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清平长歌 > 1. 第一章 我扑向了皇帝
    八月十五宫中大宴,作为资善堂侍读的兄长留在宫中,未能归家过节。

    翌日黄昏,他匆匆赶回,换了身寻常靛蓝襕衫,对我眨眨眼:“宴儿,昨日失约,今日补上。我带你去金明池、汴河夜市转转。”

    我自是欢喜。换了身鹅黄衫子,系了水绿裙子,便随他出了门。

    汴河两岸,灯火如昼。人声、丝竹、叫卖、笑语,混杂着食物的香气与河风的凉意,一股脑地扑面而来。

    这才是活着的汴京,是《清明上河图》里走出来的烟火气。

    兄长护着我穿行。他给我买了一个糖画兔子。

    我小口舔着糖画,慢悠悠地打量这古都的繁华。

    行至一处河岸,围着许多人看傀儡戏。我们挤不进去,便在外围寻了处石阶坐下。

    兄长去买热饮,留我独坐。

    锣鼓喧天,人影幢幢。我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忽觉一道目光落在我身上。

    我转过头。

    几步之外的另一处石阶上,坐着一个少年。月白圆领袍,鸦青半臂,像个富足人家的公子。

    可那眉宇间没有半分纨绔之气,反倒凝着一股远超年龄的沉毅。

    灯火勾勒出他流畅而硬朗的侧脸线条,鼻梁高挺,薄唇微抿,有一种刻进骨血里的矜贵与克制。

    他看过来的目光不似旁人随意扫过,而是带着些许探究,些许沉静,些许……恍惚。

    我呼吸一滞。

    虽然只是三年前在真宗的灵堂瞟了两眼,可我几乎可以肯定,他就是赵祯。

    “宴儿,等急了吧?”兄长端着两碗杏仁茶回来,看见那人,脸色瞬间煞白,碗差点脱手,“官……”

    赵祯已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袍,对着兄长露出一个浅淡的笑,冲散了眉宇间的沉郁:“如瞻,宫中闷得慌,出来走走。”他的目光转向我,笑意深了一分,“这位便是你常提起的妹妹?”

    兄长僵着脖子点头,慌忙道:“舍妹年幼无知……”

    “无妨。”赵祯摆手,看着我,“宴娘子看这戏,可看出什么趣味?”

    我装作没有认出他,也听不懂他和兄长的对话,迎上他的目光,顽皮地答道:“戏是有趣,只是看久了,觉得它们系在几根线上,线怎么动,它们便怎么演。热闹是它们的,看的人……有时觉得没意思。”

    我顿了顿,眨眨眼,“不过糖画好吃,灯光也亮。”

    赵祯眼中的光闪烁了一下,那点探究之意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怅然。

    半晌,他才轻声道:“……是么。”

    几个护卫模样的汉子,不动声色地靠近了些。

    赵祯看眼他们,有些无奈地对兄长道:“夜色渐深,我该回了。”

    他又看了我一眼,语气里微微带了点少年的轻快,“糖画甜,却也不能多吃。”

    说完,他转身欲走。

    “咦!”我忽然开口。

    他回过头。

    我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桥,那里河灯如星。“那边的灯真好看。公子既出来了,不去看看么?”

    兄长想阻止,已来不及。

    赵祯看了看我,又望向河面,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竟点了点头:“也好。”

    我们三人,便朝着石桥走去。

    他走在前面,脚步渐渐慢了下来。

    先是在一个面塑摊前驻足,又被一个惊险的杂耍攫住了目光。

    经过一个卖炒栗子的摊位时,他拿了两包,很自然地塞给我一包,兄长赶紧付了钱。

    栗子很烫。我捧着油纸包,看着他在灯火下的侧脸,这一刻,他完全就是一个初涉人间烟火的十五岁少年。

    当我们走到桥墩下时,一个盲眼老翁正抱着胡琴,嘶哑地唱着《十五从军征》。

    苍凉的调子,与周围的欢笑格格不入。

    赵祯停了下来,静静地听完。

    歌声止歇,他望着河面上漂流的万千灯火,看了很久。

    然后,他极轻地说道:“朝廷不是发了抚恤么……怎会还是这般光景?”声音里有几分沮丧。

    我迎上他的目光,那双清亮的长眸里满是澄澈,只在灯火下流转着少年人未解的迷茫。

    我咬了一口糖画,慢悠悠地说:

    “公子,这河里的灯是给神仙看的,那地上的歌……是给凡人听的。神仙收了礼,可不一定管得了人间的饭够不够吃呀。”

    赵祯微微一震,转头看我。

    突地,“嘎吱——”

    一声巨响在我们上空响起。

    旁边一座悬挂巨型灯笼的竹木高架,因人群拥挤,轰然倾斜,朝着我们砸了下来。

    时间仿佛凝固。

    赵祯似被歌声攫住心神,竟有一瞬间的怔愣,未及闪避!

    “小心!!!”

    兄长的嘶吼与护卫的惊呼同时响起。

    我的身体比脑子更快。

    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驱使我用尽全身力气,朝他猛地扑过去!

