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州今天的天灰得像一匹洗旧了的缎面,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沾在皮肤冰冰凉凉,钻进骨子里阴涔涔。
钟园里的玉兰花在这股寒意中已经落了大半,花瓣铺在青石板路上,无声无息,被风吹着,打着旋儿。
“你刚从美国回来,干了两年折寿似的工作,也不好好吃饭,脸上的肉瞧着还没高中时候多。”
裴长清把手中的青花茶盏搁在紫檀木桌上,盏底碰着桌面,发出一声清沉的响。
她头上花白的头发用一根玉簪盘得一丝不苟,那身旗袍在暗光下色泽莹润,料子上的暗纹随光线流转,像是月华浸透了缎面。
她侧身看向蹲在地上收拾行李的温旎,满眼都是不舍,
“上个月你从日本回来,我想着找柳医生给你好好调理一下身体。这才待了几天,就又要走!”
温旎合上行李箱,直起身,单手扶着后腰。绸缎似的黑发从肩头倾泻而下,披散在身后,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小巧,像是春日枝头剩下的最后一朵玉兰,干干净净,不沾风霜。
“我也想多陪陪您和外公,”她莞尔一笑,声音不疾不徐,“但上次和您提过的那个合作,刚好合作方的大老板最近在巡查中国市场,会在北京逗留三天,我约了人家周五晚上面谈。”
两天前,她结束对日本香道文化的考察回到苏州。
当晚,一家国际知名酒店集团发来邮件,表示他们大老板对她提出的焚香疗愈概念很感兴趣,计划在中国打造一系列类似主题的度假酒店,问她有没有合作的意愿。
这种能发扬中国香道文化的好机会,她怎么能错过?
没有丝毫犹豫,她立刻答应了下来。
“北京,北京,又是北京!”裴长清摆了摆手,腕上那只帝王绿的镯子随着动作往下滑,翠色在袖口间一闪,贵气得扎眼。
她叹了口气,眼角有些湿润,声音也软了下来,“哎,你们都去北京吧!留我们两个老家伙在苏州守着这座园子好了。”
气氛忽然就染上了一层分别的哀伤。
温旎压着裙摆,在桌前坐下,单手托腮,仰着脸看她,笑得眉眼弯弯,故意把语气放得轻快:
“您放心,我有空就回来看你们。”
裴长清看着那张年轻明艳的脸,看了好一会儿,最后长长叹了口气。
她端起茶盏,抿了口温热的雨前龙井,茶汤在盏中微微晃荡,映着她指间那抹翠色。
隔了片刻,她放下茶盏,又问:“温政良最近有联系你吗?”
温旎垂下睫毛。黑色宽大的毛衣袖口里,露出的那截手腕白得晃眼,细得像是一折就断。
她轻轻地“嗯”了一声:“联系了。问我什么时候去北京,说要给我买房子。”
咚——
茶盏重重落在桌面上,茶水溅出来几滴,洇在紫檀木的桌面上。
裴长清冷哼一声,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
“他现在倒是装起慈父了!我们钟家的孩子,要什么没有?用不着他们温家的三瓜两枣!给你买房,讨好你,肯定是想让你联姻来让他们温家更上一层楼!”
温旎失笑,眉眼间的淡漠随之化开了几分。外婆看问题还是一如既往地犀利毒辣。
上个月,她还在日本学习香道文化时,得知父亲温政良动身前往北京的消息。
母亲的语气里是掩盖不住的激动和喜悦。
爷爷奶奶更是三令五申让她也搬去北京居住,名为一家三口要住在一起才像话,实则是像外婆说的那样,想要利用她的婚姻,好助力时隔七年再度返回权力中心的温家,在地位稳固之余,更上一层楼。
裴长清看着孙女那双沉静如水、什么都看得清楚却什么都不说的眼睛,忽然觉得心口发酸。
关于二女儿钟明月的婚姻,她有满肚子的牢骚要发。嘴唇嗫嚅了几番,那些话在嘴边滚了又滚,最终还是被她咽了下去。
最后只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你到了北京,一定要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她的声音放得更软了,像刚刚刮过的那阵温吞的风,“北京柳絮比苏州厉害得多,没事不要乱出门。”
窗外,最后几朵玉兰从枝头落下来,花瓣在空中翻了个身,轻轻坠在青石板上。
***
出发当天,上海阴雨连绵。
温旎站在候机厅的落地窗边,默默祈祷航班一定不要延误,千万不能耽误晚上的饭局。
前天订票时,手机上显示,这趟上海飞北京的早班机,头等舱和经济舱前十排被全部锁定。
窄体机的头等舱相当于公务舱,空间算不上宽敞,更不用说经济舱后排了。
无奈之下,她只能先订一张经济舱的票,看今天能不能在柜台办理升舱。
“女士,不好意思。”
柜台的女空乘把护照递回,脸上挂着礼貌疲惫的微笑,声音轻柔,
“这趟航班有要客,暂停办理升舱业务。”
上海飞北京的要客,身份在非富即贵中,贵的可能性大一些。
温旎大概猜出了对方一行人的身份。
可出行排场这么大,怎么不坐公务机呢?
