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第三个星期,期中考试像一堵墙,立在日历上。
邹成每天早晨在黑板上更新倒计时。他的粉笔字比以前小了——不是节省粉笔,是数字越来越小的时候,用大写字会显得太用力。从"21"到"14"到"7",他的阿拉伯数字写得跟印刷体一样端正。每天早上擦掉昨天的数字的时候,他先用湿抹布擦一遍,再用干抹布擦一遍——干抹布叠成巴掌大的方块,边缘对齐。
"邹成,你这抹布叠得比我的被子还整齐。"王浩趴在桌上说。
邹成没回头。"那你今晚把抹布盖着睡觉吧。"
全班哄笑。这阵笑跟以前不一样——不是课间打闹的那种笑,是考前紧张被戳破了口子放出来的一点气。笑完之后所有人又低下头,继续写卷子。
宋星燃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张物理卷。他在做力学综合题——不是给自己做,是在帮赵磊整理题型。他用铅笔在卷子边缘画了一张树状图:动力学→受力分析→正交分解→列方程组→求解。每一个分支下面又分了子分支:斜面、滑轮、连接体、传送带。画完之后他用红笔在每个分支旁边标注了赵磊的掌握程度——"斜面√""滑轮×(方向)""连接体√""传送带?"。
赵磊坐在他前面两排,正对着一张力学卷子咬笔帽。他现在咬的是笔帽的侧面——不是正对着咬——他的物理已经不需要把笔帽咬出一个洞才能集中注意力了。
苏晚柠坐在中间靠窗的位置。她面前摆着一本化学笔记——不是老师的板书,是她自己按照原子守恒三步法重新整理的配平专题。每一页的右下角有用铅笔写的小字——页码不够写的时候,她就用更小的字挤进去。从运动会到现在,她的化学笔记本厚了三分之一。
李可坐在最后一排靠过道的位置。她在抄英语单词——不是用笔记本,是用草稿纸。她的草稿纸上没有划线,但每一个单词之间的距离是一样的。Equal。她的手指不绞校服下摆了——改成用食指按着纸张的左下角,防止草稿纸被风吹动。窗户是关着的。没有风。她按纸的动作是习惯。
礼拜三下午,张桂兰在讲台上放了一沓卷子。
"模拟。不排名。考前摸底。"
全班抬头。不排名三个字让大家的表情松了一点——但只有一点。因为紧接着张桂兰又说了一句:"但我会批。"
会批。这两个字比排名更让人紧张——排名是跟别人比,批改是跟你自己比。张桂兰的批改从来不是打个勾画个叉就完事,她会在错题旁边写批注。有时候是一个问号,有时候是一句话——"这里不该错"或者"再看看第二段的论点"。她批卷子的红笔是细头的,字不比学生的字大多少,但每一个字都让你觉得她在跟你单独说话。
宋星燃拿到语文卷子的时候,看清楚题目,心里有数了。上一世这次期中考的语文卷子他考了一百一十六——不算差,但也不是最高。作文题跟上一世一模一样:《门槛》。他记得自己写的是鲁迅——"横眉冷对千夫指,俯首甘为孺子牛",门槛是知识分子的精神底线。那年的阅卷老师打了四十一分——不好不坏,稳妥。
这一次他写的是别的东西。不是鲁迅。是一个关于"迈过去"的故事——不是名人名言,不是经典典故,是一个具体的人在某一个瞬间决定跨过某一道门槛的画面。他不知道张桂兰会给多少分。但他觉得——这张卷子上的字跟他上学期期中的字,不一样了。
苏晚柠写作文的时候,在开头停了两分钟。她在草稿纸上写了三个开头——划掉了两个,留了一个。那个开头只有一句话:"我第一次意识到门槛的存在,是我发现自己站在了它上面。"张桂兰走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秒,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纸。然后走了,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说,有时候比说了什么都让人紧张。
赵磊在语文卷子上写作文写到一半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宋星燃。不是想抄——是想确认他还在。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写。他的作文开头写的是"门槛就是你得自己跨过去的那个东西"。很直。但后面他写了一个细节——"正月十四那天,我告诉我爸我这学期的物理能上六十分,我爸没说话,但他把盘子里最大的一块红烧肉夹给了我。那个门槛不是我跨的——是我说了那句话之后,我爸用他的方式告诉我:你已经在另一边了。"张桂兰后来在这段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不是批改——是记号。意思是"我看到了"。
李可没有写作文。她在卷子上画了一个长方形——很规整,四个角都是直角——然后在里面写了两个字:"门槛。"她盯着这两个字看了很长时间。然后她把长方形涂成一个实心的黑色方块。最后她在黑色方块的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上面站了一个火柴人。火柴人没有五官,没有头发,但火柴人的一条腿抬了起来——正在迈过去。
张桂兰收卷的时候看到了李可的作文。她在那一页前面站了五秒。然后她拿起卷子,叠好,放进旁边那摞——没有折角,没有批注,但她放在上面的手比其他卷子多停了一拍。
礼拜六。端午节。农历五月初五。
学校没有放假——高二到了四月底之后,周末本来就只剩半天休息。端午节刚好落在周六,学校食堂中午供应粽子。早自习的时候,张桂兰在黑板上写倒计时的时候,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今天端午。学校食堂中午有粽子。"
王浩第一个喊出声:"什么馅的?"
