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院在夜晚比白天吵闹,此刻寂静了很多。
走廊里的日光灯在凌晨时分被调暗了一半,在地砖上留下惨淡的光带。
照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又长又薄。
周梵音躺在观察室的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灭了一半灯管的吸顶灯,毫无睡意。
手腕上的擦伤涂了碘伏之后不再火辣辣地疼了。
不过在消毒水的刺激下,也有闷闷的钝痛,膝盖上还包了纱布。
护士说脚底的划伤不深,明天就能出院了。
她和苏念瑜被安排在同一间观察室里,两张病床中间隔着一道米色的布帘。
布帘那头,苏念瑜从半小时前就没有再发出任何声响,连翻身的声音都没有。
周梵音翻了个身,侧躺着,透过布帘的缝隙看了一眼隔壁床。
苏念瑜把自己裹在白色的薄被里,背对着她,栗色的发尾散在枕头上。
看起来睡得很安稳。
一个刚经历了绑架,差点被切掉手指,在碎石地上赤脚狂奔过的女孩,这么快就入睡……
周梵音收回视线,心里不由佩服,盯着自己手腕上被麻绳勒出的青紫色淤痕。
忽然觉得嘴里发干。
想喝点凉的压一压从刚才起就在胸口翻滚的焦躁。
她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冰凉的瓷砖地面上。
扶着床沿站起来,周梵音担心吵醒帘子那头的人,特意轻手轻脚地推开观察室的门,走进走廊。
走廊里空无一人。
护士站的灯还亮着,但值班护士不知道去了哪里。
台面上摊着一本翻到一半的法语杂志和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自动贩卖机在走廊尽头的拐角处。
绿色灯箱上印着法国矿泉水品牌的各种品牌,在昏暗的走廊里显得有点诡异。
周梵音买了一瓶水,随手把瓶子扔进垃圾桶里,走到拐角处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
听到了一个声音,说话声音刻意压的特别低沉,可周梵音耳朵捕捉到了其中的几个音节。
一个女人的声音,但是很耳熟,她脚步顿住了。
拐角那边是消防楼梯间,此刻防火门半掩着。
门缝里透出楼梯间应急灯的幽幽绿光,那个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周梵音屏住呼吸,贴着冰凉的墙壁无声地挪动了两步。
将身体藏在自动贩卖机的阴影里,透过防火门那半掌宽的门缝往里看。
苏念瑜竟然站在那里,身上还穿着医院浅蓝色的病号服。
赤着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头发披散在肩头,和刚才在病床上蜷缩成小虾米的模样判若两人。
而现在,站在她对面的是一个男人。
深色连帽衫,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个胡子拉碴的下巴和一双粗壮的手。
周梵音微微眯眼,总觉得哪里见过,就是白天在仓库里按住苏念瑜肩膀的同伙之一。
吃法棍面包时把奶酪蹭在袖口上的人,可他应该被霍宴的人带走了才对。
除非他已经逃出来了。
周梵音感到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耳膜里全是血液奔涌的嗡鸣声。
她将后背更紧地贴在墙上,克制住发抖的呼吸。
“我腿都跑断了,说好的五万只给了两万,剩下的钱什么时候打过来?”
苏念瑜的声音压得很低,在空旷的楼梯间里还是被石墙反弹回来。
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钻进周梵音的耳朵。
那个和霍宴说话时怯生生软绵绵的语调消失得无影无踪。
现在都的她散发着在夜店里练出来的算计。
那个男人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含糊周梵音没听清,只隐约捕捉到一个法语单词。
而苏念瑜拔高了半拍的嗓音,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和埋怨。
“我都说了不能跑,你们非要把她追得那么紧!要是她不拉着我跑,现在那一千万已经到手了,兄弟们也不用被抓进去,现在倒好,钱没拿到,人全折进去了,你还好意思来跟我要剩下的钱?”
她停顿了一下,往嘴里塞了一根细支薄荷烟。
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她的脸,神似沈织灵的、清纯无害的脸,此刻在火光下被戾气和算计扭曲得几乎变了形。
她吐出一口烟,烟雾在应急灯的绿光里缓缓升腾,把她的脸分成明暗分明的两半。
“回去跟你那个废物大哥说,计划照旧,姓霍的现在对我很上心,只要那个小丫头不坏事,我就能继续演下去,等我当上了霍太太,别说一千万,一个亿都是小数目,至于那个小丫头嘛……”
苏念瑜弹了弹烟灰,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慵懒的残忍。
“按原计划处理掉就行,做得干净点,别像今天这样搞砸了。”
周梵音后背贴着冰凉的墙壁,瓷砖的冷意透过薄薄的病号服渗进皮肤。
她的手指捏紧了病号服的衣摆,指节泛白。
掌心里几道被碎石划破的伤口被压迫得又开始隐隐渗血,脑海里像电影回放一样闪过一幕幕画面。
她不仅不是沈织灵,她甚至不是一个人在行骗,是一个团伙的核心成员。
目标从始至终都不是霍宴的人,是霍宴的钱。
而她周梵音,是挡在苏念瑜和霍太太宝座之间的最大障碍,是必须被处理掉的人。
今天那场绑架从头到尾都是他们自导自演的一出戏。
唯一不在剧本里的,就是她拉着苏念瑜跑了出去。
她小心翼翼地后退了一步,打算无声地退回走廊,退回观察室。
立刻打电话给霍宴,必须在他下一次对苏念瑜流露出温柔神色之前,把这个消息告诉他。
她的复仇计划需要霍宴。
需要他信任她,娶她,把周氏的资产交给她打理。
苏念瑜可以骗他的感情,但不能毁了他的全部,霍宴欠她的债,必须由她亲手来收。
还轮不到一个骗子团伙来截胡。
她后退的时候,脚后跟踢到了自动贩卖机底部,机器的制冷压缩机正好在这一秒启动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嗡鸣声。
在安静的走廊里听上去不大,但在空旷的凌晨走廊里还是太过清晰。
楼梯间里的说话声突然戛然而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