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第一场雪下了整整一天一夜,雪停时,庭院中的积雪早已半人高。
姜咏微用剑气劈开一条路,一路行至公主暖融融的大殿,躬身行礼:“公主,您找属下。”
屏风后面的两个人影缠在一起,没有应声。
姜咏微轻咳了一声,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泽柳抬起胳膊,有些无力地推开乐菁的脸,带着哭腔嗫嚅道:“殿下,姜侍卫来了……”
乐菁搂着泽柳在他的侧脸上又添了一个深深的红唇印,才提上滑至肩头的衣裳,缓缓走出屏风。
她看着单膝跪在堂下之人,问:“老何呢?”
姜咏微淡声道:“属下不知。”
“你是不知,还是不想说?”
乐菁眉毛高高挑起:“他可是你夫君,整日流连烟花之地,你管都不管?你们的婚事是本公主亲口赐下的,你这个态度是对本公主不满吗?”
姜咏微不卑不亢道:“属下没有对公主不满。”
乐菁抬高声调:“那就赶紧去把他给我找回来!!”
何太医这个死色鬼,成了亲还是不老实。若不是前几日秦戍来报,说瞧见何太医又进出青楼,她还被蒙在鼓里呢!
鸳鸯阁内歌舞升平,台上舞姬衣衫褴褛,堪堪遮住要害部位,扭动着腰肢,身姿蹁跹,引得满堂宾客引杯观赏。
坐在二楼雅间的何太医左拥右抱,眼睛还一个劲地往台上瞅,他身边的一个锦衣华服的公子仰头饮完一壶酒,红着脸对他说:“何兄,你这段时日日日来鸳鸯阁,就不怕你家那位找上来?”
“她?”何太医目不斜视:“她才不敢管爷爷我呢。”
说罢,两手捏了捏怀中女子的肩膀,继续悠然享乐,全然没注意台下一身素装的姜咏微抬起眼眸,一眼便望见了人群中的他。
姜咏微静静伫立片刻,随即抬步,踏着满地浮华喧嚣,默然朝着楼梯走去。
“……我那夫人,死板无趣,哪及这里半分风情?娶来不过是摆样子,管她做什么!”
姜咏微行至他身后,垂眸静听片刻。
身旁的锦衣公子笑着打趣:“何兄这话胆大,若是传入公主耳中,可有你好受的。”
何太医满不在乎地嗤笑:“怕什么?她敢告状?借她十个胆子——”
话音未落,他感到颈间一凉,一把未出鞘的剑搭在他肩头,寒气森森。
那剑鞘上的花纹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顿时惊出一身冷汗,推开怀中的女子,慌乱向后望去。
四目相对。
姜咏微看着他,声音平平稳稳,无波无澜:“夫君,随我回府。”
“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何太医原地蹦了起来,哪里还记得自己刚刚吹出去的大话,结结巴巴地说。
姜咏微实话实说道:“公主让我来寻你。”
何太医眼珠一转——姜咏微素来不管他,还巴不得他日日在外边醉生梦死呢,今日突然找来,除了公主的吩咐,倒也没别的原因了。
他轻咳一声,在朋友面前找回了点场子:“咳,你也知道,我对公主殿下而言,是不可或缺的存在,一日不见,公主也是想我想的很。”
话锋一转,他痛斥姜咏微:“倒是你!妇道人家,不知廉耻,竟敢亲自闯风月阁楼,成何体统!”
姜咏微搭在他肩膀上的剑还没拿下来,闻言手腕使力,牢牢抵在他脖子上,说:“回府。”
“你你先回,我过会就走。”何太医打着哈哈。
何太医此人,色字头前,其下就是面子。在朋友面前乖乖跟着娘子走了,他面子往哪搁?
剑又压深半分,姜咏微已然开始不耐烦了:“别让我的剑出鞘。”
以二人为中心,方圆三尺皆是气压骤降。他的朋友也瞧出了端倪,忍不住打圆场:“何兄,你还是先回吧,不用管我……”
“回什么回?!”何太医感觉受到了莫大的羞辱,他想一把甩开姜咏微的剑,却没甩开,更加黑了脸:“姜咏微,你放肆!不过一介妇人,也敢持剑胁夫,当众以下犯上?!速速把剑拿开!否则……”
话音未落,楼下忽地传来一阵骚乱,无数地声音喊着“救命”,几人向下望去,竟是原本在台上献舞的舞姬身子猛地软软一塌,直直栽倒在戏台地板上。
她双目紧闭,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四肢微微抽搐,原本灵动的身子彻底失了力气,一动不动地瘫倒在地。
台下宾客骤然哗然,原本饮酒看戏的众人纷纷起身探头,场面彻底混乱。
二楼雅间内的对峙也被这突发乱象硬生生打断。
何太医满腔盛怒瞬间卡住,脸上的戾气僵在原处。姜咏微眉头却凝了起来,将威胁人的长剑收回,冷冷道:“救人。”
她抓起何太医手臂就要从二楼跳下去,何太医连忙摆手退后:“放、放开!你干什么?我可是堂堂公主府的御用太医,怎么能为舞姬看病?”
楼下的混乱还在加剧,围观人群越聚越密,姜咏微根本懒得与他废话,指尖力道再重几分,直接扣死他的小臂,眼神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医者救人,不分贵贱。”
否则她当初为何要牺牲自己也要与他成婚?