邹成回头说:"还没到中午呢。"
但第三个课间的时候,班上已经开始有人提前拿出自己带的粽子了。住校生的家长会在礼拜五下午来学校送东西——换季衣服、生活费、吃的。昨天下午校门口挤了一圈家长,手里拎着塑料袋、保温袋、铝饭盒。
周洋的奶奶送来的粽子是红枣的,用棉线十字绑,粽叶的尖角上系了一个红绳——"我奶奶认不清塑料袋,系红绳是怕我跟别人拿混。"王浩的粽子是蜜枣的,他妈妈用保鲜膜裹了三层,拆开的时候保鲜膜粘在一起拉了两分钟——"我妈觉得多裹一层就不会凉,结果裹太多,拆比吃费劲。"邹成的粽子是豆沙的——他爸送来的,没有任何包装,就放在一个透明塑料袋里,袋子上用记号笔写了"邹成"两个字,字迹跟邹成在黑板上写的粉笔字一样端正——他爸是工地上的测量员,写字用直角尺比着的。
赵磊的粽子是他妈妈做的。赵姨在超市理货,端午节超市发了一袋糯米和干粽叶——员工福利。她没有时间包,前天晚上加了班,回来已经是十点多。她把糯米泡上,粽叶煮好,凌晨四点半起来包的——包了六个,全是大红枣的。包完之后放在灶台上晾,五点半出门赶早班——超市端午节做促销活动,所有理货员提前到岗。赵磊的粽子是温的——不是特意保温,是赵姨从灶台到学校公交车二十分钟,六月早晨的温度刚好够粽子不凉。
赵磊打开塑料袋的时候,粽叶的香味散出来。不是特别浓——赵姨用的粽叶是超市发的干粽叶,煮了之后颜色不够绿,有点发黄,但粽叶的清香没少。他拿了一个红枣的,咬了一口——然后不动了。嘴里含着那口粽子,眼睛看着塑料袋里剩下的五个。
"怎么了?"宋星燃坐在旁边。
"枣放少了。"赵磊嚼了两下,咽下去。他把粽子转过来看了一眼——红枣在中间偏左的位置,糯米占了三分之二。"一口咬下去全是米,咬到第二口才碰到枣。"
然后他笑了一下——不是尴尬,是一种很确定的、不加解释的笑。"但我妈这次记得放枣了。"
宋星燃没说话。他记得赵磊上次在家里说的是"我妈做红烧肉不放酱油"。赵姨在超市理货,早班晚班来回倒,有时候回家太累,包粽子的时候漏放一两颗枣也是常事。今天这六个粽子——枣放少了,但每颗枣都去了核。赵姨把红枣一个个掰开、抠核,凌晨四点半在厨房灯下——不是她的手艺变好了,是她把"忘掉的比例"一个一个往回捡了。
宋星燃的粽子是从食堂窗口打的。学校食堂端午节供应的粽子只有蜜枣馅——统一口味,统一大小,统一价格。他买了两个。剥第一个的时候,粽叶撕开的声音很脆——食堂的粽子是提前煮好保温的,粽叶水分不够,剥的时候容易碎成一条一条。糯米粘在筷子上,他用筷子夹了一段蜜枣放进嘴里——齁甜。食堂的粽子不是靠手艺,是靠糖量——甜到能盖住一切。
他吃完第一个,把第二个放在桌上。不饿,但买了——过节嘛。
苏晚柠带了四个粽子。她妈包的——苏晚柠的妈妈在隔壁镇的纺织厂上班,端午节厂里放假一天,她在厨房包了一下午。两种馅:红豆的和蜜枣的。红豆是她自己煮的——不是超市买的豆沙馅,是干红豆泡一晚上,第二天早晨四点起来用小火熬成泥,加白糖拌匀,搓成一个个小丸子大小的红球。蜜枣的——用的是金丝蜜枣,枣皮薄肉厚,不用去核——蜜枣本身就是去了核的。苏晚柠她妈把蜜枣切成两半,一颗粽子放半颗——不是舍不得,是全颗蜜枣太甜,半颗刚好能让甜味渗进糯米里,又不压住粽叶本身的清香。
