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政凛站在包厢门口,指腹沿着领结边缘压了一圈,确认没有一丝褶皱,深吸一口气,推门而入。
包厢里的光线比走廊暗了不止一个度。
秦缙川率先迎上来,笑眯眯地朝他伸手:“凛哥,昨儿不是说到了提前招呼一声,我好去门口接你嘛。”
“都是自己人,不来高接远送那一套。”他摆摆手,目光越过秦缙川的肩头,落在沙发上。
周柏梃整个人陷在深色皮质沙发里,腿交叠着搭在矮凳上,横拿着手机,镜头正对着茶几上那杯倒好的红酒。他身侧的长条沙发上躺着一道人影,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他弯唇扬声:“周董,好久不见。”
周柏梃闻声懒懒掀起眼皮,平静无波的目光静静落在他脸上,看得他一阵心虚。
他只是淡淡点了下头,又把视线收回到手机屏幕上。
他在原地站了半秒,又偏头看向秦缙川。
秦缙川笑着打趣他:“凛哥,我说你怎么也开始学那帮人的做派调侃柏梃呢。”
得,今儿这两人是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来对付他呢。
太阳穴像被针扎了一下疼,但他面上只能笑:“什么调侃,我是提前恭喜。”
秦缙川从吧台上端起两杯酒,递过去一杯,碰了碰宗政凛肩膀:“咱不理他,他正给女朋友报备呢。”
他侧身往旁边的高脚椅上一坐,从烟盒里抽出两支烟,在桌沿上顿齐了,一簇火点了两支,递过去一支,“柏梃这两天忙上海的事忙得焦头烂额,没工夫招待你,今儿咱俩好好聊聊。”
宗政凛接过烟,夹在指间。烟他已经戒了好几年,现在有求于人,他不能摆谱。
“凛哥,你到底什么想法?”秦缙川甩灭火柴,抬起那双似笑非笑的眸子,打量着男人眼底那层青黑。
宗政凛叹了口气:“缙川,你从小喊我一声哥,咱们都是一个圈子的。我跟你说句实话,有时候是事儿赶事儿摆在那里了,不是我,也会有别人。”
“张右青?”秦缙川吐出三个字。
宗政凛一言不发。
沉默就是最好的回答。
秦缙川低笑了一声,身子往椅背上一靠,一缕青烟从他指缝间逸出来,散进昏暗的灯光里。
“凛哥,我知道你的为难。但你也得体谅体谅我们的难处。外人咱就不说了,现在圈子里谁不知道中寰是个烂摊子?咱可以不帮忙,但不能给干事的人帮倒忙吧。”
这话说得宗政凛有些无地自容。他嘴唇嗫嚅了几番,咬咬牙,心一横。
“行了,知道你跟柏梃是穿一条裤子的好哥们儿。我跟你交个底。”他顿了顿,指间的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上,“中寰集团董事长,目前不止柏梃一个人选。”用一个小麻烦去解决眼前的大麻烦,划算。
说完,他把那支一口未抽的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无奈道:“现在能让我说说烦心事儿了吧?”
纪云朔在沙发上翻了个身,手臂压着额头,睡了半个多小时,脑子总算清明了些许。
他撑着沙发坐起来,想起今晚来这儿的主线任务,环视四周没看到目标人物,摸出手机打算问问温和程嘉宜那家酒吧具体怎么样。
点开微信,程嘉宜的朋友圈恰好跳出来,她刚发了一张新照片。
他看了一眼,立刻把手机举到周柏梃眼前。
周柏梃的目光正停留在一个小时前发出、至今未得到回应的那条消息上。视线里忽然多出一张合照。
“哥,温旎在有男模的酒吧里喝酒。”
周柏梃接过手机,把照片放大,指腹在屏幕上顿了一下。然后他取出自己的手机,迅速编辑了一条消息:【宝贝儿,你什么时候结束,我去接你。】
纪云朔腿往茶几上一搭,悠哉游哉道:“哥,以我对温的了解,她知道你做的那些事情,肯定不会轻易原谅的。我建议你尽早和她坦白。”
周柏梃把玩着手机,太阳穴忽然传来一下刺痛。他蹙了下眉,淡声道:“你低估她的聪明程度了,她未必没有察觉。”
旁观者清,当局者迷。再聪明的人,踏入感情问题,也要变成糊涂鬼。
纪云朔把腿从茶几上收回来,直起身子,正色道:“哥,温自己察觉到,和你自己坦白,是两回事。有的事越拖越严重。你要是想和温结婚,就不要有任何隐瞒。”
他停顿一秒,将声音放低了半度:“温是个非常坦荡的人。坦荡的人往往绝情。她可以很喜欢你、很爱你,但只要你触碰她的底线,她会头也不回地离开。”
“嗯,我知道了。”
男人只是点了点头,也不知到底听进去了没有。
过了几秒,他咚的一声搁下手中的酒杯,眉头拧得能夹死一只苍蝇,声音夹杂着浓浓不悦:
“我年纪大了,心脏不好,以后别说她会离开我这种话。”
纪云朔:“......”
