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读，张桂兰在黑板右上角写了一行字：距摸底考还有七天。
粉笔灰落下来的时候，教室里的翻页声顿了一下——不是停，是更密了。高三以后大家养成了一种默契：老师写的倒计时不用看，但余光会自己数。
宋星燃正在背英语单词。他的背诵方式和别人不一样——不读出声，不抄写，手指在桌面上画。每个单词画三笔：第一笔拼写，第二笔词性，第三笔中文释义。画完一个划掉一个，像在做填空题。
这个习惯上辈子养成的。那时候他在格子间里背雅思，发现手指比嘴巴记得快。
早读结束的时候，赵磊从前排转过头来，把一本物理练习册往他桌上一搁。
「昨晚做了三页。最后一页的后三题——」
宋星燃翻开看了一眼。赵磊在每道题旁边都画了小箭头：受力分析的方向、运动方向、合力方向。三种箭头用了三种颜色——红的是受力，蓝的是运动，黑的是合力。画得很细，但有三道题的红箭头和蓝箭头打架。
「你受力分析没统一坐标系。」宋星燃把练习册推回去，「先定正方向，再画力。不定方向直接画——画得越细越乱。」
赵磊盯着自己画的箭头看了几秒，然后把练习册翻到新的一页，重新画。
「摸底考物理能上六十不。」他头也没抬。
「能。」
宋星燃没再问。他信了。
周一的课排得密。上午四节：数学、英语、化学、物理。每节课的节奏都比高二快了一档——不是老师讲得快了，是没人提问了。以前一节课能被打断七八次，现在老师讲完一个知识点往下走，底下只有翻页和记笔记的声音。
不是都懂了。是不敢问了——问了就暴露自己不会，摸底考前谁都不想当第一个暴露的人。
下午体育课被数学占了。周老师抱着一摞卷子进门的时候，教室里一片沉默——不是抗议的沉默，是认命的沉默。
「摸底考范围——」周老师把卷子分成四叠，「集合、函数、三角、数列。今天做函数专项，四十分钟。」
宋星燃接过卷子，先翻了一遍。十五道题，三道选择、五道填空、七道大题。难度不算高，但覆盖了函数部分所有常考题型。周老师出题有个习惯：每套卷子都会藏一道"让你以为自己会了但其实不会"的题。他管这叫"照妖镜"。
宋星燃花了大概三分钟找到了那面照妖镜——倒数第二道大题，一道看起来是求值域的题，实际考的是函数奇偶性和周期性的联合应用。第一步求值域的学生会被第二问卡住——因为第二问的值域建立在第一问的周期判断上，周期判断错了，值域就全错。
他没立刻做，先做前面的。写到第十一题的时候，后排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气——苏晚柠的。
宋星燃的笔尖停了一瞬，继续写。
下午放学后，宋星燃去了一趟英语组办公室。孙老师不在，旧电脑开着，屏幕上还停着上周他写的化学专栏草稿。
他坐下来，登录公众号后台。
关注数——五千三百零九。破五千之后增速没有放缓，反而快了一点。周六周日两天涨了一百多，后台留言里多了几条新的：一个高中生问电磁场方向判断能不能再写一篇带电粒子在磁场中的偏转，两个初中家长问孩子计算老出错怎么办，还有一条——
宋星燃的手指停在触摸板上。
一条广告询价。
不是博学教育。是一个叫"数理通"的小程序——做初高中数理化在线题库的。私信措辞比博学教育正式得多：开头称呼"柳树下主编您好"，中间介绍了产品定位和用户规模，末尾问"是否接受广告投放合作及报价范围"。
宋星燃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打开QQ邮箱。
他没回这条私信。先回了博学教育——确认周三下午四点准时发布，附上排版预览截图。截图是用画图软件截的：正文在前，分隔线，蓝色封面图，右下角淡灰色"广告"角标。预览图上角标的颜色在截图里更浅了，浅到几乎看不出来。
他想了一下，又加了一行字：角标颜色在截图里偏浅，实际推送中为浅灰色，不影响识别。
点发送。然后他开始写新的邮件。
「数理通您好，已收到您的合作私信。公众号'柳树下'承接品牌展示类广告合作……」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把"品牌展示类"五个字删了，改成"图文广告"。又把剩下的格式套用了博学教育那封邮件——推广内容、期望形式、发布时间、预算范围。最后加了一句：「本公众号暂不承接课程类推广，如需图文广告合作，请提供封面图及跳转网址。」
不打价格，等对方先出。