苏晚柠的粽子用不同颜色的棉线区分——红豆的是白色棉线,蜜枣的是红色棉线。她妈在棉线上打了个活扣——不是装饰,是"好拆"。苏晚柠跟她说米不能塞太紧——"上次腊月吃粽子,糯米中间是硬的"。这次她妈把米塞到八分满,系线的时候故意松了一圈。
早自习之前,苏晚柠在宿舍拆开第一个。红豆馅。她用勺子舀了一口——糯米是软的,豆沙是绵的,甜味不是蜂拥而至,是一层一层散开的。她的勺子停在半空中。然后她把粽子合好,用塑料袋重新包起来——带去教室。
第四节课是化学。方老师讲有机化学的基础——烃的分类,烷烃的通式,同分异构体的判断方法。
方老师在黑板上画了一个碳骨架——一个碳原子连了四个键,每条线上写着H。他画得很慢——不是讲课节奏慢,是他的手不够稳,画直线的时候线段末端会有一个向上的小弯钩。但他不在乎——他还在画,画完之后退一步看自己的黑板,推了推老花镜。
"碳原子最外层四个电子——四个共价键。饱和——不是满了,是每一个键都有用,没有一根是悬空的。"
他在"键"字下面画了一条下划线。用的粉笔是红色的——他没有粉笔盒,他把三个颜色的粉笔分别插在上衣左边口袋里。黄粉笔、白粉笔、红粉笔——红色那根放在最外面,因为用得最多。
宋星燃在笔记本上写了"烷烃通式:C?H????"。然后他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写:"注意H的个数——n=1时CH?,n=2时C?H?,别画成C?H?——乙烯是烯烃。"这不是课本上的笔记,是他上辈子做过的所有错题里关于烷烃通式的全部陷阱。他没打算给别人看——但他写完之后,赵磊回头瞄了一眼。
"你不要抄。"宋星燃把笔记本往旁边挪了一寸。
"我没有——我就是看看你写的什么。"
"你先把甲烷的电子式画出来。画对了再看我的。"
赵磊转回去。过了一会儿,他把草稿纸递过来——上面画了一个碳原子,四个氢原子,四对共用电子对。画对了。碳的四个电子和四个氢的四个电子——一共八个电子,用点代替。碳在中间,四个点儿,四个H在外面。每个H旁边画了两个点儿——一个自己的,一个共享的。
宋星燃看了一眼。"对。"
赵磊把草稿纸抽回去。他用笔帽敲了一下自己的下巴——"我现在画结构式不用先写电子排布了。直接画键。"
"那是你把电子排布练了二十遍自己内化了——不是跳了步骤。"
方老师在讲台上转过身,用黑板擦敲了敲黑板——不是叫停,是引起注意。"同分异构体——分子式一样,结构不一样。碳原子数不多的时候,你一个一个画,画得出来。碳原子数多了呢?你要找方法——不是一个个数,是看对称性。"
他在黑板上写了一个"C?H??",然后开始画同分异构体——正戊烷、异戊烷、新戊烷。画到新戊烷的时候,他画了一个十字星形状的结构——中间一个碳,四个碳围在周围。然后他说了一句——
"这个结构——自然界不会主动长出来。你得在实验室里合成它。所以它叫'新'——不是名称上的新,是真的不存在于自然界中。"
