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父的头七刚过,钱总管就来了。
他说,王爷想念云老板的戏了,请云老板过府一叙。
云霓裳心里清楚,这哪里是听戏,分明是另有所图。
可她不能拒绝。
“请容我换身衣裳。”她客气地说。
钱总管笑眯眯地点了点头,“不急不急,云老板慢慢来。”
云霓裳回到屋里,对着镜子换了身素净的衣裳,又略施了些脂粉,遮住连日来憔悴的脸色。
她看着镜中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既然躲不掉,不如主动迎上去。
她对着镜子,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然后便转身出了门。
摄政王府依然是朱门铜钉、石狮威严,可云霓裳走进去的时候,心境已经和从前完全不同了。
钱总管引着她穿过一道道回廊,来到了后花园。
后花园比前院精巧得多。亭台楼阁,假山流水,虽已是深秋,却仍有几分盎然之意。
摄政王就坐在梅林边的一座小亭子里。
他今日身着一袭烟青便服,头发仅用一支玉簪松松挽束着。虽已年过半百,却依旧俊朗不凡。
看到云霓裳走过来,他的眼底漾开一抹笑意,往日威严尽数敛去,周身只剩了温雅闲适的气韵。
“来了?过来坐。”他招呼霓裳道。
云霓裳敛衽行礼,“给王爷请安。”
“起来起来。”摄政王摆摆手,“这里没有外人,不必拘礼。”
云霓裳依言坐下。
白玉桌面上摆着几碟精致的点心和一壶茶。
“你师父的事,本王听说了。”摄政王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节哀。”
“多谢王爷。”云霓裳低声道。
摄政王点了点头。
然后,他放下茶盏,站起身,走到亭边的栏杆前,负手而立,看着远处那片梅林。
“我有一位故人……很喜欢梅花。”他忽然说。
云霓裳的脊背一僵,“王爷的故人,怕是位美人吧?”
摄政王笑着说:“是,我与她青梅竹马。你与她长相神似,本王第一次见你时,便惊呆了。”
云霓裳的呼吸一滞,“青梅竹马?”
摄政王的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算是吧。”
他转过身,看着云霓裳,目光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温柔。
“她叫沈瑶,是江南沈家的女儿。沈家未离京时,府邸就在我外祖家隔壁。我年少时,得父皇允准,得以常常去外祖家避暑。所以,便与她熟识了。”
“她生得极美,性子也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天上的月牙……”
云霓裳静静地听着,心里却翻涌着惊涛骇浪。
她从未想过,摄政王和自己的母亲之间,竟然有这样一段过往。
“后来呢?”她轻声问。
“后来……”摄政王收回目光,看着她,眼底的温柔一点点褪去,“后来,她爱上了别人。一个家境平平的,武夫。”
云霓裳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深知,父亲是少年将军,英武不凡,一表人才。
可饶是再富贵显赫的人家,到了皇家之人眼中,自然也是平平无奇。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本王那时候年轻气盛,十分不甘心。可她铁了心,本王……也只能成全。”
云霓裳低着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后来,她出嫁那天,我送了她一块上好的昆仑血玉。”摄政王的目光越来越萧瑟,“那块玉,本是母妃留给未来儿媳的。本王把它送了出去,也算是……断了念想。”
云霓裳下意识地心口一紧。
原来她贴身戴了十五年的这块玉,竟是他送的。
亭子里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云霓裳低着头,指尖死死攥着衣角。
“王爷,”云霓裳轻轻开了口,“您今日叫霓裳来,就是为了说这些旧事吗?”
摄政王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炙热。
“霓裳,本王今日叫你来,是想问你一件事。”他走回石桌前,在她对面坐下,认真地注视着她,“本王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云霓裳的心猛地一跳。
“王爷……”她垂下眼睫,“霓裳只是一个戏子,如何配得上王爷?王爷身份尊贵,霓裳不敢高攀。”
“本王不在意那些。”摄政王的声音低沉而坚定,“本王在意的是你这个人,不是你的身份。”
“可霓裳在意。”云霓裳抬起头,眼眶泛着红,“霓裳虽然出身低微,可也知廉耻、懂分寸。王爷对霓裳的厚爱,霓裳感激不尽。可霓裳不能……不能为了荣华富贵,不顾旁人的闲言碎语。”
摄政王的眉头微微皱起,“你是怕别人说你攀附权贵?”