邮件发出去以后，他愣了两秒。周一下午六点，两天前他还在写博学教育的第一封邮件，现在已经在回第二家了。这种感觉他上辈子有过——项目从零到一最难，从一到二反而快。不是因为变厉害了，是因为第一个客户把路走通了。
然后他又写了一篇新稿子——初中数学的，《计算老出错不是粗心——是没找到"检查自己的方法"》。这篇不是囤稿，是临时写的。上周后台连收了三条问计算错误的，趁还没忘，先把键盘敲了。
写到七点半，孙老师回来了。
「还没走？」孙老师把包往桌上一搁，看了一眼屏幕，「又在写？」
「写完了。」宋星燃存好U盘，站起来，「孙老师，这电脑——我周三下午可能还要用一下。」
「用。」孙老师说，「你写的东西我看了。化学那篇——原子守恒三步法，我们组刘老师——不是你们化学刘老师，是高三英语组的刘——她说她儿子初三，看了你那个化学的，说比教辅讲得清楚。」
宋星燃顿了一下：「替我跟刘老师说声谢谢。」
「你自己说。」孙老师挥了挥手，「她周三下午有课，下了课会过来。」
周二。
摸底考倒计时变成六天。黑板上的数字每少一天，教室里的空气就沉一分。课间没人趴桌了——不是不累，是趴着浪费时间。连赵磊去小卖部的频率都从一天三次降到了一天一次。
苏晚柠中午食堂吃饭的时候，把英语完形填空的错题本摊在桌上，一边吃面一边看。
「你这样消化不好。」宋星燃说。
「消化不好比考试不好强。」苏晚柠用筷子指了指本子上一道红笔圈出来的题，「这道你看——选A选B都是'然而'，怎么区分。」
宋星燃看了一眼。「However转折意料之外，nevertheless转折但承认前面有一定道理。前面那句如果是完全否定，用however。如果是部分承认，用nevertheless。」
苏晚柠看了他两秒。「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背的。」
「你什么时候背的。」
「高一。」
苏晚柠低下头继续看错题本，但嘴角往上走了一点——不是笑，是觉得这个人离谱又理所当然。
赵磊端着餐盘挤过来，往桌上一放。「下午自习课周老师要发摸底考模拟卷——你俩知道不。」
「知道。」宋星燃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周老师提前三天就开始暗示了。」
「那不叫暗示。」赵磊说，「那叫预告。暗示是'最近要注意函数'，预告是'周五发卷子'。」
苏晚柠抬起头：「有什么区别。」
「暗示是你不听就错过了。预告是你不听也没用——反正卷子会来。」
周三。
九月十号。天阴，没下雨，但云压得很低。
宋星燃一整天都在看时间。不是紧张——是他把下午四点这件事在心里排好了：一点半午休结束，两点到三点半物理课，三点半到四点空出来去英语组办公室发推送。每一步都卡好了，唯一担心的变量是物理老师拖堂。
结果物理课提前三分钟下课。周老师讲到最后一道例题的时候看了一下表，说"这个不讲了——卷子发下去自己看，有问题课后问"。宋星燃把卷子折好塞进抽屉，背起书包出了教室。
英语组办公室里孙老师不在，电脑开着。他坐下来，登录公众号后台。
四点整。他把那篇初中数学专栏的定时发送取消——改成手动发。先确认封面图加载正常，再确认超链接跳转正确——他在预览里点了一下那张蓝色底图，浏览器跳到了博学教育的页面，一闪而过。关掉，回到后台，点发布。
屏幕上弹了一行绿色小字：发送成功。
宋星燃靠到椅背上。盯着那行字看了大概十秒。
第一条广告发出去了。
他没有立刻关电脑。在后台刷新了三次，看阅读量。四点零三分——阅读十二。四点零五分——阅读三十一。四点十分——阅读八十九。增速正常，和平时周三专栏的首十分钟差不多。评论区还空着——一般读者看完需要时间，第一条评论大概会在四点半左右出现。
他关了浏览器，打开一个空白文档，继续写初中语文阅读理解的稿子。但写了两行就停了——不是写不下去，是他意识到自己在等。等评论区第一条留言，等博学教育的反馈，等那个银行账号里的四百块到账。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打字。
四点半。刷新。阅读量三百四十七。评论区多了三条——两条在问"定点替换法适用于所有二次函数吗"，一条只有一个大拇指表情。没有人提广告。没有人说"怎么插广告了"，没有人取关。
五点整。阅读量破六百。博学教育的邮件来了。
"广告已发布，确认无误。账号信息收到，今日安排转账。合作愉快。"