苏晚柠在笔记本上写:"新戊烷——人工合成——自然界不存在。"她想了想,在"自然界"后面加了一句话:"门槛。"不是给老师看的,是她自己的联想——刚才语文模拟卷上的作文题突然在化学课上找到了另一个答案。
李可没有记笔记。她在草稿纸上用直尺画碳骨架——每一个碳原子都是一个点,每一个单键都是一条直线段的长度。正戊烷——五个碳原子排成一排,键角一百零九点五度。异戊烷——一个支链。新戊烷——十字星。她用铅笔画的,画完之后用橡皮擦掉其中一条线,重新画——比刚才直了半毫米。她正在用自己的方式理解"同分异构"这个概念——不是背,是画。画到能闭着眼睛在脑子里重构那个三维结构为止。
方老师从讲台上走下来,手里拿着三根粉笔。他没有像别的老师那样站在某一个学生旁边看答案——他在过道里慢吞吞地走,经过每一排的时候停一下,看一眼草稿纸,然后继续走。走到李可旁边的时候,他的步伐停了一拍。
他在看李可草稿纸上的碳骨架。那些用直尺画的键线——键角精确到肉眼无法分辨误差的程度。他看了大概三秒。然后他把手里的红粉笔放在李可桌上——不是给她的,是放错了位置,他本来要换手拿,结果放在了桌上。但他在拿起来之前,说了一句话。
"画得好。"
两个字。没有感叹号。然后他把红粉笔拿起来,继续往前走。
李可没有抬头。但她按在草稿纸左下角的食指——松开了。
方老师走回讲台的路上经过了苏晚柠的桌子。他看到了她那行"门槛"——没有停下来,没有看第二眼。但他回到讲台上重新拿起粉笔的时候,在黑板上写了一句话——不是化学公式,是一句话:
"自然界不存在的结构——不代表不存在。只是你得自己搭。"
然后他转过身,用红粉笔敲了敲黑板上的C?H??。"这道题——考的不是画结构。考的是你能不能接受'不存在不等于不可能'。"
下课铃响的时候,方老师没有拖堂。他走出教室,左胸口袋里的三支粉笔敲出很轻很轻的三声——嗒、嗒、嗒。节奏跟他的脚步一样慢。
中午。食堂。
所有人都在吃粽子。
食堂的蜜枣粽子装在白色泡沫箱里——泡沫箱是超市运海鲜用的那种,盖子上忘了撕标签:冻带鱼。不锈钢蒸盘上摆满三角粽,食堂阿姨用大汤勺捞粽子——不是夹,是捞,因为粽子在热水里浮着,只有系线的那头翘出水面。每个粽子两块钱。一勺一个,不挑不拣。
宋星燃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他面前放着食堂的粽子、一份青菜、一碗免费汤——汤是紫菜的,蛋花飘在上面,很薄的一层。
苏晚柠走过来,一手端着餐盘,一手拎着塑料袋——里面是她妈包的红豆粽子和蜜枣粽子,还有一瓶牛奶。"我妈说吃了粽子要喝牛奶——助消化。我喝了二十年的牛奶,第一次听说牛奶能助消化——但我得喝,不然她会不高兴。"
她把塑料袋拆开,拿出一个白色棉线的红豆粽——然后拿了一个红色棉线的蜜枣粽。她把红豆的放在自己盘子里。蜜枣的——放在两人之间,往宋星燃的方向推了两厘米。
"蜜枣的。四个蜜枣粽——我妈说包给我的,但她包了四个,她知道我吃不完。"
宋星燃看了一眼那个粽子。"你妈知道你每顿吃多少?"