她脑海中忽地闪过一道模糊的影子。
那人当年离开苏州回北京的时候,排场也极大。
她笑着和工作人员道了声谢,接过护照放回包里。
另一位男空乘看着温旎挎在肩上的爱马仕Kelly,奶油白拼香槟金,包带上印了几个英文字母,是定制款。再扫一眼她腕上的表,百达斐丽运动系列鹦鹉螺,无名指上还锢着一枚素圈。
他笑着建议道:
“女士,您要是不急的话,可以考虑改签,下一趟航班的头等舱更舒适一些。”
温旎笑得无奈,
“谢谢你的建议,但我比较赶时间。”
她扶正微斜的墨镜,按了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轻咳一声,忍着胳膊上像是不停有蚂蚁爬过般的痒意,快步往前走。
春天对易过敏体质的人实在是太不友好了。
今早在酒店醒来时,她看到胳膊上浮着一层的红色小疹子,从包里找出随身携带的氯雷他定,喝水送服。
一个半小时过去,药效起了,头昏昏沉沉,难受极了。
好在上海飞北京,行程只有两个多小时,并且有要客在的航班,排除极端恶劣天气,往往不会延误。
机舱门一关就推出,推出就起飞,降落地点就是出口,一套操作下来,能省不少时间。
“温旎女士!”
温旎停下脚步,刚刚那名女空乘追过来,气喘吁吁在她面前站定,双手合十,语气诚恳,
“女士,实在是不好意思,我刚刚弄错了,这边可以帮您办理升舱。”
温旎难受得厉害,没有多问,只当要客临时取消了出行计划。
她把护照递过去,微笑:
“谢谢,麻烦了。”
头等舱内空无一人,她摘下墨镜,询问空乘人员座位号。
对方神情专注盯着她的脸,准确来说,是透过她的脸在回忆什么。
温旎确定自己不认识眼前的女人,于是又温声问了一次座位号。
这次对方迅速回神,眸中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慌乱,而后抬手指了指她身侧靠窗的位置,“温小姐,这边请。”
温旎和对方说明不需要任何服务,从包里摸出手机,给闺蜜粱小念发了条已登机的微信便将手机关机。
然后,她换好拖鞋,腿搭在前方矮凳上,将座椅调成舒适的角度,拢紧身上单薄的羊绒披肩,头一歪,阖眸沉沉睡去。
许蓝刚刚察觉到那位温小姐脸色不太好,端着杯温水折返时,习惯性扫了眼座位号,顿觉不对,拿出手机看了眼要客信息,暗道一声不好。
她弯腰正欲把人喊醒时,一道低沉的声音落在头顶上空——
“不用,让她坐在那里就好。”
她直身回头,声音的主人个子很高,肩线平直,骨架清晰,西装落在他身上没有一丝多余的褶皱,脸是锋芒毕露的好看,眼睛像一潭不见底的寒水。
气质是浑然天成的矜贵,没有一丝攻击性,却极具压迫感。
他身后跟了十几位穿着白衬衣,黑西裤的男人。
她迅速反应过来,这是今天的要客,周先生。
于是立刻垂首,惶恐之余,诚恳道歉,
“实在是抱歉,周先生,是我的问题,给这位小姐引错了位置。”
当时她被那位小姐摘下墨镜后锋芒毕露、似曾相识的美貌晃了眼,一不留神,忘记去核对座位号了。
这属于重大工作失误了。
这位周先生的语气十分平缓,他说,
“没事,就当是她的座位吧。”
她小心翼翼观察着男人的脸色,除了淡漠平静,再无其他。
尽管有他这句话,但她依旧不敢松口气,心里忐忑不安,毕竟这种人物,情绪很少外露。
“先生,要不我们换一下,您坐前排。”
秘书王闻诤适时开口,周柏梃偏头睨了他一眼,而后轻抬了下手,空乘立刻侧身让路。
他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坐下,紧挨着沉睡中的女人。
王闻诤明显愣了一瞬。
今天到目前为止,他已经观察出了周先生两个异常之处。
第一,他登机前换了件西装。
第二,就是现在。
他是周老爷子亲自为周柏梃选的人,比他年长七岁,从周柏梃毕业就开始跟着他,平时除了工作,还负责打理他一部分私生活,知道他坐飞机只坐靠窗的位置,不喜欢身边有人。
那今儿这是......?
