忽然,大叔说道。
“好处?”我有些困惑,灵魂还没跟身体对齐,“好处在哪儿?”
“严格归严格,但她多少留了些情面。至少没把我也抱走。对不?”
说着,大叔举起双手做小猫爪状。
我忍住不笑,伸手去骚他的肚皮,直到他先笑,我才跟着笑出了声。
也许情况确如他所说。倘若大叔也被一并抱走,那我的家就真成了疗养院。四面只剩围墙,无人可以倾诉,除了躲在被子里拼了命的咬枕巾,我什么都做不了。
或许……或许我该放弃。
“或许我该放弃。”
我说。
这次我没带大叔,老实坐在床边,对面贵妃榻上的唐祈姐也架起腿,像在医院里那样。
那双腿确实漂亮,以前怎么没发现?
“放弃什么?”她问。
“去住疗养院。”
“为什么放弃?”
“怕自己扛不住。”我把自己刚刚想的东西倒给她,由于毫无逻辑,颠三倒四的讲了相当之久。
听完后,她把腿换了一边。
“如果让秦风陪你去住疗养院呢?你能坚持下来吗?”
“大概可以吧,”我想了想,“不,一定可以。但我不能那么做。”
“为什么不行?”她似乎来了兴致,“他是你的未婚夫,你去哪儿,他就该跟去哪儿。”
“果真那样倒好了。”我叹口气,“他是正常人,他有自己的社会责任,疗养院不是他该去的地方。何况爸爸还压给他一堆工作,不能总像哄小孩一样的陪着我。”
“换琪欣陪着你呢?”她突然说。
“啊?”
“相同条件下,她每晚都睡得很好。有她在身边,你的枕巾也能少受点罪。”
“不行,不行。”我摇头,“明明是我要去陪她,怎么能变成她陪我?”
“那怎么办呢?”
“不知道,似乎怎么样都不行。”我有点抬不起头,“所以才想到了放弃。”
“嗯……就是说,你觉得自己是个累赘?”
一阵厌恶翻上来。
“好刻薄。”
“现在的你应该能承受得住。”她扶了扶眼镜,“还是说,你承受不住?”
我没说话,只微微点了下头。
“那就好。”她说,说完便是刻意的沉默,最后是我忍不住先开了口,“不给我点建议吗?”
“建议?”
“就像平常那样。”
“给不了。你就像是个小黑匣子。你想要什么,只有你自己清楚。接下来该怎么做,也只有你自己清楚。”
她第三次换腿,看样子不打算再开口。
我只好起身告辞。
临出门前,我回头看她。
她已经垂下眼睛,膝头摆着李玫瑾的《心理抚养》。
“唐祈姐。”
“嗯?”
“那是什么书?”
“儿童心理学,写的不错。怎么,感兴趣?”
“随便问问。”
我扶着门把在原地呆了一会,她抬起头。
“还有事?”
“大叔喜欢你吗?”
我也不知道为何要问。
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同时露出微笑。
“是想问我这个人,还是想问这双腿?如果是这双腿,他确实喜欢。”
“……我也喜欢。”
“想要?”
“嗯。”我有点尴尬,“可惜我太瘦了,长不成那样的。”
她放下书,起身靠到我旁边,抱肘端详我那隆起的膝关节。
我下意识的向下拉拉裙摆。
“我的腿固然漂亮,但你也不必长成这样,”她说,“你就是你。”
“俗套。”我皱起眉,“心灵鸡汤。”
“是心灵鸡汤,但也是实话。”她帮我撩起额前的碎发,“自信点,你已经不是过去的你啦。记得刚见面时你才十几岁,跟个活猴似的,满治疗室跑,栓都栓不住。如今你大了,个头虽然没怎么变,脸蛋却越来越标志,胸脯和屁股隆起了不少,腰似乎也跟着细了下来。”
“胡说。”我感到难过,“我的屁股还是撑不满内裤,胸罩也还是A罩杯,腰倒是真的细,可肋骨更细,一根根的杵在外面。洗完澡路过镜子时我都不敢往里面看,总觉得自己就像是长了腿的仓鼠笼子……”
我好想大哭一场。
“你有自己的魅力。”
“可我想变得更好!”
话一出口,连我自己都有点吃惊。
“会的,”她抱住我,“会变得更好的。”
她的胸膛好热,软软的,还有股淡淡的奶香。
“想变成你这样。”我小声说。
她思考了一会,大约明白了我的意思。
“打算回学校上学了?”