"不知道。但她知道我会分给别人。"
宋星燃拿起来。红色棉线的活扣很好拆——他轻轻一拉,棉线松开。粽叶不黄,是深绿色的——苏晚柠她妈的新鲜粽叶是纺织厂同事从老家捎来的,用湿毛巾裹着,从村里坐了两个小时中巴到隔壁镇。糯米塞到八分满,剥开的时候每一粒米都裹着粽叶的清香——不紧不松,夹一筷子刚好不会散。蜜枣在粽子的正中央——不是放在偏角,是苏晚柠她妈包的时候用手指在糯米中间按了一个坑,把半颗蜜枣嵌进去,再用糯米盖住。
宋星燃咬了一口。蜜枣是甜的——不是白糖那种直来直去的甜,是蜜渍过的甜,带一点果子本身的酸尾。糯米被蜜枣的糖分浸透了边上一圈,颜色比旁边的米深了一个色号。他又咬了一口,这次咬到了蜜枣本身——太甜了。他把筷子放下。
"我妈的手艺,"苏晚柠说,但她的眼角看到了什么——"
等一下。"
她站起来。
食堂进门左侧靠墙的位置。
李可坐在角落里。她面前放着不锈钢三层饭盒——最上面那层是炒青菜,中间是米饭,下面是空的——第三层本来应该是另一个菜,她没带。她的筷子放在饭盒上面。她没有吃。她看着满食堂的人都在吃粽子。满食堂飘着粽叶香——红枣的、蜜枣的、豆沙的、红豆的。所有的甜味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只属于端午节的空气。但她面前没有粽子。
李可的手放在桌面上,手掌朝下,手指并拢,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的校服袖子盖住了半个手背——她在看别人吃粽子,但她的焦距不集中在任何一个具体的人身上。她不是在看——是在感受一种"大家都有的东西而我没有"的空白。她从书包里拿出水杯,喝了一口水。然后她把水杯放回去,拿起筷子,夹了一口炒青菜。
苏晚柠走回到宋星燃旁边,把自己餐盘里那个还没拆的红豆粽子拿起来。
"我妈说的对——她知道我会分给别人。"
她不是走到李可对面去坐下——是走过去,把红豆粽子放在李可的三层饭盒旁边。放的位置不是贴在饭盒边上——是隔了两厘米。跟她在运动会上放饼干的位置一模一样。
李可低头看着那个粽子。白色棉线。活扣。红豆馅——苏晚柠刚才没来得及拆,棉线还是系着的。
"红豆馅的。我妈泡的红豆——不是豆沙,是红豆。没那么甜。"苏晚柠说完,没有等李可回答——她转身走了,回到宋星燃对面坐下,继续吃她的蜜枣粽。好像她只是做了一件顺路的事——"刚好手里有一个,刚好你在那里"。
李可没有抬头。但她伸出手,把粽子往自己面前拉了三厘米——不是两厘米,是三厘米。比平时多了一厘米的距离。然后她解开了白色棉线上的活扣——她的手指捏着棉线的一头,慢慢抽出来,动作不紧不慢。粽叶剥开,糯米冒出一缕热气——苏晚柠她妈的层层保鲜膜保温效果很好。她用手指捏了一粒红豆——不是放在勺子里,是直接用手指——放在嘴里尝了一下。
"……不甜。"
这是她说的第一句话。不是在跟人说话——是在给自己确认一个事实:红豆没有加太多的糖。
炒青菜她吃了半盒,米饭吃了三分之一。粽子——她吃了半个。剩下半个裹好粽叶,用棉线重新绑起来——活扣变成了死扣,因为她不记得原来是怎么系的。她把半个粽子放回三层饭盒的第三层——那个空的、本来应该放另一个菜的位置。
宋星燃从食堂窗口的角度看到了这一幕。他没有走过去。苏晚柠也没有回头——她在认真吃她的蜜枣粽,蜜枣太甜了,她喝了一口紫菜蛋花汤。
"你不问她吃不吃得下?"宋星燃说。
"不问。"苏晚柠把勺子放在汤碗边沿。"上次问——她需要回答。这次不问——她不需要回答。一样是拒绝——对于她,'不说话'和'说不'之间隔的不是勇气,是距离。"
她把宋星燃面前那个蜜枣粽往他那边又推了一寸。"你蜜枣没吃完。"
"蜜枣太甜了——我不爱吃太甜的。"
苏晚柠看了他一眼。她拿过那个粽子,用筷子把蜜枣夹出来——然后她把剩下的糯米放回宋星燃的盘子里。"你不爱吃甜的——但你刚才咬了两口。"
宋星燃没说话。
"被我看见了。"
下午。各班在班会前有半小时的自由活动。邹成在走廊上给倒计时牌翻数——"距离期中考试还有四天"。