宋星燃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他继续写稿。写到手指有点僵——不是冷的，是今天打字比平时用力。四百块不是大钱，但这是他上辈子加这辈子，第一次靠写的东西赚到钱。
下午六点，从英语组出来，走廊里已经黑了。路灯比平时亮得早——云层太厚，天色压得很低。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苏晚柠站在那里。
「发了？」
「发了。」
苏晚柠点了点头，没多问。两个人并肩往校门口走——不是食堂的方向。
走到校门口的小卖部，宋星燃站住了。
「两根烤肠。」
小卖部阿姨从玻璃柜里夹出两根，裹上辣椒面，递过来。宋星燃付了钱，把其中一根递给苏晚柠。
苏晚柠接过来，咬了一口，没说话。她不是不想说——是在等。宋星燃的表情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紧张，不是得意，是那种在算事情的表情。算完了才会开口。
两个人站在小卖部门口吃烤肠。路灯打在梧桐树叶上，影子碎了一地。
吃到一半，宋星燃忽然转身往小卖部里走。
「你等我一下，洗发水忘买了。」
苏晚柠咬着烤肠签子，看着他进店。不到一分钟就出来了——手里什么都没拿。
「洗发水呢。」
宋星燃走到她面前，手从背后拿出来。一个红包——红纸折的，折得很整齐，四个角都对得上。边角有一点点歪，是自己裁的。
「给。」
苏晚柠低头看着那个红包。
「这是什么。」
「分红。」宋星燃说。
苏晚柠没接。「广告是你谈的，这段时间的运营也是你一个人在做的——」
「话不能这么讲。」宋星燃打断她，语气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讨论的事实，「账号创立的时候就说了——你可是我的合伙人。所以以后挣的钱，我们都五五分。」
宋星燃把最后一口烤肠塞进嘴里，含混地说：「走吧。回教室，明天摸底考周老师的五道预习你做了没——」
「做了一道半。」苏晚柠跟上来，把红包小心翼翼地放进书包夹层里，「第三题那个斜面——」
「摩擦力方向画反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第一遍也画反了。」
周四。
关注数五千四百二十六。广告那篇推送阅读量破一千二，底下多了十几条评论——全在讨论定点替换法，有三条在问"这方法能不能用到高中二次函数上"。宋星燃回了两条：一条说可以，附了高中二次函数定点替换的一个例子；另一条说不行——因为高中二次函数的难点不在定点，在参数讨论。
下午课间，赵磊跑过来，把手里的物理卷子往宋星燃桌上一拍。红笔批的分数：六十一。
宋星燃看了一眼。「过了。」
「过了。」赵磊的语气和正月十四说"我自己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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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模一样——不是得意，是确认，「你上次说带我走力学六类常考题型——这周末有空吗。」
「有。周六下午，图书馆。」
赵磊点了点头，走了三步又折回来：「对了。我妈说让你周末来家里吃饭。」
「你妈？」宋星燃愣了一下。
「我怀疑你在骂我，但我没有证据。」赵磊说，「对，她说要谢谢你辅导我功课。上次来我家——就暑假那次，走的时候在阳台上跟她说了句'阿姨再见'。她记了两个月了。」「行。」宋星燃说，「周六中午。」
赵磊走了。宋星燃看着他的背影——这个人从三年级带同学回家被说"像仓库"以后，就再没主动邀请过人去家里。这次开口了，虽然用的是"我妈说"当借口。
周五下午，第二封广告合作邮件来了。
数理通回了。报价比博学教育高——五百一篇。要求是每周一篇，连续四周，在文章末尾放他们的封面图。封面图设计比博学教育的精致得多：白底，蓝色几何线条，产品名"数理通"三个字做成了Logo的样式。右下角预留了放"广告"角标的位置——对方的商务在邮件里写了："角标如贵方统一标准，可由我方自行添加。"
宋星燃把这句话读了两遍。然后回邮件：
"角标由我方统一添加，不接受对方自行添加。其余条款可接受。请提供四周封面图素材。"
