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一曲霓裳 > 13. 第13章
    深秋的皇宫,比别处更冷上了几分。

    朱红色的宫墙将天光切割成了规整的方块,金黄色的琉璃瓦在暮色中泛着冷冽的光。

    风从太液池上刮过来,裹着枯荷的腐朽气息,穿过一道道长廊。

    顾焱从乾元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他沿着宫道缓缓往外走去。

    两侧的宫灯已经点上了,昏黄的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方才与皇帝的密谈,还在他脑海中翻涌。

    “王叔的手,已经伸得太长了,”皇帝坐在龙椅上,面色晦暗不明,“朕已经忍了太久。”

    顾焱站在御案前,垂首不语。

    “顾卿,当年他想要将云家与顾家连根拔起,你父亲也因此获罪。后来,你用了多少努力,才让顾家重新获得父皇的信任?”皇帝定睛看着顾焱,“你蛰伏这么多年,不也是想要报当年之仇吗?”

    顾焱垂首道,“陛下圣明。臣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皇帝满意地点了点头,“朕不想背上屠戮亲族的骂名,更不想让天下百姓觉得朕是过河拆桥、忘恩负义之人。王叔虽有诸多不是,可他毕竟是先帝托孤之臣,是朕的亲叔叔。这其中的分寸,你得替朕把握好。”

    “臣明白。摄政王树大根深,不可轻动。须得先剪其羽翼,断其爪牙。待到证据确凿之时,再一举拿下,方能名正言顺,不落口实。”

    “你心里有数就好。”皇帝看着他,意味深长地说,“朕听说,你最近和一个戏子走得很近?”

    顾焱的脊背微微一僵,面上却不动声色,“臣与她,不过数面之缘。”

    “数面之缘?”皇帝笑了笑,“顾卿这些年一贯的明哲保身,朕还未曾见过你几次三番地对别人这般施以援手……”

    顾焱沉默了一瞬,方道:“她……是云家遗孤。”

    皇帝脸上的笑容骤然敛去,“她姓云……可当年,云家不是无人生还吗?”

    顾焱轻声道:“只剩了云将军的女儿,被一名仆人暗中抱走救下。”

    “原来如此。所以,你接近她,是……”皇帝试探着问。

    “臣接近她,确有此意。”顾焱淡淡地说,“云霓裳容貌倾城,这些年深得摄政王喜爱。若利用得当,她或许可以成为我们扳倒摄政王的一枚重要棋子。”

    皇帝叹了口气,“可她毕竟是云氏遗孤、忠良之后。我们这样利用她,可有不妥?”

    顾焱眼中的悲戚之色一闪而过,“成大事者,不拘小节。”

    “也罢,你说得对。”皇帝眸色沉了沉,不再追问。

    顾焱站在宫墙边,看着天边最后一抹晚霞被夜色吞噬,心里空落落的。

    他想起云霓裳的眼睛,清澈见底、不掺杂质。

    她看着自己的时候,眼底全是信任和依赖,毫无半分防备。

    就像一只毫无戒心的兔子,把自己完全交付给了猎人。

    而他,却打算利用她。

    顾焱闭了闭眼,将心底那点不忍狠狠压了下去。

    他告诉自己,这是为了大局。摄政王不倒,朝纲不振,天下不安。为了更多人的福祉,牺牲一个小小的伶人,算不了什么。

    他在心底默默说:霓裳,对不起。

    可他不会停下。

    这条路,他走了十五年,已经回不了头了。

    长街上,一辆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

    顾焱上了马车,坐定之后,才缓缓开口:“去玉春班。”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便辘辘地驶了出去。

    马车在玉春班后门停下时,夜已经深了。

    顾焱下了车,纵身一跃,便翻墙而入。

    云霓裳的屋里还亮着灯。

    他走到窗前,轻轻叩了三下。

    窗户很快被推开了,云霓裳明艳的脸出现在窗后。

    看到他,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来了?”

    她压低声音问,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欢喜。

    “想你了。”顾焱说。

    云霓裳的脸颊一下子红了,她赶忙开了门,“快进来,外面冷。”

    顾焱进了屋,反手将门锁上。

    屋里暖意融融。

    云霓裳穿了一件月白色的棉裙,外头罩着同色的褙子,长发随意地散在肩头,素面朝天,清丽得像一朵刚刚绽放的白莲。

    顾焱看着她,心底某根弦又被轻轻拨动了一下。

    “这么晚了,怎么还不睡?”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责备。

    “睡不着。”云霓裳拉着他坐下,又给他倒了一杯热茶,“师父的病又重了些,我……我心里不踏实。”

    顾焱接过茶盏,看着她眼底的青黑,心里微微发疼,“大夫怎么说?”

    “大夫说,就在这几天了。”云霓裳的声音低了下去,眼眶泛着红。

    顾焱放下茶盏,伸手将她揽进怀里,“别怕,有我在。”

    云霓裳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

    “顾焱,你知道吗?每次我快要撑不住的时候,你总是会出现。你就像我的定心丸一样,有你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了。”霓裳抬起头,认真地说。

    顾焱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今晚来这里的真正目的,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强烈的愧疚,“裳儿,我有件事要跟你说。”

    云霓裳见他神色严肃,便敛了笑容,“什么事?”