他目光越过椅背,轻快看了眼那位小姐,思索着这究竟是何方神圣。
只是她脸朝着舷窗,光线又暗,他看不清楚样貌,只感叹那皮肤真是白得让人惊叹。
待周柏梃落座后,除了王闻诤,其余随行人员全部都去了经济舱前排,随时待命。
半小时后,乘客全部登机,飞机冒雨推出,提前二十分钟起飞。
坐在前排的王闻诤等机身稳下来后起身,拿起几份需要紧急批阅的文件,恭敬站在过道中央。
这次他们一行人来上海考察一个国家重点投资项目,原定明天乘公务机回京,昨晚周先生接了个电话,当即决定今天早上就走。
虽然没明说原因,但他觉得和顶头上司赵东明被带走调查有关。
文件在桌面摊开,周柏梃漫不经心地浏览着,耳边时不时响起几声轻咳。每每他目光移过去时,女人眉头总是皱紧几秒又舒展开。
纤细薄弱的肩膀,皮肤泛着不健康的白,手腕仿佛一捏就断,点点红痕格外惹眼,无名指上的戒指,淬着刺眼的冷光。
他掀眸看向前方随时待命的三位空乘,中间那位最先和他对上目光。她快步上前,弯腰倾身,“先生,请问您需要什么?”
“麻烦帮我倒杯——”周柏梃顿了一下,“75度的水,麻烦了。”
许蓝躬身:“好的先生,请稍等。”
45度才是适合入口的水温。
王闻诤向来擅长察言观色,他有预感,今天第三个异常之处,要出现了。
离开上海空域,天逐渐放晴。
笼了层薄雾的金色晨光,从舷窗斜斜打入,落在窗边的女人脸上,她皱了下眉,脑袋往披肩里藏了藏。
周柏梃放下手中的文件,将遮光板拉下一半,用眼神示意王闻诤汇报的声音再压低一些。
期间空乘过来一次,被他以不需要提供任何服务打发走。
窗帘拉上,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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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小型私密空间,淡到几不可闻的的香氤氲着。
王闻诤嗅了一下,拿着文件坐回前排时,轻声呢喃一句:
“好特殊的香......”
好像之前在哪里闻到过。
温旎是被一阵颠簸晃醒的,睡了将近四十分钟,整个人神清气爽,只是有些口感舌燥。
她顺手拿起中控台的水咕咚咚喝了半杯,温水润喉,艰涩干痛顿时缓解不少。
此时,一声很轻的闷哼拨动她敏感的神经,像是疼痛已经突破了身体所能承受的极限,才发出的一声微弱求救信号。
她往右看去,邻座是个男人。
他坐得很直,背部和椅背之间留有空隙。头靠在椅背,微仰着,侧脸线条偏冷,下颌收得利落。肩颈肌肉紧绷,咬肌偶尔微微鼓动一下,像是在要紧牙关又强迫自己放松,就像刚刚那声忍无可忍的闷哼。
他太阳穴那儿有一根筋在跳,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下意识,她迅速在心里勾勒出这个人的心理画像,偏头疼,精神长期处于高压下,习惯性压抑自己情绪,睡眠质量差。
温旎放下杯子,直起身,上半身微倾,披肩滑落,乌黑浓密的长发从肩头倾泻到身前,遮住她雪白赤裸的肩头。
“先生,你,还好吗?”