教室里有人在背语文——把课本举在脸前面,音量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有人在抄赵磊的物理笔记——赵磊的力学树状图,不是宋星燃帮他画的那张,是他自己重新画的,用圆珠笔画的,纸是撕下来的英语本纸。有人在问苏晚柠化学配平的最后一步——"那个碳氢氧三步法,氧是不是永远最后一步?"苏晚柠说:"碳→氢→氧——碳是骨架,氢围在碳外面,氧是最后挂上去的。跟搭积木一样。"
李可坐在自己的座位上。她桌角放着一个粽叶包——半个粽子,白色棉线打了死扣。她的化学笔记翻到了一页——同分异构体的练习题。她用铅笔在做题——画正己烷的五个同分异构体。她的草稿纸上第一个异构体编号是"1",画完之后用橡皮擦掉重画——把一条支链从2号碳挪到了3号碳,写"2"。然后她又擦掉,重新画,写"3"。
她在编号。但她没有写化学名称——她不写"2-甲基戊烷"、"3-甲基戊烷"、"2,2-二甲基丁烷"。她只画结构,只写编号。她的化学世界不讲名字——讲形状。
赵磊从水房回来,手里端着两个搪瓷缸——一个是他自己的,一个是宋星燃的。他把宋星燃的缸子放在桌上,自己的那个端起来喝了一口——热水。端午节的传统是吃粽子配雄黄酒,但学校没有雄黄酒——连啤酒都不许带。赵磊从家里带了一把干艾草,他妈在菜市场收摊的时候顺手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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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在门上,防虫"。赵磊把艾草用透明胶粘在自己床头——没有挂在门上,床头也算"自己门口"。透明胶缠了五圈,每一圈都压得很平——跟他缠封纸箱的动作一模一样。
"你床头多了一个东西——学校不查吗?"宋星燃问。
"不查。"赵磊喝了一口热水,烫了一下嘴唇——他赶紧把缸子放到桌上。"你上次说期中物理六十五——我现在还差三分。力学综合卷——做到第四轮了,选择题的正确率从百分之六十提到了百分之七十三。"
"百分之七十三换算成分数——多少?"
"力学部分满分六十五——百分之七十三是四十七点四五。还是不及格。"赵磊说得很平——不是消极,是把数字算得很清楚。"但选择题——四道力学选择题,全对。计算题——三段运动过程的分析框架已经记住了:先画受力图→再分运动阶段→每阶段列方程→末速度做下阶段初速度→总位移求和。"
他把一套力学卷子翻出来,放在桌上。卷子边缘有折痕——是赵磊在运动会上做的那批卷子,折痕是被他叠塑料袋的手法弄的。第四轮——卷子上的错题用不同颜色的笔做标记:蓝笔是"第一次错",黑笔是"第二次错",红笔是"还错?"。一个知识点从蓝到黑到红——如果一条题目上同时有这三种颜色,说明他错了三遍。但第四轮——卷子上红笔标记只剩下两道题。
"这两道是什么?"
"一道是滑轮——我老把'动滑轮省力一半'和'定滑轮改变方向'搞混。一道是传送带——摩擦力方向判断,你先跟我说的用'相对运动方向相反',但我画图的时候'相对'两个字每次都忘了在图上标箭头。"
宋星燃没说话。他把那份卷子拿过来,翻到滑轮那道题。然后在旁边用铅笔写了五个字:"动——你拉它;定——它不动。"然后翻到传送带那道题——在"相对运动"四个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箭头下面写"→f"。
"你上次在物理笔记上也写的这个。我写在摩擦力那一页了——但做题的时候还是会忘。"
"因为你做题的时候想的是答案——不是过程。"
赵磊把卷子拿回来。他看着那五个字和那个箭头,沉默了大概五秒。然后他说:"下次我写过程的时候,先画箭头,再算方程。箭头不标完——不算数。"
宋星燃拿起搪瓷缸,喝了一口热水。"端午之后——期中考完第一节物理课,你带着红笔去找刘老师。"
"干嘛?"