“不,只是想变得像你一样。”
“那可不容易呦。”
“我可以学,什么都可以。”
“好吧,可从哪里开始呢?想学东西,又不想回学校,伤脑筋呀。”唐祈姐装模做样的想了一会,“有了。下次我和秦风同房时,你来从旁观摩好了,那样学的最快。”
“啊?!”我从她怀里跳出来,“开什么玩笑!”
“没开玩笑。横竖你是正妻,我是侧室,监督我们行房是你的权力。”
“我宁愿不要!”
“真的可以呦,欢迎你来。”她笑道,“到时候让你见识见识这双腿的威力。”
“好恶心!”
她又笑了一阵,我身上麻酥酥的,心脏砰砰跳,搞不清她的话里有几分真,几分假。
“既然不愿意,那就赶紧洗澡睡觉吧,已经九点多了。”她把我送出卧室门,“睡前记得吃维生素,不许只吃一半,更不许藏在枕头下面。”
“太多了,咽不下去。”
“别等我去监督你。”
门从身后关上了。
那之后,禁足生活又延续了一周。
与前两周不同,这一周过的很煎熬。身体突然变成一辆十年没保养的破车,上上下下哪儿哪儿都不自在。首先是感官出了问题,初秋本是好天气,而我一会觉得燥热,一会觉得恶寒,后背和大腿又干又痒,仿佛有蚂蚁在上面爬。心情因之变得很乱,比我的内衣柜还要乱,胸罩死缠着长筒袜,如发霉的肠子般一泻千里,每次看见都恨不能把这坨东西扯出来,勒在谁的脖子上。
胃口还好,一日三餐勉强说得过去,但吃进嘴里的东西没味道,像是在啃A4纸,又像是在嚼塑料袋。喉咙很干,喝水不解渴,一门心思的想喝咖啡,还想喝酒,啤酒红酒都想喝。平时我连看都不想看这两样破玩意儿,如今闭着眼居然能想象出它们的味道。此外,托作息表的福,夜生活彻底完蛋了。以前死活都睡不着,心里难受到满床打滚,如今九点一到就犯困,入睡过程也毫不磨叽,无需半个小时的人生思考,更无需一小时的批评与自我批评,闭眼的刹那就能睡过去,比被谁在脑后轮了一棍子还快。睡觉时很安静,不打呼噜,不磨牙,脑子里却像午夜场的电影院一样,怪梦邪梦连绵不断。若是梦见闪闪发光的独角兽也就罢了,偏偏经常梦见自己变成一头野猪,四蹄撒开,冲进厨房到处乱拱,呼哧呼哧的任谁也扯不住我。还曾经梦到垃圾桶旁边的空盐罐,深蓝色,咖啡杯大小,看见它的瞬间就挪不动步了,感觉浑身都在抖,像看见什么宝贝似的。抓在手里晃晃,仅存的盐粒在铁皮的另一侧沙沙作响。我四面八方的张望了好几遍,确定左右无人后,便在道边的马路牙子上蹲下,抱着那罐子吧嗒吧嗒的猛舔……
我觉得自己离疯不远了。
“何苦这么为难自己!”替我鸣不平的人很多,菅田的老婆算其中一个,“吃喝什么的难道不是自己说了算吗?”
她本名叫钱甜,大叔的规划咨询公司停业后,她来到我身边,负责西岭片区旧改项目的财会工作。去年她和菅田领证结婚了,取了个日本名叫“松子”,和那个大脸盘、满身膘的变性综艺主持人同名。肯定是菅田搞的鬼。
“还有没有点规矩!”
钱甜接着抱怨道。
“规矩?”我没听懂。
“家规呀。”她解释道,“您可是少奶奶,是未来的正房,怎么能由着那姓唐的偏室兴风作浪!”