包厢里安静了一会儿。
周柏梃垂下眼,又重新拿起手机,点开温旎的对话框,那条消息依然沉默地躺在那里,没有已读,没有回复。
没一会儿傅惟生便过来了,他看都不看宗政凛,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和周柏梃碰了一杯。
宗政凛笑容僵在唇角一瞬,快步上前,举杯笑道:“傅董公司股价创了新高,我还没来得及恭喜呢。”
傅惟生仰头将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依旧不看宗政凛,眼神轻飘飘往下落:“宗政先生的恭喜我担不起。”
目标人物出现,周柏梃把大概情况说了下,剩下的交给纪云朔,直接走人。
行至走廊尽头的拐角处,视线里出现一抹气势汹汹的影子,看到他,影子脚步停了一下,匆匆喊了声”梃哥”、而后加快步伐与他擦肩而过。
直觉告诉他要出事,他正欲转身跟上去,口袋里的手机嗡嗡震动一下,是温旎发来的一条语音消息——
“周柏梃,我结束了,酒的度数有点高,我现在脑袋晕晕的。”
管宗政家的小少爷要去做什么,把这个会所拆了都和他无关。
*
宗政蔺一脚踹在包厢的门上,整扇门朝内撞在墙上又弹回来。
他站在门口,通红的眸子一瞬便锁定了沙发正中央那个正和人谈笑风生的男人。
他几步冲上前,一把揪住了傅惟生的衬衫领口,手背青筋暴起,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困兽一样嘶吼着:“你把慈慈弄哪儿了?”
他用力一扯,傅惟生的上半身被往前拽了半寸,“你把她弄哪儿了!”
傅惟生微微仰起头,薄薄的镜片遮不住他长眸里迸射出的寒光。
他轻笑一声,抬起右手,一根一根掰开宗政蔺的手指,直到把那只手从自己领口上完整地摘了下来。他低下头,慢条斯理地拂去胸前衬衫布料上被攥出的褶皱,动作从容优雅。
他妈的道貌岸然的禽兽,宗政蔺狠狠咬牙。
眼瞧着弟弟又要扑上去,宗政凛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腰,双臂从他腋下穿过,死死扣住他的肩膀,几乎是把他整个人扛起来往后拖。
宗政蔺的双腿在空中蹬了两下,鞋尖踢翻了茶几边缘的一只酒杯,猩红的液体洒在桌面上,顺着边缘往下淌。
“你他妈装什么!”宗政蔺被人箍在怀里,挣扎不开,只能冲着傅惟生破口大骂,“你现在是和她毫无关系的前夫!白纸黑字的协议都签了!”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硝烟味。
宗政凛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低吼:“丢人现眼的东西,给我闭嘴!”他抱着宗政蔺的胳膊不敢松半分。
秦缙川和纪云朔对视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往沙发扶手边挪了挪,并排坐在一起,手里各自端着一杯酒,这瓜不吃白不吃。
傅惟生不慌不忙地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唇角勾起一抹近乎玩味的弧度:
“前夫怎么听起来都比前小三好。蔺总还是先关心关心自己公司。至于我老婆在哪里,就不劳蔺总费心了。”
宗政蔺被那声“前小三”和“老婆”刺得浑身一颤,他猛地扭过头,冲着宗政凛吼道:“别拉我!”又扭头对着傅惟生,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们离婚了!知道吗!”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球上爬满了红血丝,“什么狗屁公司!你以为我在乎吗?老子今天把话放这儿!你要是不把顾慈交出来,这事儿没完!”
整个包厢只有宗政蔺粗重的喘息声在空气里来回荡。
傅惟生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下去。
他站起来,皮鞋踩在木制地板上,节奏不疾不徐,最终停在宗政蔺面前,声音不带一丝情绪:
“我妻子年纪小不懂事,你勾引她出轨,算计我们离婚,现在还敢在我面前放狠话耍威风?”
“宗政蔺,谁给你的胆子?”
宗政蔺想冲上去和这个衣冠禽兽痛快打一架,可宗政凛的手臂还死死箍着他的腰。
他挣扎了几下没有挣开,绝望和愤怒在他胸腔对撞,他扭头冲着他大声嚷嚷:“你不也是小三上位!凭什么你能当我不能当!你能上位我也能上位!”
宗政凛的脸一瞬间红到了耳根。他真想找个地缝钻进去,或者在二十五年前就把这个弟弟一角踹死。
他反拧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门口的方向拖,用只有他们兄弟俩能听见的声音呵斥道:“你知不知道现在圈子里怎么看我们?丢人现眼的东西,跟我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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包厢的门重新合上,秦缙川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无声地看了傅惟生一眼。
他已经重新坐回了沙发上,端起高脚杯,姿态从容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甚至还心情颇好地朝他们弯了弯唇。
三十出头坐上康泽集团董事长位置,娶了个家世和自己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老婆,离婚后得知自己婚内被戴了绿帽子,对着男小三还能这么淡定,真是神了!
