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自习。宋星燃走进教室的时候，前排几个人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秒。
不是恶意的。是摸底考之后教室里那种微妙的重新排序——老师没排，每个人自己在心里排。七百一十六这个数字在周末已经传遍了年级群，连带着一个外号跟着飘了过来。
「宋七百。」
赵磊在后门口说的。书包还没放下，一只手插在口袋里，脸上挂着摸底考以后就没摘下来过的笑。
宋星燃回头。「谁起的。」
「不知道。反正群里都这么叫。比'宋年级第一'好听。」
「你要是再喊一遍——我就叫你赵六十九。」
赵磊的笑容连弧度都没变。「叫呗。反正物理周老师说——赵磊这次物理进步很大，你们看看人家。」
「什么时候说的。」
「周六补课。你没来。」赵磊把书包甩到桌上，「全班面前说的。当着五十多个人。」
宋星燃没说话。他能想象周老师在全班面前说那句话的样子——声音不大，每个字都像刀刃。周六补课是自愿的，他周六下午去了图书馆，公众号要写下一周的专栏。
上午第二节，英语课。孙老师发了一套阅读理解的专项卷——四篇阅读，一篇七选五，一篇完形。发完以后她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剩下的几张卷子。
「摸底考的完形填空——全年级平均分五点七。满分十五。」她的钢笔在讲台上轻轻敲了两下，「你们班平均分七点二。年级第一。」
底下有几声稀稀拉拉的掌声。
「但这不是我要说的。」孙老师把钢笔放下，「我要说的是——这次完形填空里有个词，全年级只有一个人选对了。'incrementally'——逐渐地。你们班那个人，选了它。」
她没说名字。但前排几个人的目光又飘向了宋星燃。
宋星燃低着头看卷子。他上辈子做外贸的时候，这个词在英文合同里出现过无数次——不是高中词汇，是职场词汇。但他总不能告诉大家，这是当牛马积累的经验。
下课以后，赵磊转过来：「incrementally——啥意思。」
「逐步地。一点一点地。」
「那你咋认识的。」
「背的。」宋星燃面不改色。
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没追问。
大课间。苏晚柠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单词本——但没在背。
「公众号留言区昨天有人在吵架。」
「吵什么。」
「数理通那条广告底下——有人留言说'advertisement?'，打了个问号。底下有人回'人家免费写这么多期了，赚点钱怎么了'，然后第一个人说'我不是说他不能赚钱，我就是问问'，第三个人跳进来'你就是嫉妒高中生比你能赚钱'——吵了十几层。」苏晚柠把单词本合上，「后来一条新留言问'能不能出一期英语阅读理解'，吵架的就不吵了。」
「正常。」宋星燃把自己的英语课本翻开，「第一条广告出来的时候博学教育底下也吵过。第二条就不会了。第三条的时候连问号都不会有人打——习惯了。」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
「流量本就伴随着非议。」宋星燃把课本翻到下一页，语气很淡，「有人关注就难免有不同声音。习惯就好。」
苏晚柠顿了一下。然后她转回去了——没再说什么。
周四放学后。宋星燃收拾书包的时候，赵磊还在座位上——物理错题本摊开着，最后一页是摸底考那道大题。他已经誊了三遍了。
「请你喝水。」宋星燃说。
赵磊抬头。「什么。」
「请你喝水。走。」
赵磊盯着他看了两秒。「你发烧了？」
「不喝拉倒。」
「喝。」赵磊合上错题本，抓起书包。
两个人穿过操场。十月初的傍晚凉得刚刚好——不冷，只是把白天的燥收走了。沙坑那边有人在练跳远，助跑的脚步声闷闷地砸在地上。
小卖部门口的日光灯管已经亮了——两头黑，中间白，把门前两米照得发白。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阿姨，认识宋星燃——不因为别的，他每周末来买水，从来只拿最便宜的冰露，一块钱一瓶。
今天他拿了两瓶冰红茶。三块五一瓶。
「冰红茶？」赵磊从后面探过头，「你发财了？」
宋星燃没理他。付了钱，把其中一瓶塞到赵磊手里。
两个人靠在小卖部外面的墙上。赵磊拧开瓶盖灌了一大口，冰得龇了一下牙。然后他把瓶盖拧回去，偏过头看宋星燃。
「为什么请我。」
宋星燃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就当是我给你颁的物理进步奖。」
赵磊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开始往上走——压不住的那种。但只维持了两秒，他就把表情拧成了半脸嫌弃。
「物理进步奖——就一瓶三块五的冰红茶？」
「三块五怎么了。」宋星燃面不改色，「你以为进步奖多值钱。」
「宋七百——你年级第一，请人喝水就请三块五的？」
「不喝还我。」宋星燃伸手去抢。
赵磊把瓶子往身后一藏，侧身躲开。「给了就是我的。」
「那你废话那么多。」
赵磊又喝了一口。这次没龇牙。他靠着墙，冰红茶瓶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三十二到六十九——三十七分。」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自己都没想到。」
远处操场上有人在跑步。不是体育课，是自发跑。高三以后自发跑的人越来越多了——跑得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在跑道上，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数。
宋星燃没接话。他把瓶盖拧紧又拧开，拧开又拧紧。
「下次物理上八十——」赵磊把瓶子举起来，「我请你。喝营养快线。」