“又是民国戏。”
我抿嘴笑道。
唐祈的说法是“正妻、侧室”,钱甜的说法是“正房、偏室”,用词不同,但意思一样。至于是否与实际情况相符,我不得而知。
看看表,上午十点。又到了补水时间。按每公斤体重喝40毫升水计算,我每天得喝足两升。眼下才刚刚开了个头。
我用茶杯把白开水送到嘴唇边,眼睛看着窗外发呆。
这里是“西岭片区旧改平台办公室”,位置就在万至广场南侧的办公楼上。闫欢曾经建议我把办公室设在造纸厂里面,那里更宽敞,我没同意。万至广场是大叔的地盘,造纸厂是她的老巢,虽然两个地方如今都在我名下,但该选哪里一目了然。
办公室设在A座26楼,面积不到三十平米,有一扇完整的落地窗面朝正北。借着这扇窗,我能看到连绵不断的西陵山,能看到车水马龙的化工厂路,还能将视线一路向北延伸,直至将整个璃城收入眼底。
窗户的一角是玉堂春村,已经拆平了,曾经鳞次栉比的红砖房只在地面上留下深浅不一的痕迹。西岭小学还在,但里面已经没有老师和学生,目前仅作为施工队的临时住所。操场上停满了工程机械,靠近操场的东墙被推倒了一大片,各式履带压着墙的尸体从化工厂路进进出出,几番轰鸣过后,往昔不可一世的红金色围墙变成一片齑粉。
我离开办公桌,在窗前找了张待客用的沙发坐下,曾经属于小花园的痕迹出现在窗户边缘。和村里的其他地方一样,那里什么都没剩下,没有树、没有花、连树坑都被砖头瓦砾填平了,至于曾经栖居此地的猫儿们逃到了哪里我更是不得而知。但愿它们还活的好好的。
偶尔我会试着回忆那里曾经的样子。但很奇怪,虽然大叔的设计图还保留在电脑上,彼时拍摄的照片也都留在手机里,可我却什么都记不起来。能记起的只有雷鸣,暴雨,冷如刀割的寒风,还有一个炙热的吻。
“闫总?”
我回过神,钱甜站在跟前,手里握着我忘在办公桌上的水杯。
想逃都逃不掉呀。
“放这儿吧。”
我指了指沙发旁的茶几,她弯腰照做。
“今晚办公室聚会,秦总组织的。您来吗?”
她指着村南头的一片空地。那里曾经是玉堂春村村委会,房子虽然倒了,但门前的广场修的坚固气派,如今被临时拿来做露天烧烤生意。
“哪个秦总?”我问。大叔人还在东京。
“秦笑。”
“哦。”
秦笑就是闫欢。从船上回来后,她让出了自己的全部财产,同时给自己取了个新名字。老实说,对此我不太满意。大叔姓秦,她也姓秦,生个孩子还姓秦,等诚诚长大了该怎么跟他解释呢?想想都头疼。可那女人吃了秤砣,咬死就叫这个名字,谁拿她都没办法。
“您来参加吗?今晚。”钱甜又问。
“去不成啊。”
“来嘛!大家伙压抑了一整年才熬到拆迁工作(一期)顺利结束,都盼着好好热闹热闹呢!您不来的话,我们会很扫兴的。”
我端起水杯,摇摇头。
“又是因为唐祈吧!”她眉头紧锁,似乎不太甘心,“这可不行,您必须得硬气点。虽然她大你小,但地位不是用年龄衡量的,正房就该有正房的气势,绝不能让小妾骑在头上耀武扬威。”
“又来了。”我笑道,“我们之间不是那种关系。”
“但你们确实住在一起,对不对?秦笑,唐祈,温晓琳,还有那个姓白的姑娘(其实没有,梓茹平日里住研究生宿舍,只有周末回来)……”她掰着手指头,“你们就像,就像现代版的乔家大院,百十来口人住在同一座大宅子里……”
“哪有这么夸张!”
我把水喷在茶几上。
钱甜转身出去拿抹布,我用纸巾擦掉嘴角的水渍,心中暗暗思忖她的话。
到底该怎么定义我们之间的关系呢?此前竟从未认真想过。
“总之,您不该听任她摆弄。”
擦茶几时钱甜又说。她蹲在茶几旁,语气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埋怨,只是不知道她在埋怨什么。
“不是她在摆弄我。”我说。
“不是她又是谁呢?”她仰脸看我。
真是个好问题。
如果不是唐祈姐,那又是谁在摆弄我呢?