他考虑过要不要谈价——五百比博学教育的四百高了一百，但数理通要的是连续四周，相当于锁了一个月的广告位。按理说量大的话单价应该更高。但五百在一周前他还觉得是天文数字。不贪——第一单定规矩，第二单定口碑。
摸底考倒计时：三天。
黑板上的数字写到了三。张桂兰今天没写——是邹成写的。班长每天早上第一个到教室，开了灯第一件事就是擦掉昨天的数字，写上新的。
宋星燃到教室的时候，邹成正在擦黑板。粉笔槽里的灰积了一层——这两天擦黑板的频率比高一高二加起来都多，但邹成每次都擦两遍：湿布第一遍，干布第二遍。
「早。」
「早。」邹成头没回，把最后一块湿痕擦干，然后把黑板擦放回槽里，「你那个公众号——昨天发的那篇。我看了一下。定点替换法写得好，但我有个问题——高中二次函数带参数的，替换完了参数怎么处理。」
宋星燃把书包放下，拿了张草稿纸，画了一个二次函数图像，在旁边写了三个参数a、b、c。「参数是变量，定点是常量。替换法的核心不是消掉参数，是把参数锁在定点坐标外面。你先确定定点，再讨论参数——顺序对了，题就散了。」
邹成盯着草稿纸看了几秒，然后从抽屉里翻出数学练习册，翻到二次函数那章，拿笔在封面内侧写了两行字。
「你什么时候开始看你公众号了。」宋星燃问。
「开学就看了。」邹成把练习册合上，「别跟别人说。班长看同学的公众号——传出去不好。」
宋星燃没说话。他想起开学第一天，邹成在初中同学群转发公众号链接，擦黑板的时候走了神，湿布拭了两次。那会儿关注数才六百多。
周六。
上午补课，下午赵磊家。
赵磊家还是那样——客厅不大，但干净。赵姨在厨房忙了一个上午：红烧肉、西红柿炒蛋、凉拌黄瓜、紫菜蛋花汤。围裙还是那条旧的，沾了面粉和酱油渍。
「孩子来了。」赵姨把围裙在手上擦了擦，「坐。我给赵磊他爸打电话——他今天出车早，说了中午回来。」
赵磊他爸回来的时候穿着出租车的制服，衬衫袖口磨得发白。进门先看了一眼宋星燃，然后说：「你就是那个——公众号的。」
「是。」宋星燃站起来。
「坐坐坐。」赵爸在对面坐下，「赵磊这学期物理上六十了。他自己说的，是你带的。」
「他自己做的。」宋星燃说，「我只给题。」
「你给的那些题——」赵爸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没点，搁在桌上，「他把题当宝贝抄了个本子。我开夜班回来三点钟，他还在做。」
赵姨把红烧肉端上来，六味料——酱油、老抽、冰糖、八角、桂皮、料酒。和上次一模一样。
吃到一半，赵磊突然说：「爸，我摸底考物理想冲七十。」
赵爸筷子停了一下。「行。」
就一个字。和宋星燃说"能"的时候一模一样。
从赵磊家出来，下午三点。宋星燃去了樟树下图书馆，赵磊跟在后面——说好了下午带他走力学六类常考题型。
图书馆三楼自习室。暑假他们在这里囤了二十二篇稿子。现在桌上摊的不是稿纸，是物理卷子。宋星燃把力学拆成六张纸——一张一类。每一类写了一道例题、一个易错点和一句话口诀。赵磊在旁边做题，做到卡住的地方就抬头看纸，看完了继续写。
「第五类——摩擦力。摩擦力方向判断就一句话：谁动就反谁——」
六点，赵磊把六张纸上的例题全部做完。错了两道——一道是摩擦力方向在斜面变速中的变化，一道是连接体问题中内力公式的适用范围。宋星燃每题讲了两分钟，赵磊听完在错题旁边各写了一句话：第一道写"先定加速度方向，再定摩擦力"，第二道写"内力公式只用在外力平行且加速度相同的连接体"。
赵磊把笔帽盖上。「摸底考物理——七十。」
这次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宋星燃把六张纸叠好，递给他。「拿回去。考前翻一遍。」
赵磊接过来，小心折好塞进物理课本的夹页里。两个人收拾东西下了楼。樟树下图书馆的台阶上落了几片梧桐叶，边缘刚卷起来，还没黄透。
摸底考倒计时：两天。
周日晚上十点，晚自习结束。高三教学楼的灯一盏一盏地灭，最后剩下四楼走廊那一排。宋星燃走出教学楼的时候，月亮挂在梧桐树梢上，又圆又亮。操场上夜跑的人又多了几个——不是体育生在跑，是所有人在跑。
他站在跑道边，没跑。
心里在排事情：数理通的合同该回了。摸底考周三，周老师那五道预习还剩两道没做完。
他把手插进口袋，往宿舍的方向走。月亮在天上，梧桐树在风里，他的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但走得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