「营养快线四块。」
「四块就四块。」
宋星燃看了他一眼。「那你快点。」
「急什么。」
「营养快线涨价了。再拖就五块了。」
赵磊笑出声来。然后用瓶底碰了一下宋星燃的瓶子。塑料碰塑料，闷闷的一声。
两个人往回走的时候，宋星燃在小卖部门口停了一下。折回去，从冰柜里又拿了一瓶冰红茶。
赵磊看了一眼，没问。
回到教室，宋星燃把冰红茶放在苏晚柠桌上。
苏晚柠抬头。「什么。」
「冰红茶。」
「我问你为什么给我。」
宋星燃想了想。「路过小卖部，顺手。」
苏晚柠看了他两秒。然后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把瓶子往桌角一搁，低头继续写英语卷子。
周六晚上。宋星燃在宿舍上铺翻了个身，枕头底下的手机震了。
他摸出来接了。话筒那头先是电视声——中央八套的古装剧，片尾曲刚起——然后宋妈的声音盖过了字幕滚动的旋律：「星燃？」
「嗯。」
「摸底考——怎么样。」
「七百一十六。第一。」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宋妈的"嗯"分很多种——这次是"还行"那一档。宋星燃从小听得出来。
「没往下掉就行。」宋妈说。然后话锋一转，「对了——前天在菜市场遇到你王阿姨了。」
宋星燃的手指在话筒上轻轻敲了一下。
「王素芬——郑佳瑶她妈。小时候来过咱家那次，你忘了？佳瑶跟你一个班的。」
「一班。靠门第三排。」
「对对对。她妈跟我说，佳瑶这次摸底考进步可快了——排年级前五十。之前一直在中下游晃悠，这次一下子冲了快一百多名。」宋妈的声音里带着感叹，「她说佳瑶现在可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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功了——晚上学到十二点，早上五点四十就起来背单词。周末也不出门，天天在家刷题。」
宋星燃在电话这头笑了一下。
极轻。但宋妈捕捉到了。
「你笑什么。」
「没什么。」宋星燃靠着宿舍墙，冰凉的墙皮隔着T恤贴在后背上，「下次你遇到王阿姨——记得告诉她。佳瑶在学校学习可认真了，进步快都是应该的。」
「——你说这话怎么听着不对味儿呢。」
「我是真心的。」宋星燃的声音很平静，「进步快难道不应该夸吗。你就说这句——她女儿在学校学习可认真了。就够了。」
宋妈那边沉默了两秒。古装剧的片尾曲播完了，换成了洗衣粉广告。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觉得——王阿姨高兴就好。」
宋妈没再追问。她换了个话题——问他食堂吃得好不好，天冷了有没有换厚被子，姐姐打电话了没有。宋星燃一一回了。
挂电话以后，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
他想起了上一世。
高考出分那天，王素芬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一把遮阳伞——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像往地上倒辣椒面。她脸上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是困惑。困惑怎么从"年级前五十"变成了"三本线"。困惑那些熬到十二点的夜晚、每天早上五点四十的单词——都去哪了。
然后困惑变成了灰。全都灰了。
郑佳瑶站在她旁边，头低得下巴贴着锁骨。不是哭——是不敢抬头。她比谁都清楚，那些"进步"是假的。但到了高考，没人能帮她翻手机。
王素芬后来再也没在菜市场跟宋妈聊过女儿。
宋星燃把"她女儿进步快都是应该的"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然后笑得极为开心。
周六下午。飞宇网咖。
宋星燃登录后台。关注数——六千一百二十四。
他在记事本上把数字圈了一个圈。另起一行：从五千六百零三到六千一百二十四，两周。日均净增约三十七。
增速比破五千那周慢——但基数大了。正常。
博学教育的广告费上周已经到账。数理通第二周广告周五发了——后台留言区还是有人问广告的事，但比第一周少了。宋星燃翻了几条留言，大部分又回到了题目和学科。
有一条问他能不能出一期英语七选五的答题技巧。苏晚柠提过。他在心里记了一笔。
还有两条家长留的，说孩子看了化学配平专栏以后，月考化学排名从班级三十一跳到了十四。宋星燃多看了几秒——然后把页面往下滑，没回复。家长留言他只读不回，不是冷漠，是边界。回复了第一条就得回复第二条，回了第二条就得回第十条。他的时间是高三的时间，每一分钟都标了价。
他打开新的一页记事本，写了两行字：
关注6124。到一万——还差3876。备忘录：破八千后提价至800-1000/篇。
合上记事本。走出网咖。
九月末的天空高且蓝，像有人拿尺子画了一道线——线以上是秋天，线以下是高三。街边的梧桐开始落叶了，叶子卷着边落在人行道上，踩上去咔嚓一声，脆得像薯片。
宋星燃把手插在口袋里，往学校方向走。
他走到一半，停下来。
回头看了一眼网咖的招牌——蓝底白字，"飞宇"两个字里有一半灯管坏了，变成"飞于"。他高一第一次来这家网咖的时候就注意到这个灯管了。三年了，还没修。
然后他想起赵磊昨天在小卖部门口说的那句话——"下次物理上八十，我请你。喝营养快线。"
宋星燃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十月的风从背后吹过来，把校服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他走了几步，然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开始小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