我把这个问题咽下去,转头继续在光怪陆离的梦中翻找空盐罐。
太阳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然后从东边升起,又从西边落下,我眼盯着这般无趣的东西周而复始,跌跌撞撞的混进第四周,继而又如下肢瘫痪的蜥蜴般狼狈的爬进第五周。正当我以为日子只会变得越发艰难时,第六周的黎明毫无预兆的来了。
那是个万籁俱寂的十一月清晨。没有鸟叫,没有呼噜,没有闹铃。老不修的贝多芬还没春情大作,懵懂少女爱丽丝还在枕间安眠。半明半暗间,我猛的睁开眼,惊觉屋子里的每样东西都前所未有的清晰,床头柜上碎药屑的形状,贵妃榻下旧浴袍的纹理,一切我都能看得清清楚楚。脑子里没有杂音,一丝一毫都没有,且从睁眼那一刻起,它便在悄无声息的高速运转,只消略一回忆,今天白天乃至一周以后的工作安排便能历历在目。胸口很热,胳膊很轻,身体如同拨到了运动档,引擎5000转,双腿一动便要裹着被子飞出去。
躺是躺不住了,我干脆翻身下床,嚯的拉开窗扇,在初冬的寒风里大口大口的吸纳着新鲜空气。
那是几近完美的一天,除了大叔没能在身边目睹这一切。几近完美。
我冲进唐祈姐的房间,兴奋的大说特说。
“戒毒成功了!”我总结道。
“恭喜。”被窝里的她神色淡然。
“你,你不替我高兴吗?”
“并不。”
“为什么?”
“有什么可高兴的呢?”她坐起身,从文胸里面抽出溢乳垫,“你只是重新站上了起跑线,真正的困难才刚刚开始。”
“不懂。”
“会懂的。来,帮我丢垃圾桶。”
她把溢乳垫放在我手里,下床去隔壁房间查看孩子的情况了。
很快我就明白了她的意思。一旦自身的问题得到解决,现实的问题便马上恢复了其原有的分量:爱莎的态度依旧冰冷,祺欣的病情依旧看不到希望,更加明亮的眼睛只是帮我更加深切的看清了现实的残酷。
我确已焕然一新,但我依旧在原地打转。
“怎么又来了。”
疗养院的办公室里,我和爱莎对面而坐,两个人之间隔着张红褐色的实木办公桌。桌子又厚又笨,毫无美感。如果我没认错,这张桌子是从大叔的规划咨询公司搬来的,而在那之前,它还曾服务于某市驻璃城的办事处。
爱莎双手支在桌面上,脸上带着一贯的厌恶。不过对于我的到来,她似乎并不吃惊。
“谁允许你来的?唐祈?”
“对。”
我稍稍仰起脸。
见我这副样子,她也扬起嘴角。
“所以这回你是捧着尚方宝剑来的,对吧。”
“倒也不是。”
我想直视她的眼睛,目光却不自觉的往《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上躲。
“晦气。”她啧了一下,“让你来干嘛?到底。”
“看看哪里能帮的上忙。”
“啥?”她张大了嘴巴,“再说一遍。”
“你没听错。经过一个月的调整,现在我的状态好多了,从唐祈姐那里也学了不少专业知识。所以,如果有用得着我的地方……”
爱莎向我亮出一只手掌,我只好住嘴。
“用得着你的地方?”
“对,哪儿都行。我保证,不会再做出格的事,也不会再给你添麻烦,更不会……”
“说的跟真的似的。”
她往身后的黑皮办公椅上一仰,双眼逐行扫视着纯白的天花板,仿佛那里贴着写有待办事项的黄色便签。稍后,她站起身,从旁边的文件柜里抽出本资料簿,皱着眉略略翻了翻,仍回椅子里坐下。
那是本蓝色的活页夹,比A3纸小,比A4纸大。本子颇具份量,侧看足有成语字典那么厚。爱莎把它往我面前一拍,响声惊心动魄,堪比半夜踹门。
“吶,看吧。”
她拿手指头戳戳封皮,上面写着“人事档案”。
“现在是十一月,”她接着说道,“截止到上个月,这家疗养院总共收治有146名病人。配备9名医师,36名护士,61名护理员。此外,还有两名营养师,3名临床心理医师……哦不对,差点漏了唐祈,算三个半好了。此外还有两三个社工在此常驻,但他们不归我管,所以不在这个簿子里。”
她一边说,我一边翻看那本大部头。里面林林总总罗列着每名员工的个人档案,有些人风华正茂,有些人业已谢顶。
“为什么让我看这些?”
“既然是奉旨下来帮忙,我也不好拒绝,总得给你寻个差事干干,对吧。”她说话的方式让我不舒服,“眼下我这里就这些岗位,你慢慢挑,能干哪个就干哪个。不过。”
“不过?”