说罢不再给他挣扎余地,拽着他腰身,足尖轻点栏杆,携着他一同纵身跃下。
两人身形一纵,自二楼高台凌空落下。
周遭喧闹的人群骤然一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聚在二人身上。
姜咏微干脆松手,冷声道:“诊治。”
何太医惊魂未定,本还想发作辩驳,姜咏微却“铮”地一声,长剑出鞘,泛着冰冷寒气的剑尖直指他鼻尖。
“……”他噤了声,纵使有万分不甘,还是扭头,将视线落在身旁的舞姬身上。
他抬手搭上舞姬腕脉,指尖刚触到搏动,眉心骤然紧紧蹙起。
脉象虚浮微弱、心律紊乱不齐,跳动忽快忽慢,极不稳定。
这舞姬自幼带着先天心气不足的旧疾,平日靠着调养尚可遮掩,今夜登台长久旋身劲舞,终于扛不住负荷,骤然诱发旧疾晕厥。
“所有人往后退!腾出通风位置,不要碍事!”
他厉喝一声,围观宾客见状纷纷慌忙后退,瞬间空出大片通透空地。
何太医动作娴熟利落,快速替舞姬顺气舒胸,按压心口舒缓紊乱气息,又精准按压穴位,手法熟练。
片刻后,舞姬胸口起伏渐渐平稳,细碎的喘息慢慢绵长了些,指尖的颤抖也缓缓停歇。
何太医松了口气,直起身甩了甩手腕,瞧见姜咏微正抱胸观察他,立刻端起架子,故作轻描淡写地冷哼一声:“不过是寻常先天心疾,区区小症,不足为奇。”
与此同时,戏台之上,缓过气来的舞姬轻轻嘤咛一声,缓缓睁开了眼,苍白的眉眼间终于有了一丝活气。
全场众人见状,瞬间炸开一片赞叹之声。
“活过来了!真的救回来了!”
“不愧是公主的御用太医!医术当真出神入化!”
满堂宾客的赞赏尽数争先恐后地涌向何太医。
方才尴尬看戏的锦衣公子连忙上前,满脸钦佩地拱手大笑:“何兄真是好医术!”
周遭吹捧声层层叠叠,不绝于耳。
何太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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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直身子,整了整微乱的衣襟,换上一派从容的气度,唇角扬起得意自负的笑意。
目光落在被人群挤在外围的姜咏微,心中好不痛快。
任她武功再高又如何?舞刀弄枪又不能救人。
回去的路上,何太医滔滔不绝。
姜咏微来时没坐马车,回去时自然也不会坐,何太医便跟在她身边抱怨:
“既然你不愿意我近身,干嘛要阻止我逛青楼?
“公主就是偏心你,我可是高门士族,你一个戴罪的下人,嫁给我是高攀我了!你还敢给我脸色看……”
姜咏微自始至终未曾搭理他,任由他聒噪抱怨。
何太医见她一言不发,更加得寸进尺。
忽然间,姜咏微顿住脚步,目光落在前方一个馄饨摊前,面色凝重。
何太医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竟意外地看见了两个熟悉的身影。
闵孝噙端起热腾腾的馄饨碗,吹温了汤勺里的一个馄饨递到陶言松嘴边,轮椅上的人低头瞅了半天,不肯张口。
闵孝噙叹了一口气:“不是你要吃馄饨的吗?怎么不吃了?”
陶言松目光落在远方,不言不语。
闵孝噙搁下馄饨碗,伸手抓起他放在膝盖上的手,搓了搓。
在府中喂他吃饭,他不肯吃,磕磕绊绊地说要馄饨。推着他来到馄饨店,又不愿意在屋里吃,便只能挪到了雪地里,好不容易等馄饨做好,他又不吃了。
这数月精心调养,陶言松的确好转了不少,已然能够认出朝夕相伴的闵孝噙,偶尔还能勉强吐出只言片语。只是神智依旧痴傻,连三岁的孩童都不如。
闵孝噙握着他的手,放缓了语调:“天寒地冻,馄饨放久了便会凉透。若是不想在此处吃,我便推着你回府,回房慢慢食用可好?”
陶言松缓缓收回远眺的视线,茫然地望着眼前的瓷碗,喉间微微动了动,依旧没有出声。
姜咏微看得心情有些复杂。
她与陶言松交过手,真心佩服他那一身武艺。不是花拳绣脚,而是从战场上杀出来,实打实的硬功夫。
可如今再见,英姿不复。
身侧的何太医见到是陶言松,还有几分兴奋。毕竟他能娶到姜咏微全托陶言松的福,于是十分热情地上前打招呼。
“何太医,姜侍卫?”
闵孝噙诧异地看着二人,何太医往陶言松身边一坐,随口问道:“这几个月恢复得怎么样?”
说着,就要去给他把脉。
陶言松不愿被他触碰,将没有被闵孝噙握着的那只手缩回来,姿态带着近乎本能的抗拒与戒备。
闵孝噙忙又把他那只手送回去,安抚道:“听话,让何太医给你瞧瞧。说起来,你还要感谢何太医,若没有他,当初你连现在这副模样都不见得有。”
陶言松睫毛颤得厉害,眼底满是抗拒,身子微微绷紧,却终究没有违背她。
何太医见闵孝噙还算识趣,满意地点点头,探了探陶言松的脉象,却一无所获。
他叹道:“小陶将军这样子,恐怕已经恢复到最好的状态了。他如今除了你,可还能认得旁人?”
闵孝噙失落地摇摇头:“前些日子陶将军回京探望,言松哥哥都抗拒害怕,他连自己父亲都不认得,更何况旁人。”
陶言松木木地看了眼桌上不再热气升腾的馄饨碗,喃喃道:“馄……饨……”
闵孝噙连忙端起碗喂了他一口。
旁人见闵孝噙悉心照顾陶言松,皆叹一声好好一对佳人,怎么就落得这副下场。可只有闵孝噙自己知道,陶言松变成这样,于她而言反倒是一件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