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曲霓裳 > 29.第29章
    早春的午后,风里还带着些未散尽的料峭寒意。

    院中几株白玉兰刚绽了半朵花苞,素白花瓣清浅淡雅。

    才抽新条的垂柳嫩芽,随着风轻轻晃荡着。

    下午,摄政王来了汀兰院。

    他走进院子的时候,手里正拿着一份烫金请柬。

    云霓裳见了他,即刻起身行礼,“王爷。”

    摄政王扶住她,将帖子递了过来,“裳儿,熙春宫宴,可携女眷入宫。本王的意思,此番就不要王妃随行了。你陪本王去热闹热闹,可好?”

    霓裳柔声道:“妾身都听王爷的,只要王妃心里不要存了芥蒂才好。”

    “无妨。”摄政王看着她,目光十分柔和。他伸手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本王说过,会待你如正妻一般,不会再让你受半点委屈。”

    云霓裳低着头,轻轻“嗯”了一声。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到时,也就是你的死期了。

    阳光很好,照在院子里的灌木上,嫩绿的新芽在风中轻轻摇曳。

    接下来的几天,霓裳每日变着花样给摄政王熬汤、做点心,从银耳羹到莲子汤,从桂花糕到枣泥酥,一样接一样,从不间断。

    她的手艺不算好,可摄政王每次都吃得很开心。

    她还陪他说了好多话,说的都是他们以往认识这么多年都不曾聊过的话题。

    只因她清楚,这样安稳相伴的时光,只剩寥寥数日。

    她要陪他走完他人生最后一程,然后亲手送他去死……

    这日,摄政王放下瓷碗,握住了她的手,“裳儿近日总陪着本王,日日劳心做这些吃食,累不累?”

    他的声音低沉温润,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怜惜,“往后不必这般辛苦,本王想吃,让下人去做便是。”

    “妾身不累,只要王爷喜欢吃,妾身就会做。”云霓裳垂眸应道。

    这段日子,他待她,亦是好到无可挑剔。

    知晓她夜里眠浅多梦,他便夜夜抽空来汀兰院陪她静坐闲谈。

    他从不逼迫她侍寝,只安安静静陪着她坐到夜深。

    世人都说摄政王冷血狠戾,权倾朝野,双手沾满了鲜血,可他唯独把全部的温柔和偏爱,毫无保留地给了她云霓裳。

    温软的日光落在他深邃的眉眼间,彻底冲淡了他与生俱来的铁血威压,只剩独属于她的缱绻柔情。

    他微微俯身,抬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可指尖触到她肌肤的刹那,他的心口陡然一空,没来由地泛起了一阵心悸。

    近来,他总是被这般莫名的怅惘困住。

    他看着她那和煦笑容下散不开的阴郁,总能恍惚想起当年那一桩旧事。

    他向来不后悔踏碎万千人命登顶权位,可唯独面对云霓裳时,心底会翻涌着无边的亏欠。

    他望着她苍白的侧脸,心想:若是她父母还在,她也是金尊玉贵的将门之女,何至于今日在自己跟前伏低做小,何至于被府里的一众姬妾日日以“伶人”的身份相欺?

    他甚至荒唐地奢求过让历史重来一次,若是当初自己放过那家人,是不是他和她,从一开始就不会有解不开的隔阂。

    短暂的失神过后,他压下心底莫名的慌乱,语气是前所未有的坦诚,“裳儿,本王这一路走来,如临深渊,荆棘丛生。朝堂之争,难免会有人流血牺牲。这权倾天下的背后,亦有许多身不由己,你明白吗?”

    霓裳心里涌起了莫名的疼痛,面上却只好装作听不懂。她抬起头,若有所思地看着他。

    “本王有时候也会想,不要赶尽杀绝,让权力之争止于朝堂便可,不要牵连无辜家眷。可是,有时候即使本王想就此作罢,可对方却还会想要置我于死地。这一生,本王就像被别人推着在往前走。朝堂纷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容不得半点妇人之仁。”

    他低头,将目光牢牢锁在她脸上,“裳儿,等朝堂诸事尘埃落定,我便会与王妃和离,抬你为正妃,往后王府中馈尽数交予你打理。本王听你的,会好好善待她,府中之物,她想带走的,尽可以带走。”

    他还在规划着属于他们的未来。认认真真、满心欢喜地,规划着一场注定不会到来的余生。

    听着他这一席话,云霓裳的鼻尖骤然发酸,心口密密麻麻全是钝痛。

    她想:如果他不是杀害她双亲、覆灭她满门的仇人,或许,她也会心甘情愿,沉沦在这份温柔里吧?可世上从无如果。

    眼前这个男人虽把她放在心尖上疼惜,给了她世间最极致的温柔,却也是杀她云家满门之人,血海深仇不共戴天。

    父母惨死的画面、血染疆场的场景瞬间席卷脑海,一股刺骨的寒意瞬间从头浇下。

    她的指尖控制不住地剧烈发抖,连肩头都泛起微不可察的战栗。

    “妾身……一切都听王爷安排。”面上,她依旧顺从地说道。

    摄政王闻言,眼底漾开了满足的笑意。

    这般位高权重、从无软肋的男人,竟然只需要她一句顺从的回应,便能满心欢喜。

    他将她轻轻揽入怀中,低声呢喃道:“谢谢你裳儿,谢谢你陪在本王身边。余生只要有你在,便很好。”