“排在前面的职位就别看了。那些是医师、护士、治疗师还有营养师,个个学历光辉耀眼。最重要的是,他们都有执业资格证,具备漫长的从业年限和相当的专业技能。”
“这些我都没有。”
“知道。而且,据我所知,”她故意拉着长音,“你不光没有高等教育学历,连个高中文凭都马马虎虎吧?”
忍着掀桌子的冲动,我没回答,只是一味的低头翻页。她也没再添油,倒在椅背上,眼望着窗外的小院发呆。
她似乎很累,皮肤没有光泽,眼神和外面的小院一样空。
“该种棵树之类的,”我小声说,“水杉、银杏都行。”
她没回答,我只好不再开口,专心翻看资料。
期间有三个身穿白大褂的人走进来请示工作,每个人的花样各不相同。
先进来的是个面相平和的中年女人,询问有关周末电影放映会的事。之后是个唯唯诺诺的小年轻,询问能否收治一名患有躁狂症的法律系大二学生。最后进来的是个喘着粗气的谢顶男人,他拿来一本小册子,上面记述着“二病区无障碍改造方案”和施工预算。
爱莎处理得很麻利。不,与其说是麻利,不如说是冷酷。两三句话把事交待清楚,然后挥手赶人,敢多问一个字她便要瞪眼睛,比拆迁队的头头还凶。三个人中,只有谢顶男人敢于“顶撞”她,但那股难得的气势很快就如狂风中的残竹般折为两断。
我在偷偷观察的同时,擅自和他们做了番比较,发现爱莎给我的待遇居然还算不错。至少面子上还过得去。
“全是鸡毛蒜皮。”
最后一个人关门离开时,她小声嘟囔了一句,随后便闭起眼睛,退回到先前的放空状态。
再没人进来了,门外走廊上变得静悄悄的,屋子里更是静的出奇,连顺着窗缝挤进来的风都清晰可辨。我随手翻了几页纸,发觉声音大的吓人,于是放慢了的速度。
“水杉?”她忽然说。
“啊?”
“你刚才说的。种树。”
“哦,对。”
“好看?”
“又高又直,威风凛凛。”我说。
她像是思考了一番。
“不太容易活吧?这璃城的鬼天气,又干又冷的。”
“温度湿度方面需要花些功夫,不过也不太难。莲子湖边上就种了一大片,璃城公园里也有好多,有空可以去看看。”
她没接话,睁眼看了会儿小院,又闭上了。我以为她在考虑我的建议,于是闭嘴等待,岂料几分钟后,桌子对面传来低沉而绵长的呼吸声。
她睡着了。
实话说,我有点不悦。但我不能抱怨,毕竟登门求人的是我,总不好随便发作。
由于一时间想不到更好的排遣办法,我只能咽下这口气,低头继续翻页,想着多读点东西便能冲淡注意力。然而,读得越多,我就越觉得憋闷,那些光辉耀眼的学历一条条朝我砸来,只教我灰心丧气,懊悔不已。
我的确不爱读书,但我并非不知道学历的价值,也并非不羡慕“博士”的头衔,将手捧证书的毕业照发到网上、让别人觉得我聪明绝顶当然也是求之不得的乐事。可对我来说,通往毕业的路途太煎熬了,背课文和解公式那种苦命活计我是死活也喜欢不来。
终于,我忍不住推开资料簿,也将身下的座椅转向小院。
负能量攒的太多了,我得喘口气,大大的喘口气。
窗外,太阳悬在半空,和煦的光芒穿过玻璃,温暖而柔和的拥抱着我。我在椅子里瘫倒,双眼漫无目的的凝视窗外。和刚刚的爱莎一样。
院子是方形的。
院墙一人半高,顶上的扣脊瓦掉了个七七八八,露出下面深褐色的水泥。看得出墙皮本来是白色的,但历经日晒风吹,如今已经发黄,干裂,起翘,不复本来面目。院子里铺满了荒草,唯独中央寸草不生,那里的泥土硬邦邦的,阳光照在上面反射出奇异的白光。或许有谁经年累月的在那里打太极拳吧,我想。至于那周遭直至墙脚的地面上,枯草是绝对的主角。干黄的鹅绒藤蜿蜒于狗尾草之间,藤上结着细细长长的豆荚。荚壳蜷曲着,毛茸茸的小种子们早都飞走了,唯留几只不走运的挂在原地,冷风拂过,莹白的绒毛随之微微摇曳。
就在我慨叹此处的荒凉时,某种不可思议的感觉渐渐从心头涌起。
