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夜色沉沉,夜风卷着庭中枝叶呜呜作响。
砰!
一声巨响炸开,惊得本就睡眠不深的乐菁猛地从床榻上弹坐而起。
她的房门被猛然撞开,两扇门板来回碰撞不止,而撞开门板飞进来的那团黑影——乐菁定睛一瞧,好险没一口血喷出来。
“秦戍??谁把你打成这样?”
地上那人一身黑衣尽数撕裂,布料破烂不堪,浑身布满深浅交错的血痕,浸透的暗红血水顺着衣摆不断滴落,在地面晕开点点血渍。
听见她的声音,他费力地抬起布满擦伤的侧脸,漆黑的眼眸蒙着一层血色雾气,视线模糊,却死死锁定着床榻的方向。
“公主,属下失职……”
话音未落,一道清冷的声音自门外而来。
姜咏微身形欣长,一手持剑,肩上扛着一个死气沉沉的男人,跨过门槛走进来。
她淡声道:“是我打的他。”
乐菁忍不住骂道:“姜咏微,你抽什么风?”
姜咏微抬眸,眸色冰冷。片刻后,她将肩上的人和手中的剑一并放在地上,单膝落地对乐菁行礼,道:“属下心有疑惑,才不得不打伤了秦侍卫。”
她一字一句道:“公主,您为何要杀何太医?”
这句话如同惊雷轰然炸在屋内。乐菁瞪大了双眼,怒火中烧:她为什么要杀何太医?还不都是为了她!
乐菁恨得怒目切齿:“本公主要杀谁,与你何干!你是个什么身份,也轮得到你来管教本公主了??”
姜咏微却并未被她的情绪感染,她依旧跪在原地,语气不卑不亢:“公主,若是因为属下,何太医大可不必死。”
“你什么意思?”
乐菁“腾”地一声站起来,用手指指着姜咏微的鼻尖,声色凌厉:“你少自以为是!本公主想处死谁就处死谁,你以为是谁,可以阻拦本公主?”
姜咏微眸光闪动,清冷的目光平静的迎接她的盛怒:
“公主殿下,属下以为,您最能体会身为弱小的不易,也最能知道权势不是掌控生杀夺予的工具。何太医他虽有不足,却罪不至死,更何况他医术卓绝,一个活着的他能使更多的人活下去,可您却为了一己私欲……”
“姜澜你闭嘴!”
乐菁厉声怒吼,她胸膛剧烈起伏,整个人已经被怒火烧了起来。她骂道:
“我是公主,尔等不过是仰人鼻息的卑贱下人!怎么决定你们的生死,是老天给我的权力,你有什么资格管我??姜澜你好好认清自己的身份,你早就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小姐了!你少把我当奴隶教训!!”
姜澜跪在地上,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冷的眼底掠过一丝落寞,却依旧不肯退让分毫:“身份尊贵,就能随意草菅人命吗?公主您曾作为奴隶时,难道不曾痛恨过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达官显贵?您今日所作所为,又跟他们有什么区别……”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打断了姜咏微的语句。
乐菁快步走过来,扬手给了姜咏微一巴掌之后,恶狠狠道:“奴隶?你心里果真一直拿我当奴隶,心中一直觉得我不配做公主是不是?”
她双目赤红,红得几近跟眼尾的花钿一个颜色。眼眶中蓄满了雾气,声音抑制不住地打颤。
“是,我就是不想让你嫁给他,为了封口,我杀了他又有什么错?谁让他是区区一个太医,谁叫他命贱!
“我曾是奴隶又怎样?现在我是公主!作为公主却不使用公主的权力,你当我是傻的吗?”
“你现在这样才叫傻!”
“闭嘴!”
乐菁扬手捏住姜咏微的下颌,手上吃劲,掐得她脸颊凹陷:“姜澜,我够宽容你的了。”
她指着自己脸上的花钿,说:“你险些弄瞎我的眼睛,我可有找你算过账?你占了天大的便宜,便安分守己,少在我眼前卖乖!”