    可他不知道,他此刻温柔相拥的人,在心底深处,却藏着一份置他于死地的谋划。

    云霓裳靠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眼眶终于泛红。

    她清楚,只要她此刻将宫宴计划全盘托出,余生她就能拥有这个人全部的偏爱,往后岁岁年年,皆被他护在身后。可她不能。

    风依旧微凉,新芽初生,玉兰待放,早春万物都在奔赴新生,满眼皆是温柔生机。

    王爷。

    对不起。

    谢谢你赠我一场空欢喜。

    可我,非杀你不可。

    怀中之人依旧温柔缱绻,眼底爱意赤诚汹涌。

    可只有云霓裳自己知道,她的心早已在爱恨之间,碎得鲜血淋漓。

    这满目早春新生皆是假象,万般温存皆是诀别的征兆。

    “多谢王爷的垂怜。”她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

    摄政王伸手抚了抚她的头发,“谢什么?你是本王的人,本王的东西,就是你的东西。”

    云霓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

    那笑容温柔而满足,像是一个被爱着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可她心里,只有一片冰冷。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爹、娘,再过几天,女儿就可以替你们报仇了。

    她知道,熙春宴那一天的凶险,一定远超想象。所以,皇帝和顾焱才让摄政王带自己赴宴。

    因为有她在,摄政王的心里才会安稳。

    可她不怕。她已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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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退路了。

    怜儿又送来了顾焱的信笺,约她今夜子时在后花园假山会面。

    入夜后,云霓裳早早打发了青萝去歇息,自己孤身赴约。

    月光很淡,稀薄的银辉洒下来,将假山的轮廓勾勒得影影绰绰。

    她站在假山旁,四下张望。

    一只手从假山的阴影里伸出来,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拽了进去。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沉默了许久。

    “三天后,熙春宫宴。摄政王会带你入宫。你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稳住他,不要让他起疑。其余的事,交给我。”数日不见,顾焱清减了不少。

    云霓裳点了点头,“我知道。”

    顾焱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裳儿,你……怕不怕?”

    “不怕。”霓裳的声音愈发平静了。

    “裳儿,我……”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对不起你。”

    云霓裳摇了摇头,“别说这些了。”

    “不,你让我说。”顾焱忽然握紧了她的手,“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如果当初我没有把你拉进来,你现在还在玉春班里,安安稳稳地唱你的戏,做你的京城第一花旦。你不会受这些委屈,更不会面对这些危险。”

    “我不恨你。”霓裳轻声道,“我从来没有恨过你。也不后悔认识你。”

    顾焱的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他猛地将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她。

    “裳儿……裳儿……”他一遍遍地叫着她的名字,“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顾焱,你不要说对不起。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我不怪你。”

    “可我怪我自己。”顾焱的声音沙哑得厉害,“我明明可以想别的办法,可我选择了最卑鄙的那条路。”

    “够了。”云霓裳打断了他,“顾焱,我们没有时间了。三天后,就是最后一战。你现在说这些,徒劳无益。”

    顾焱看着她,目光里的痛楚几乎要溢出来,“假如一切顺利,等这一切结束,我们还会见面吗?”

    “顾焱,”霓裳低声道,“你有你的路要走。你有长公主,有顾家。你要走的路,和我不是一条。”

    顾焱的声音有些急促,“霓裳,我……”

    “别说了。”云霓裳打断了他,“不要再说那些你做不到的承诺。我承受不起。”

    顾焱的眼睛红了。

    “霓裳,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说这些话。可我还是想让你知道……”他的声音已近沙哑,“我爱你。”

    云霓裳的眼眶里浸满了眼泪,可她不敢让它们流出。

    这三个字,她等了好久好久。

    可当他说出来的时候,一切都太晚了。

    她已经是摄政王的侧妃,而他,已经是长公主的准驸马。

    他们之间,隔着的不是一道墙,而是一座永远无法翻越的山。

    “顾焱,”她莞尔一笑,“谢谢你。”

    顾焱想将她重新拥进怀里,可霓裳却别过脸去。

    “裳儿,你等我。”他的声音低沉而坚定,“等这一切结束了,我会给你一个交代。我会让长公主主动退婚,然后请皇帝给我们赐婚……”

    “别说了。”云霓裳摇了摇头,“先把眼前这一关过了,好不好?”

    顾焱沉默了片刻,然后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