前排整理好文件的王闻诤就在此时起身,不过还没站直,他就又迅速坐了回去。
女人的声音像是深冬里第一场落尽寒潭的雪,每个字都落得很轻很安静,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丝丝犹豫。
周柏梃偏过头,对上一双含着关切的水眸,澄澈明亮,像是藏在玉兰枝头的皎月,女人水润饱满的粉唇正微张着。
他很轻地点了下头,
“没事,偏头疼,老毛病,多谢小姐关心。”
看到男人正脸的那一刹那,温旎墨色瞳孔不受控制地微微一缩,一些被埋藏多年的记忆隐隐有破土而出之势。
十分浓郁锋利的一张脸,眉骨高,眼窝深,长眸平静无波,看她就像在看一个陌生人,没有什么情绪。
温旎心微微揪了一瞬,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在心底翻涌着。
她敛眸掩去情绪,瞥见他搭在膝盖上的指节用力到泛白,右手虎口处,有一小点疤痕。最后还是没有忍住,关心道:
“先生,你有带治疗的药吗?”
这次回应她的是另一个男人。
他从前座站起来,转过身,白皙儒雅的脸上浸着些许岁月痕迹,眼神精明犀利,笑容十分温和,带着如沐春风的善意,
“小姐,我们先生这偏头疼已经许多年了,从来没有吃过药。”
说着话,王闻诤在心里感叹,真是好一个华光凛然、清绝人寰的美人!
女人黑发浓密柔顺,皮肤雪白,唇嫣红,周身像是被冷气熏染着,氤氲着一层江南水雾。
温旎拧了拧眉:
“那疼起来怎么办?”
她心中无端升起一阵烦闷,难道就这么忍着吗?
还是做心理咨询师时,她接过不少有神经性偏头痛的来访者。
其中有个从华尔街归来的金融精英,和她形容偏头痛时的感受。
他说,就像有人把一根烧红的铁钉从眼眶钉进去,钉尖抵住后脑勺。心每跳一次,铁钉就拧一下。
太阳穴的血管暴起来,突突地跳,像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炸开。周围的光变成刀子,声音变成锤子。
胃开始翻涌,嘴里发苦。不能动也不敢动,怕那根钉子在脑子里搅出更大的洞。
当时只听描述,她的痛觉神经便开始活跃起来。
周柏梃面无表情地瞟了眼王闻诤,对方识趣闭嘴,他这才缓声道:“谢谢小姐关心,熬过去就行了。”
疏离又客气,不愿意多说的语气。
温旎抿了下唇,这人和九年前一样,不爱惜自己的身体。
神经性偏头痛,生熬的话,会使中枢神经系统对疼痛的敏感度越来越高。
原本轻微的刺激,比如光线、声音、情绪波动都可能触发剧烈头痛,从而形成越疼越敏感,越敏感越容易疼的恶性循环。
长期以往,会对心理、睡眠、消化系统、心血管等造成不可逆的影响。
既然人家自己都是这个态度,她又有什么继续关心的必要?
温旎不再开口,调整好座椅角度,将遮光板推上去一点,从包里取出一本书,安静看着。
可书翻过去没几页,耳边忽地传来一声倒吸气。很轻,但在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重。
她把目光定在行行文字上,想刻意忽略,但很快又传来第二声,比刚刚略重了些。
余光瞥见男人绷紧的下颌线,以及略带苍白的脸色。她指尖点在页脚久久不能动,也没了看书的心思,思忖片刻,犹豫道:
“先生,我有个香疗的办法,或许可以缓解头痛。”
“你,要不要试试?”
温旎藏了个小心思,她是期待他接受的。
可他没有立刻说好还是不好,搭在扶手上的指节轻敲着,略带探究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一瞬,片刻后,薄唇轻启,
“小姐会制香?”
看来对方真的是把她忘得一干二净了。温旎有些郁闷地抿了下唇,合上书,轻声解释:
“嗯,我外祖家世代都是制香的,我跟在他们身边长大,学了点皮毛。”
外公外婆都是制香的非遗传承人,她从小就爱跟在他们屁股后面捣鼓那些香料。
考虑到现在市场上充斥着大量化学合成的刺鼻香精,温旎又补充:
“先生,您完全不用担心香的质量问题,疗愈用的香粉都是用最顶级的香材制成,可以追根溯源的。”
最终,他唇角扯出一抹微不可查的笑,颔首:
“好,那麻烦小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