"让他看你卷子上的三种颜色。告诉他——'动你拉它,定它不动','先画箭头再算方程'。这两个东西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赵磊愣了一下。"那不是我——那是你写的。"
"我给你写的字就五个。但从蓝到黑到红的三轮标记是你自己标的。那个东西——你拿去给老刘看,他会给你加一个平时分。"
赵磊低下头。他把卷子折起来,折的边角对齐——跟叠塑料袋一样的动作,但在对齐之后停顿了一拍,用拇指在折痕上压了一下。压折痕——这是他之前没做过的动作。
"行。"他说。
晚自习之前,张桂兰抱着语文模拟卷走进来。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按列分好了,每一摞用一根皮筋扎着。皮筋不是一样的——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是菜市场买菜用的红色橡皮筋,有的是文具店买的透明皮筋。不是张桂兰抠门——是她走到哪里,手边有什么,就用什么。
"模拟卷。我批完了。"
她开始发卷子。第一排、第二排——走到每一排的时候,她会把卷子放在第一个人的桌上,让他往后传。但到了第四排——苏晚柠那一排——她停了一下。她从那摞卷子里抽出一张,单独放在苏晚柠桌上。
苏晚柠低头看卷子。
作文旁边,红笔横批四个字:"写进去了。"
不是"优秀",不是"有进步",不是"继续保持"。是"写进去了"——意思是张桂兰在读的时候,忘记了自己是在批卷子。
苏晚柠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把卷子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是不高兴,是需要安静一下。有时候表扬太重了也需要消化。跟赵磊吃粽子一样,嘴里含着某种东西,暂时说不出话。
张桂兰走到赵磊面前,把卷子放在他桌上。赵磊低头——作文旁边一颗红色的五角星。不是分数。不是批语。是一颗五角星。张桂兰从不给学生打五角星——她是高中语文老师,不是小学语文老师。但她在赵磊的卷子上画了一颗星。
赵磊看着那颗星。然后把卷子合起来,放进抽屉里。动作不快。但嘴角往上提了大概一毫米。
张桂兰走到最后一排靠过道——李可面前。她把卷子放在李可桌上。李可的卷子上没有分数——作文那一页,张桂兰没有打任何批注,也没有画星。但她在黑色方块和火柴人的旁边,用红笔写了一个标点符号——
一个句号。
不是逗号,不是省略号。是句号。意思是"这是一个完整的句子。"意思是"我读完了。你没有说任何多余的话,但该说的都已经在那里了。"不是评价——是确认。确认这个沉默的女孩交上来的东西不是空白,而是一篇完整的作文。
李可低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句号。她的指尖按在句号边缘——没有揉,没有擦。只是按着。然后她把卷子放进桌子抽屉里,用课本压在上面。
宋星燃拿到语文模拟卷——作文旁边四个字:"稳了。别收着。"
他花了三秒理解这四个字。"稳"是他从来不担心自己考试分数。"别收着"——是张桂兰看出来了。他在上次的经验交流会上讲"认知习惯"的时候,确实把不属于这个身份的东西筛掉了。但在这张卷子上——他写的是自己的东西,没有筛。张桂兰说的"别收着"意思是:你在这个位置上,不用藏着。
他合上卷子,放进课桌抽屉。
然后张桂兰走回到讲台,拿起粉笔,在倒计时牌上写了一个数字——"3"。
"三天后——期中考。"她转过身,看着全班。"端午节的粽子你们吃完了。接下来三天,我要你们把这一学期的所有卷子翻出来——翻两遍。第一遍看错题。第二遍看对题——看对题的时候,不要看答案,盖住答案重新做一遍。做完之后对比你当时的解题步骤和现在的解题步骤——如果在某一步上你用了一种新方法——恭喜你,你进步了。"
王浩举手。"老师——对题重新做,发现不会做怎么办?"