    “砰!”

    我狠狠撞在他身侧,巨大的冲力让我们同时向外侧踉跄倒地!几乎同时,沉重的竹架带着燃烧的碎屑,擦着他的衣角,轰然砸在方才站立之处!

    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

    倒地瞬间,一只有力的手臂迅速环过我的肩背,将我护向里侧。是赵祯。他在被撞开的瞬间已反应过来,用身体挡住了飞溅的杂物。

    “公子!苏娘子!”

    身后跟着的那些人与兄长惊慌扑来。赵祯率先松开手,迅速起身,呼吸明显急促。他看向我,目光紧张地在我身上扫视:“可伤到了?”

    我被兄长扶起,手肘火辣辣地疼,裙摆沾了灰,并无大碍。我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身上,他月白的袍袖被勾破了一道口子,手背上一道刺眼的血痕,正渗出殷红的血珠。

    “我没事。”我看着那道血痕,“你的手……”

    他迅速将手往身后一撤,用袖子掩住,语气已恢复了平静:“无妨,小擦伤。”

    但他的目光仍停在我擦破的手肘上,眉头微蹙,眼里翻涌着后怕与沉重。

    “臣等护驾不力!罪该万死!”张茂则跪地请罪。

    赵祯的目光扫过现场,他扶起兄长,淡淡道:“意外而已,不必声张。清理好现场,回去吧。”

    最后那个“回去吧”,是对所有人说的。

    他经过我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目光极快地、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兄长紧紧握着我的手,手心全是冷汗,声音发抖:“宴儿,你可知……那是官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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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我任由他拉着,慢慢往回走。

    手肘的擦伤隐隐作痛,心底却一片奇异的平静。

    今晚的事,完全不在谋算之内。可效果却是最好的——赵祯是个重恩情的人。他记住了我,不再是苏如瞻口中的那个妹妹,而是一个会扑过去挡在他身前,愿意舍身护他的苏宴。

    然而,我也被自己不顾性命之危也要救他的本能吓到了。我从不知,我的心底,对赵祯竟然有如此强烈的保护欲。

    是从电视剧《清平乐》里对他一生孤寂隐忍的意难平开始,还是从三年前真宗灵堂上看到那个孤零的十二岁少年开始?

    可我自从知道自己穿越到了那本改写《清平乐》结局的书里后,一直想的就是如何避开原女主为了救父而最终选择入主中宫,成为赵祯第二任皇后的结局。

    我不想入宫,不想被困在那四面宫墙里,还要跟无数女人共享夫君。

    所以我从小用“梦见白胡子老爷爷告诉我……”的借口,一步步将舅舅林文启培养成富甲一方的巨贾;我成立“闲云社”收集情报,那庞大资产里,足足有三分之一写着我的名字。

    我做这一切,无不是为了将来万一哪天父亲或苏家遇险,我可以用不出卖自由的方式来挽救苏家。

    可——我对赵祯这种超出自己控制的在意,实在太过危险,我得谨慎!

    轿辇驶入宫门,帘幕低垂,将那片混乱的市井彻底隔绝在外。

    赵祯闭目靠在轿壁上。袖中那只被碎木划伤的手,几乎感觉不到疼痛。他甚至忘了去想,大娘娘是否会察觉他今日出宫。

    他的心,还留在那片混乱里。

    她跌坐在冰冷的石板上,小小的身子因脱力而微颤,手肘上的血痕刺眼。可她浑然不觉,只是急切地看向他,确认他是否安好。

    她那样狼狈,可那张尚且稚嫩的脸庞上,却因那双眼睛而意外显露出一种易碎却绝伦的风致,美得让人心惊。

    那双眼睛里,有惊惶,有后怕,还有一种他读不懂的东西。

    那不是臣子面对天颜时应有的敬畏,也不是世人惯有的讨好与算计。

    那是一种近乎……悲悯的凝视。仿佛她看见的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家,而是一个……孤零零的、需要被人护着的少年。

    可她也不过是个十来岁的小娘子而已。

    他见过太多的眼神,独独没见过这样的清澈和——复杂。但不管如何复杂,那一刻,他知道,那里面绝无算计。

    这一眼,猝不及防地烙在了心上。

    轿至福宁殿前,赵祯已敛去所有情绪。

    张茂则掀帘,欲言又止。

    “今夜之事,若有半句传入慈寿殿,”赵祯目光掠过他,缓缓道,“唯尔等是问。”

    殿内,宫婢捧来温水与药膏。赵祯垂眸看着手背上的伤痕,忽然想起她手肘上那片更深的擦伤。

    “官家,这是太医院特制的玉容膏……”

    “明日让苏如瞻带回去。”赵祯打断,将手收回袖中,“朕这点小伤,不碍事。”

    “是。”张茂则躬身,心中了然。

    翌日,兄长带回那瓶玉容膏。

    我淡淡收下。无需多言,我知是赵祯的意思。

    昨夜之事,应是已被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