她猛地松开手,狠狠一把甩开她的下颌,甩袖回身,恰好埋过一颗从腰间滑落的泪水。
姜咏微身子微微一晃,却依旧稳稳单膝跪地,分毫未退,半边脸颊的五指红印愈发清晰刺眼。
屋内气氛凝滞得令人窒息。
“我嫁。”
半晌,姜咏微冷不丁地说了一句。
乐菁猛然回头:“什么?”
姜咏微道:“属下愿意嫁给何太医,只求公主不要伤他性命。”
乐菁抬手指着她,指尖颤抖,却半天说不出话来。
她自认姜咏微洁身自好,不洗何太医对她动手动脚,正因她怜惜她才出此下策,姜咏微却一句话打了她一个响亮的耳光!
“好啊。”乐菁反而气得笑了一声。她诡异地大笑了一阵,笑得姜咏微眉头紧蹙,连地上的秦戍都忍痛抬起头颅,惊愕地看着她发狂地笑。
“你姜澜大公无私,就为了一个太医,甘愿委身,行啊,那本公主就成全你!”
夜色寂寥,乐菁吼声被秋风卷了去,再没了音信。
后半夜忽然变了天,骤雨来得汹涌猛烈,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狠狠敲打雕花窗棂,风声裹挟雨雾从窗缝钻进来,寒气四溢。
一场秋雨一场寒,这已经是今年秋的第三场雨,连绵不绝地打湿庭院青砖,积起一滩滩浑浊水洼。
姜尽从马厩的大门走出来的时候,被风卷得打了一个哆嗦。
连日秋雨浸透天地,寒气无孔不入,他身上这件破碎的衣裳根本挡不住冷风。
他瞧见秦戍站在不远处,身后停着的是公主府的车辇,车辇内的人没有要下来的意思。
“走吧,姜武侍。”秦戍对他说。
姜尽抿了抿有些干裂的嘴唇,跟在秦戍身后一路走到车辇前,挣扎了片刻,屈膝就要跪下。
“你做什么?”刚引他到车前的秦戍转身便看见他要跪,忙一只手拎着他的胳膊拦了下来。
姜尽则狐疑道:“公主……不下吗……”
话音未落,姜尽已自觉地闭上了嘴。
公主殿下纡尊降贵地亲自来接刑役释放的下人,已经是给了天大的面子,他又怎么能奢求公主掀帘下车与他相见。
谁知秦戍下一句话却出人意料:“公主殿下她压根就没来,这车辇,是给你坐的,上去吧。”
说着,命人拿出上车的脚凳摆在他面前,做了一个“请”的姿势。
“给……我?”姜尽微怔,似是难以置信,他愣愣地望着眼前柔软的车帘,顿时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个乐菁莫非真的转性了?
无论前世今生,他都在乐菁手底下吃尽了苦头,冷不丁地一接受到乐菁的好意,他甚为不习惯。
秦戍见他迟迟不动,催促道:“姜武侍,上吧。今日公主府有大喜事,你再晚一会,便赶不上了。”
姜尽下意识问道:“什么喜事?”