    “张玉廷的账册,我已经递上去了。”顾焱说,“都察院和御史台很快就会动手。这个人,活不了多久了。”

    云霓裳的瞳孔猛地一缩,“这么快?”

    “不能再拖了。”顾焱握住她的手,“张玉廷是摄政王最得力的爪牙,断了他,摄政王就等于断了一条手臂。”

    云霓裳点了点头,“你安排就好。”

    顾焱看着她,迟疑了片刻,又道:“但这还不够。摄政王的根基太深了,光靠一本账册扳不倒他。我们还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个能让他彻底翻不了身的契机。”

    “什么契机?”云霓裳抬起头,定定地看着他。

    顾焱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摄政王府固若金汤,我的人试了好多次,也不得其门而入。我看摄政王对你……一直有意。我想如果你能……”

    他没有说完,但云霓裳已经听懂了。

    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眼底的光芒迅速黯淡下去。

    “你是说,让我嫁进去?”她的声音颤抖了起来。

    顾焱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像是被刀割了一下。

    他想否认,可他不能。因为这就是他的计划。他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他需要让她配合自己,演一出将计就计的好戏。

    而这,也就是他最开始愿意接受她情意的真正目的。

    “霓裳,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顾焱的声音有些沙哑,“可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摄政王对你毫无防备,如果你能……”

    “够了。”云霓裳打断了他,她站起身,“顾焱,我问你一个问题,你老老实实回答我。你从一开始接近我,是不是就是为了今天?你救我,护我,对我好……是不是都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帮你对付摄政王?”

    顾焱沉默了。

    因为他确实存了这样的心思。从在摄政王府第一眼看到她开始,他就在心里盘算着,如何利用她和摄政王之间的特殊关系,如何让她成为自己棋局中的一枚棋子。

    “是。”他听见自己说。

    云霓裳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所以,你对我的好,都是假的?你说的那些话,做的那些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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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都是为了让我心甘情愿地替你卖命?”

    “不是。”顾焱站起身,想要走近她。

    云霓裳又退了一步,“你不要过来!”

    “霓裳,你听我说。”顾焱的声音有些急促,“我承认,我一开始确实存了利用你的心思。可是后来……”

    “后来怎样?”云霓裳抬眼看他,眼底满是泪光。

    “霓裳,对不起。”他低下头,声音很轻,“我知道说这些没有用。但我还是想告诉你,我是真的……在意你。”

    云霓裳看着他,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想起师父说的话——“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你,你是要还的。”

    原来,师父早就看透了。

    只有她傻,傻乎乎地以为他是真心对自己好,傻乎乎地把一颗心都掏出来捧到他面前。

    可她能怪谁呢?

    是她自己一厢情愿,是她自己飞蛾扑火。

    “我帮你。”她听见自己说,“因为即使没有你,我也是要对付他的。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顾焱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我会帮你。”云霓裳用袖子擦了擦眼泪,挺直了脊背,“你的计划是什么?”

    “霓裳……”

    “但我要你答应我一件事。”云霓裳平静地说:“你要确保我的安全。此外,事成之后,你要给我一大笔钱,我要带着玉春班的人风风光光地活下去。”

    顾焱看着她,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这就是眼下唯一的办法。

    他需要她,“好。我答应你。”

    云霓裳点了点头。然后,她转过身,走到门口,猛地一下把门拉开,“你走吧。往后若再有安排,请顾使君差侍卫来吩咐一声便是,不必屈尊亲自前来了。”

    顾焱看着她单薄的身影,想说些什么,可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路过她身边时,他轻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云霓裳的眼神已经冷若冰霜。

    顾焱走后,她一个人在窗前站了很久。

    她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中瑟瑟发抖,忽然感觉心里空荡荡的。

    原来,所有的温柔都是假的。

    原来,所有的靠近都有目的。

    她想起他们在一起的每一个瞬间——假山石缝里的相拥,废弃宅院里的相守,老梅树下的亲吻……

    每一帧画面都那么美好,美好得像一场梦。

    可梦醒了,她才发现自己不过是他偌大棋盘上的一枚棋子。

    她低头,看着手指上那枚玉扳指。

    扳指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触手生温。

    她想起他把它递给自己时的样子,想起他说“无论我在哪里,只要看到它,就会立刻来见你”时的温柔神情。

    胃里忽然翻江倒海似的绞痛起来。

    她将那枚扳指猛地从手指上摘了下来。

    她想把它扔掉。

    可她的手不听使唤。最后还是将它攥紧,放进了衣襟深处。

    她心里清楚,就算明知是被他利用了,就算知道他的温柔都是假的,可她还是舍不得。

    她恨自己没出息。

    窗外,夜风低声呜咽着。

    云霓裳关了窗,吹熄了灯,和衣躺到床上。

    黑暗中,她的眼泪无声地流着,浸湿了枕头。

    她在心里一遍遍地想:如果这一切都没有发生,该多好。

    如果她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伶人,没有血海深仇,没有被利用的价值,该多好。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她是云霓裳,出身显赫,一笑倾城。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写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