那感觉很难形容,而且十分新鲜。
到底是什么感觉呢?我环视四周,试图找出那感觉的来源,但我只看到一些简单的陈设,还有爱莎那张浅睡的脸。
如大叔所言,那脸确实十分漂亮。其实她们姐妹俩都很漂亮(我讨厌承认这个),但与琪欣姐相比,拥有同一幅骨相的爱莎多了几分成熟女人的魅力。若没有眉间那道浅浅的皱纹作祟,她的脸几乎称得上温柔。
我像观察雕塑般静静地看着她。随着她的胸口微微起伏,我的心跳也渐渐平和了下来。上次这般审视她是什么时候呢?或许一次也没有过吧。
我俩总是见面就吵,谁瞧谁都不顺眼。诚然,她有足够的理由讨厌我,但我的脾性也无法容忍无休无止的冷嘲热讽,哪怕我深知是自己有错在先也不能。长久以来,我们俩都恨不能骑到对方身上,头发眉毛什么的一根根给她揪个干净,和平相处之类的空话根本无从谈起。然而,此时此刻我们竟能相安无事的对面而坐,她还在我面前大睡其觉,这真真算得上破天荒头一遭。
“看完了?”
我冷不丁被吓了一跳,赶忙低头,装出认真阅览的样子。
余光中,爱莎缓缓睁开眼,视线仍落在小院里。
“算是吧。”
“看上了哪个岗位?”
“护理员。”
“我猜也是。”
我叹口气,“只有它对学历没什么要求。”
“确实没要求,基本上是个人就能干。”说完,她转过来看着我,“可你干不了。”
我怒火中烧。
刚刚居然会觉得她面相温柔,简直是瞎了眼。
“别生气。”她笑起来,“是我失言。你当然也算人,可你确实干不了这个。”
“我能。”我气呼呼的说,“不就是陪他们下下棋,聊聊天吗。”
“下下棋,聊聊天。”她像鹦鹉般重复着,“下下棋,聊聊天。下下棋,聊聊天……”
“怎么了?”
“好,”她敲了下桌面,“就拿下棋举例子好了。我问你,假如和病人下棋,你是该赢呢,还是该输呢?”
“这算什么?面试?”
“就当是面试好了。”
我想了想。
“输赢要看棋力。别的不好说,五子棋我输不了。”
“还蛮自信呢。”她又笑起来,“假如陪你下棋的病人输急眼了,你该怎么办?”
“那能怎么办?”我抱起膀子,“技术不行又不能赖我。大不了赔个笑脸。”
“假如他对你破口大骂,你又怎么办?”她在观察我,“你这趟来,气色上好了不少,挨一两句骂应该不算什么吧?”
“不算……”
“好。假如他骂了几句不解渴,抓起棋子往你脸上砸怎么办?注意,五子棋可都是玻璃做的。”
我哆嗦了一下,仿佛真有棋子朝我眼睛飞过来。
“我躲开。”
“很好。假如他从袖子里摸出剪指刀朝你扎过来又怎么办?”
“哪里来的剪指刀!”我有点生气。
“精神病人就不剪指甲了吗?”
“倒也是……可那么危险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他袖子里呢?不该用完就收起来吗?”
“当然该仔细收好,但病人爱玩呀,一个不留神他们便会将这类小东西藏起来。”
“病人会偷剪指刀?”
“我们尽量不用偷这个字,太难听了。”
“好吧。如果病人私藏了剪指刀,那也是工作人员的失职,怪不得病人。”
“说得好。”她又敲了一下桌面,“那你来猜猜看,该由谁来负责这件事?”
“剪指刀吗?这我知道,就是护理员。”总算让我抓到了机会,“你放心,假如由我来替他们剪指甲,绝对不会犯类似的错误。每次离开病房前,我都会仔细清点带来的物品,确保走时和来时一样不差。假如出现被偷的情况——那怕也是难免——我会耐心的劝说病人把东西拿出来,或者用口袋里的糖和点心来跟他做交换。退一万步说,假如病人拒不配合,我还可以叫护工来帮忙。”
以前在物业公司,类似的情况只多不少。不过那时对付的是业主,现在对付的是病人。说手到擒来夸张了些,但遇到事情绝不至于手忙脚乱。
“答的真好,完全正确。”她夸张的点着头,我也有点得意,“可是……”
她拖起了长音。
“可是什么?”