秦戍面色微沉,语气里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是姜侍卫的喜事。”
鞭炮噼里啪啦地炸响,赤红的纸屑混着雨水飘落在庭院各处,满眼都是婚嫁喜庆的艳色,刺得人眼慌。
远处喜乐声声不绝,唢呐悠扬,锣鼓铿锵,一遍遍地奏响吉祥喜曲,响彻整座公主府。
姜尽从马车中探出头来,望见公主府红幔飞扬,层层叠叠的绸缎从飞檐垂落,被微凉的秋风拂得轻轻翻飞,艳色灼灼,压过了秋日所有的萧瑟。
他搁在膝上的双手微微攥紧衣料,一股难以掌控的无力感油然而生。
前世何太医最大的名气不是拿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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岐黄之术,而是流连烟花之地的风流之名。经历了那一场变故之后,他的下场也不是很好。
前世,他从未有过婚配。
可是这一世,一切都朝着姜尽难以看清的方向改变着,他不知这是喜是忧。
姜咏微与何太医拜堂拜得迅速。
姜咏微从公主府出嫁,娘家便是公主府;她嫁给何太医,夫家又是公主府。
一府容嫁娶,咫尺做夫妻。
司仪高声唱喏,礼音朗朗,穿透满堂笑语与风雨:“一拜天地——”
二人齐齐俯身,敬谢山河四时。
“二拜高堂——”
无至亲在场,便遥拜堂上雍容的昭华公主,以公主府为依托,敬此生安稳。
“夫妻对拜——”
红绸相牵,两人浅浅躬身,一礼落下,自此岁岁相守,名分既定。
席上热闹,无人理会姜尽。
没有公主的特批,他上不了席面,只能守着后厨,从一些边角料里拣些吃食,被发现了也没人计较,毕竟这本来就是要扔掉的。更何况三日前公主舍身护姜尽的流言早已传遍大街小巷,人人都以为现在的姜尽对于乐菁来说无比特殊,没人敢斥责他。
何太医终于了却心愿,笑得合不拢嘴,他敬了一圈酒,恭维与道贺声声入耳,何太医尽数笑着应下,眼底得意与满足几乎要溢出来。
远在高堂之上的乐菁抚了抚隐隐作痛的太阳穴,独酌了一杯酒。
她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个什么心情。
姜咏微要嫁,她便大张旗鼓地替她办了婚礼,可在这锣鼓声天的热闹中,她二人谁也没露出过笑脸。
泽柳看出她心情不好,却不敢贸然安慰,只是一杯一杯地为她斟满了酒杯,醇厚的酒水漾出浅浅一层涟漪。
“柳柳啊。”乐菁突然开口问他:“你在我身边伺候多久了?”
泽柳低声道:“回公主,三个多月了。”
“才三个多月,怎么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呢。”
宴席逐至尾声。
酣醉的宾客纷纷起身告退,笑语喧闹一点点褪去,车马轱辘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朦胧的夜色里。方才满殿沸反盈天的喜庆,不过数个时辰,便轰然落幕。
何太医醉醺醺地撞开新房的房门,在大红床榻上眯着眼瞅了一圈,没人,晃着脑袋满屋找人,最后发现身着喜服的姜咏微竟立在窗边,静静地望着窗外。
“唉,你怎么自己把盖头掀了?成何体统!快快快,来盖上。”
何太医用喝得不利索的双手捡起红盖头,想要盖在姜咏微头上,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再进不得一步。
“娘子,你都嫁给我了,从今以后就是我的人了,可不能这么动粗了嗷。”
何太医鬼迷日眼地反抓上姜咏微的手,不断摩挲着。
“你呢,是公主殿下赏给我的,因为你夫君我立了大功,嘿嘿……来娘子,盖头盖上……”
何太医抻开料子上乘的红盖头,高高地举过头顶就要向姜咏微扑过来。
姜咏微看得心烦,不等对方靠近,她抬手一把夺过那方红绸,反手干脆利落地将整块盖头狠狠蒙在了何太医的脑袋上。
这边何太医被姜咏微耍的团团转,那边泽柳处境却不大好了。
他被乐菁压在榻上,分明有着一把将她推开的力气,却半分不敢轻举妄动。他眼眶中蓄着泪水,还妄图用这一招蒙混过关,乐菁却再也不吃这套了。
她掐着泽柳的手臂,发泄似的扑在他身上,对着脖颈一通啃咬,一身酒气如同触手一般逮着泽柳的毛孔往里钻。
一颗凉凉的泪珠砸在他的锁骨上,泽柳瞬间屏住呼吸,果然听见先前被压在他呼吸之下,乐菁的隐隐抽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