他现在终于信了为什么上海那帮人都说傅惟生是个狠角色。
傅惟生举杯,看向目光呆滞的纪云朔:“纪总,您刚刚说上海大数据项目还差多少钱?”
纪云朔瞬间回神:“十五个亿。”
傅惟生勾唇:“康泽全额注资。”
*
十一点半,酒吧的夜生活才刚刚掀开一角。
乐队换了一首慵懒的爵士,萨克斯的声音在低垂的穹顶下盘旋。
程嘉宜把那个凑到温旎身边的小gay往自己这边拖,小gay双眼放光,像闻到了鱼腥味的猫,嘴里还念念有词地说着什么“真的吗?”“我可以要个联系方式吗”。
程嘉宜一把薅住他的后领,干巴巴地冲面前那道突然出现的高大身影扯了扯嘴角:“梃哥,旎旎今晚喝了高度数的酒……”说到一半,她明智地闭了嘴,因为周柏梃的视线已经越过她,落在了温旎身上。
耳边的叽喳声忽然消失了。温旎撑着吧台边缘慢吞吞地转过身,绸缎一样的长发在肩头晃了晃,迷蒙的目光聚焦了几秒才找到焦距。看到眼前的男人,她眼睛一亮,抬手一指,对着旁边还在探头探脑的小gay激动道:“就是他哦,gay圈天菜,超级大猛一!”
小gay的眼睛亮得像灯泡,舔了舔嘴唇,把身子往前凑了凑,声音又软又娇:“先生,有没有……”
话还没说完,温旎猛地张开双臂,像一只护食的小猫一样挡在周柏梃身前的视线,冲小gay凶巴巴地皱起眉头:“你干嘛!他是我男朋友!”
小gay:“……”他往后缩了缩,撇了撇嘴,果然,醉鬼的话不能信,刚刚还说要把天菜介绍给他呢!
程嘉宜一个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那什么,梃哥,既然你来了,旎旎就交给你了,我先走了。”
她拖着那个还不肯死心、频频回头张望的小gay往外走,压低声音在他耳边说:“还看?再看信不信他真把你眼睛挖了。”
周柏梃站在原地,低垂的目光落在眼前那张因为酒精而泛着绯红的脸颊上。
她的睫毛湿漉漉的,在吧台的暖黄色灯光映照下像被撒了一层碎金。
他轻叹了一口气,声音里带着无奈和压不住的笑意:“温旎旎小同学,你这是喝了多少啊?”
“我是小老师!”她仰起脸,语气认真地纠正他。
“好好好,小老师。”他无奈地弯了弯嘴角,直接单手公主抱把人揽在怀里,小醉鬼双手顺势环上着他的脖颈。怀里轻飘飘一团,没什么重量,也不知道每天的饭都吃到哪里去了。他亲了亲她脸蛋:“乖啊,就这么抱着我。”
她乖乖地点了点头,然而下一秒就剧烈挣扎起来,手指胡乱往下指着,声音急得不行:“我的鞋子,刚买的,我好喜欢的!”
周柏梃忙收紧手臂上的力道,把她稳稳箍在怀里,边低声哄着边单膝跪下去:“诶诶,宝贝儿你别动,我给你捡。”
男人长腿在吧台边屈下去,裤管绷出一道利落的折痕,他一只手扶在女人腰侧,另一只手探下去,勾住那只米色缎面高跟鞋的细带,拎在手里。
他的目光扫过女人的后脚踝,心疼地拧了拧眉:“臭美,这么高的鞋,脚不疼啊?”
温旎缩在他怀里,像一只倦怠的猫儿,脑袋往他肩窝里拱了拱,含含糊糊地嘟囔了句什么,他没听清。
车已经停在门口。司机老刘早已把后座车门打开,暖黄色的顶灯亮着。
周柏梃小心地把她先放进去,他弯腰上车后把人抱在自己腿上,让她靠着自己胸口。
她的呼吸均匀绵长,淡淡的酒香混着她自己身上那股清冽的木质香,在密闭的车厢里发酵。
他摸出手机,单手打字,在搜索框里输入“gay圈天菜超级大猛一”。
看到释义的一瞬间,他手顿了一下,然后直接气笑了,还敢说是夸他帅?
他伸出另一只手,捏了捏她滑腻的脸蛋,手腕连丁点力气都没舍得用,指尖触到的那片皮肤又软又烫。他轻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又好气又好笑的纵容:“宝贝儿,就这么造你男朋友的谣啊?”
小人儿在他怀里动了动,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把脸往他胸口埋得更深了些,含含糊糊地“唔”了一声,算是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