“假如他们就没打算偷呢?”
“没打算偷?”我一时没听明白,“那又是什么呢?”
“抢啊。当着你的面,一把从你手里抢走。他们下手既突然又凶狠,刚剪到一半的指甲像锯片一样戳过来,眨眼间就划的护理员满手是血。”她仿佛乐在其中,“那场面我天天见,说实话,比你家小黑可厉害多了。”
我有点坐不住了。
“若遇到这种情况,你该怎么办呢?”她问。
“拿糖……”
“不行的,这种病人很固执,说不通。”
“那我就反抢。”
“凭你?”
她像是在看皮影戏。
“那……我就呼叫护工,同时留在附近盯紧他。”
“胆子蛮大的嘛,居然敢留在原地,不怕他拿剪指刀扎你?”爱莎眯起眼睛,“上个月我们这儿刚出了一起类似的事,病人从正面把牙刷插进大夫的侧腹,人当场就晕过去了。”
“牙刷?”我不敢相信,“牙刷能捅人?”
“捅人的不是牙刷,是病人。那家伙半夜不睡觉,整宿都在铁床梆上磨牙刷柄。巡夜护士过来他便装睡,走了就继续磨。还怪聪明的。到了医院拔出来一看,尖头足足有一寸长,剩下的部分折在肠子里面,差点要了大夫的命!他妈的,我这里是疗养院,又不是在拍《肖申克的救赎》。”
“巡夜时不检查他的卫生间吗?”我愕然,“牙刷少了一支竟然能毫无察觉?”
“问题是没少。”
爱莎扬起眉毛。
不消说,多出来的那只牙刷是病人偷来的。至于是从哪儿偷来的,我不想问,问了也没用。
“现在你还想当护理员吗?”
“那他为什么要扎大夫呢?”我没那么容易打发,“理由是什么?”
“理由?”
“是啊,总不能平白无故的攻击大夫吧。如果知道扎他的理由,或许就可以提前规避冲突。”
她笑了笑,“下棋输急了眼。”
一时间,我竟然忘了接下来要说什么。
“你没听错,正是出于种种匪夷所思又毫无意义的理由,疗养院的工作人员才遍体鳞伤。也正因为如此,《春晖疗养院管理守则》的第一条才用黑体字写着:耐心和爱心乃我辈的第一美德。”
望着墙上的守则,我心中一片空白。
“从这里看不清吧?字太小了。”
“不。还好。”
“真该让祺欣拿毛笔把这行字写下来,裱在墙上。”我听见挠头皮的吱嘎声,“再问你一遍,现在你还想当护理员吗?”
“我可以跑。”
“什么?”
“我说,”我回头看着她的脸,“我可以跑。只要跑得够快够远,病人手里的剪指刀就扎不着我。”
“可以跑……”她又开启了鹦鹉模式。“可以跑。”
“不行吗?”
她看着我的脸。
“行啊。腿长在你身上,随便你跑。可问题是你跑了,病人怎么办?谁来盯着他?”
“他还需要盯着?”
“当然需要,手持利器的病人固然危险,可你有没有想过,万一病人反过来伤害自己该怎么办?你不在谁来阻止他?”
“伤害?怎,怎么伤害?”
“还用问?伤害就是伤害。反捅自己两下,或者把自己割个满脸花,反正剪指刀在他们手里,想做什么都随意……”
她像是愣了一下,停下话头,略略伸长了脖子朝我这边看过来。
“你手怎么了?”她问。
我低下头,发现右手正死攥着左腕。
我赶紧把手藏在身后。
她没再追问,身子靠回椅背。
“其实在现实中,这种鸡飞狗跳的大场面很少,至少我在的一年里没有发生过类似情况。”
我稍稍松了口气。
“别急着开心。”她看出来了,“我这里的病人虽然不够场面,却也足够有看点。他们采取的方式往往更直接,更新奇,也更富有……童趣。”
“童趣?”
“把剪指刀整个吞下去,吞药片似的。”
“疯了吗!”仿佛有指甲锉扎在我食管上,“谁会那么干!”
“他们本来就是疯子啊。”爱莎冷眼看着我,“闫雪灵,你是不是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想住五星级宾馆就去隔壁,这里是疯人院,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疯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