云霓裳点了点头,“若真入了王府,旁人会怎么说?霓裳惶恐,怕担不起这样的名声。”
摄政王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那你喜欢本王吗?”
云霓裳愣了一下,然后缓缓地点了点头。
摄政王的眼底闪过一丝狂喜,“既如此,何须在意旁人的眼光?”
云霓裳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摄政王低头啜了一口香茗,岔开了话题,“本王听说,你与顾使君很是要好?可是他在你面前,捏造了些本王的闲话?”
“没有。”云霓裳猛地摇了摇头。
摄政王放下茶盏,浅浅一笑,“他说了些什么,本王并不在意。不过,有件事情,本王觉得你应该知晓。顾使君和长公主早有婚约,这件事,你不知道吧?”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云霓裳耳边轰然炸响。
她整个人都愣住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长公主……皇帝的姐姐……和顾焱……早有婚约?
“你……你说什么?”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摄政王看着她惨白的脸色,眼中更多了些志在必得的笃定。
“这是先帝在世时定下的婚事,满朝文武都知道。”他说,“你若不信,自可去打听打听。”
“这些年,本王在身后支撑着你,让你有了名动京城的势头。你身边围绕一两只苍蝇,也不是什么稀奇的事。可你应当知道,你今日这一切,是拜谁所赐,万不可乱了本心、失了分寸。”
云霓裳的手指紧紧攥着衣角,“霓裳知道。这些年,霓裳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若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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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爷照拂,哪里来的第一名伶?”
“你知道就好……”摄政王满意地笑了笑。
指甲陷进掌心里,传来尖锐的刺痛,可霓裳一点也没有感觉到。因为心底的痛,比掌心的痛强烈千百倍。
原来如此。
原来他有婚约在身。
原来他早就定了亲,却从未对自己提起过一个字。
他接近她,救她,对她好,说那些让人心动的话……竟然都是为了利用她。
从一开始,她就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一枚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云霓裳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可她咬着牙,没有让它们落下来。
“霓裳。”摄政王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想要抚她的脸。
云霓裳下意识地偏了偏头,避开了他的手。
摄政王的手僵在半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了回去,“本王不逼你。你可以回去慢慢想。本王等你。”
云霓裳站起来,福了福身,“王爷,霓裳告退。”
摄政王点了点头。
云霓裳转过身,快步走出了亭子。
直到走到摄政王府的大门外面,她才终于停了下来。
然后,她扶着门口的石狮子,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决堤而出。
她蹲下身,将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起来。
果然,一切都是假的。
他的温柔是假的,他的承诺是假的,他的在意是假的。
就连他这个人,也是别人的未婚夫婿。
她算什么呢?
一个被利用完就可以丢弃的棋子?
一个供人消遣的伶人?
一个笑话?
秋风呼呼地吹着,将她的哭声吞没在空旷的长街上。
远处的天空灰蒙蒙的,厚厚的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要塌下来一样。
骗子!顾焱,你这个骗子!
云霓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玉春班的。
她只记得自己进了门后,整个人便像一摊烂泥一样滑坐在地上。
她又哭了很久,身体像被抽空了一样,只剩下一个空洞的躯壳。
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妆台前,打开妆奁的最底层,取出了那条腰封和那枚玉扳指。
她又从抽屉里找出一块帕子,将腰封和玉扳指仔细地包好,系了一个结。
她要将它们还给他。
从今往后,两不相欠。
从今往后,再无瓜葛。
他是手握重权的太尉、节度使,步步皆为权谋算计;她是名动京城的绝代伶人,来日将嫁与当朝摄政王。
他苦心周旋,只为坐稳权势顶峰;她隐忍蛰伏,只求了结血海家仇。
他们二人的相遇,本就是一场刻意逢迎,只有相互权衡和彼此利用,从无半分赤诚真心。
待到此间事了,她云霓裳与顾焱,从此陌路殊途,死生不复相见!
做完这一切,她趴在桌子上,又哭了一场。
这倒真的是,一念何曾怨旧因,多情年少易迷津。分明眼底春空逝,始觉浮生梦有痕。
哭完,她平静地洗了把脸,又略敷了些脂粉,将心底的悲痛尽数压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