"那就是假的对题——你上次做对了可能是因为你看过同桌的答案。"
全班哄笑。邹成回头瞪了王浩一眼。
"最后一句。"张桂兰把粉笔放回粉笔槽。"端午节你吃了什么粽子,自己清楚。但期中考你考多少分——也是你自己的。粽子是别人给你的。分数——是你给你自己的。别人替你吃不了。"
她说完,转身在黑板上写了两行字:
"端午祭屈子。期中给自己。"
粉笔字横平竖直。跟邹成的一样端正。
晚自习。教室里的灯亮着——不是前两节课那种全部的日光灯,是后半段那种只开一半的光。六月了,天黑得晚,窗外梧桐树在风里响,影子晃在靠窗那一排人的课本上。有人在背生物——"光合作用的光反应阶段在类囊体薄膜上进行"。有人在算摩擦因数——μ等于f除以N,算出小数点后两位。有人在默写《劝学》——"故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王浩默写"跬"字的时候在草稿纸上写了三遍——第一遍多了一个点,第二遍忘了提笔,第三遍终于写对了。他把写对的那个"跬"圈起来画了一个对勾——好像这个字是他今天最大的成就。
苏晚柠在整理化学笔记——把方老师上课说的那句"自然界不存在的结构不代表不存在"抄在笔记本封面内页。她用了蓝色水笔——不是特意选的,是手边刚好就这一支。然后她翻开笔记本,开始做同分异构体的练习题。"C?H??"——六个碳。她先画了正己烷,然后画了三个带支链的——2-甲基戊烷、3-甲基戊烷、2,3-二甲基丁烷。又画了一个——2,2-二甲基丁烷。四个。还有第五个吗?她咬着笔帽想了十秒——然后低下头,在纸上画了一个新的结构:乙基连在第三个碳上。她在旁边写"3-乙基戊烷?"——划掉。又试着画了另外一种排列:两个甲基连在中间——她找到了第五个。画完之后她数了一遍——五个。她在纸的最下面写了一行字:"六个碳——五个结构。碳原子数越多,可能的'自己'越多。"
赵磊在最后一节晚自习的时候,把课本扣在脸上睡着了。不是偷懒——他今天做了三张力学卷子,背了四十个英语单词,把自己写的那颗五角星看了不下十遍。他的嘴张开了一条缝,呼吸声很轻。宋星燃没有叫醒他。下课铃响之前三分钟,赵磊自己醒了——像身体里有个闹钟,知道什么时候该起来。他把课本从脸上拿下来,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三分钟。然后他翻开物理笔记本,睁着还没睡醒的眼睛,在摩擦力那页的下方用黑笔写了一句话:"先画箭头。再算方程。不画箭头不算数。"
李可的桌角上——那个半个粽子还在。白色棉线死扣。她把粽叶拆开闻了一下——还能吃。然后她把那半个红豆粽子吃了——用筷子夹着,一小口一小口,配了一口水杯里的凉开水。红豆咬开的时候,沙沙的——不甜,但红豆的香味很正。苏晚柠她妈泡的红豆——做给女儿吃的那种,糖放得刚刚好,能尝到红豆本身的味道。
李可吃完之后,把粽叶叠好,把棉线绕在外层——然后放在桌角。她没有扔进垃圾桶。一个不吃粽子的端午节变成了半个红豆粽。
宋星燃收拾书包的时候,看到赵磊床头那把艾草。透明胶缠了五圈。防虫——不防考试。但艾草的苦味在宿舍的空气里飘着,混着粽叶的香味、粉笔灰的气味、旧书的霉味、窗外梧桐叶子的青草味。这些味道混在一起,构成了高中最后一个端午节的空气——不特别浓,不特别香,但你在任何别的地方都不可能闻到一模一样的配方。
他打开手机,在公众号后台敲了一行推送标题。不是《勒夏特列原理》——那个专栏他还要再改一版。
他敲的是:
"《你不爱吃甜的。但你咬了两口。》"
正文删掉,只留了标题。然后他关了手机。
三天后期中考。他不需要再往上加分——721已经足够。但苏晚柠需要600。赵磊需要65。李可需要第一次在考场上不放弃化学最后一道大题。
他在黑暗里闭上眼睛。赵磊上铺的艾草味从床头方向飘下来。所有人都在走向各自的门槛——有的人就差三分,有的人差十七分,有的人差一个句号的距离。
端午节的粽子已经吃完了。剩下的事情,得自己动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