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头滑面的西装男人脚步虚浮打转，一路撞到了不少路人，精神状态看上去就像吸食了什么能令大脑不清晰的药物。
大家没了欣赏中华街美景与品尝美食的心情，纷纷避之不及。
眼看男人正稀奇古怪地挪动了过来，洛雪也开始警惕防备，本能地规避危险。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在一个能确保自己不被匆忙离去的人群撞到，又能不引起怪异男人注意的位置。
她下意识瞅了缄默的魏尔伦一眼。
他正立于阴影处，离她有一段距离，同样皱起眉毛观察着那个男人。
对方走得越来越快，离洛雪的距离越来越近。
一直冷眼旁观的魏尔伦周身被暗红色光芒萦绕，轻轻迈开脚步，重力一点点凝聚掌心。
“啪——”
没来得及反应，洛雪手中的冰淇淋已经掉到了地上，举止异常的男人与她相撞。
魏尔伦错愕了瞬间。
刚才整个过程快得就像在移步换影，男人好似能无视物理规则，凭空出现了一样。
魏尔伦悄悄收回了重力，敛去杀意，不动声色地继续旁观。
“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我不是故意的！你没事吧？”对方哭丧着脸，语气浮夸的道歉。
突如其来的巨大疼痛感让洛雪久久没能缓过神，她揉了揉脑袋，扶住旁边雕有龙纹的石柱子，勉强站稳。
要说男人精神不正常吧，他还知道撞到人要道歉，要说正常吧……种种表现真的很难与正常人联想起来。
“我没事。”
洛雪摇了摇头，不想与他产生扯皮，步伐往后撤，却听对方惊讶地叫了一声。
“哦不，女士！我弄脏你的裙子了！”
跟着他的视线下移，掉落在地上的冰淇淋化成了一滩雪水，她的裙摆染了一小片。
“怎么办？怎么办？”
男人捂嘴，左看右看，眼光定睛在冰淇淋餐车上时，突然一亮。
“老板，给我来一个新的！”
他旁若无人的跑过去接过冰淇淋，扭过身，大幅度的往前倾，朝洛雪将近九十度鞠躬。
“拿好了哦~赔你的！”
洛雪犹豫不决，不知道该不该接，男人的举止实在可疑。
她刚想询问魏尔伦的看法，就见对方有意无意地拨弄着反光的镜片。
银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泛出幽幽蓝光，另一边则是祖母绿宝石般的绿色，一只眼睛上面还有一道浅浅的伤疤，与一身老练油腻的打扮相比，违和感十足。
洛雪脸色煞白，呼吸在此刻像要停止。
“果……”
“煎饼果子！”
男人欢呼，视线绕过她落在前边的小摊上，然后疯疯癫癫地跑了过去。
僵在原地的洛雪心神未宁，反复调整着不均的呼吸。
失踪多时的果戈里竟然没死，竟然好生生的出现在了自己的面前……
她一个普通人，没有异能力，想要单凭自己东山再起难如登天，但若是有同事果戈里的相助，今后便不再是孤立无援的处境。
他是现下最有希望带她离开，摆脱魏尔伦掌控的人。
洛雪有点小庆幸，暗自窃喜，就像吃了一颗定心丸。
不行，不能表现出来。
她捂住被撞到的肩膀，脸色苍白，惊魂未定。
“没受伤吧？”居高临下的魏尔伦眯了眯眼。
她身体微微颤抖着，像只受惊的小鹿，强颜欢笑道：“没有。”
“他走了？”
魏尔伦环顾四周。
方才还站在小摊前买东西的疯癫男人早已不知去向，杳无踪迹。然而，他还是能敏锐感觉到对方留下的波动气息。
“嗯。”洛雪怯生生地点头，“那个人，好奇怪。”
魏尔伦嘴边勾起冷笑：“是吗？”
“我怎么觉得，他就是冲着你来的。”
魏尔伦手扶下巴，若有所思。
“撞人、弄脏裙子、买冰淇淋……”
“怎么看都像是在制造接触的机会，传递信息吧？”
作为欧洲前一流的谍报员，他的工作包括不限于观察、分析、判断，可太熟悉这些小把戏了。
玩味的目光落在洛雪身上，她心跳加快，搭在肩膀上的手紧张地缩了缩。
该怎么办……？
心情越来越焦躁，金发男人恶魔般的低语还在耳边回荡。
纵然果戈里的伪装再天衣无缝，在魏尔伦这种级别的强者面前，也没办法轻而易举地瞒过去。
如果没能成功搪塞，不单单是她的处境会变得更糟糕，连果戈里都可能置身危险。
这样一来，他们就要全军覆没了……
魏尔伦饶有兴致的视线依然停留在她身上，不紧不慢地等待她开口，就像是猫在享受捉老鼠的游戏。
一个是前恐怖组织天人五衰的成员，一个是行为疯癫的“怪人”，突然遇在一起未免也太巧合了点。
“你认识他，对不对？”
魏尔伦步步紧逼。
“……谁？”
半天，洛雪才抿了抿唇，勉强从喉咙中挤出一个音符。
“以我现在的身份和处境，魏尔伦先生觉得我能认识谁？刚才那个怪男人吗？”
她故作不解，有点惊讶地迎上魏尔伦锐利的目光。
“魏尔伦先生，为什么你会认为对方是在向我传递情报呢？”
洛雪委屈地反问，指了指自己，又可惜地看着地上那摊黏糊糊的冰淇淋污渍。
“魏尔伦先生，你不能这样冤枉我吧？”
“被他撞了那么一下，我的肩膀还痛着呢。你给我买的冰淇淋也没了……”
少女神情满是哀怨，一副受害者的姿态，气愤不满地反驳。
“我天人五衰的同伴早就死了，唯一幸存的我也没能逃脱。”
“如果我们真的认识，他为什么要选择这么明显的方式来和我接头？”
洛雪先前还有点埋怨果戈里这么大张旗鼓地靠近她，也太引人注目了些，生怕魏尔伦看不出来吗？
现在她后知后觉，也许能够将计就计，反过来利用魏尔伦的惯性思维和疑心，主动接上他的思路。
“再说，魏尔伦先生是不是忘记了？”
洛雪无奈地摊了摊手。
“是你提议要出来走走的。就算那个怪人是我的同伙，难道他还能未卜先知么？”
“我的手机早被你收走了，什么通讯工具通通都没有。”
洛雪坚定诚恳地盯着魏尔伦的眼睛。
她并不清楚自己这番话能打消掉他多少疑虑，只能在能力范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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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将戏做足。
无言许久之后。
“是我想多了。”魏尔伦慢条斯理道。
提心吊胆的洛雪暗暗在心里松了一口气。
“还疼吗？”
他就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温柔贴心地俯身查看她肩膀的伤势。
洛雪轻咬嘴唇，摇了摇头。
他轻声安慰：“别伤心了，横滨这种精神不正常的人有很多。”
“应该接着好好享受我给予你的自由才对。”
洛雪知道，魏尔伦并未全信。
但既然没有追问下去，愿意给她一个台阶下，便是此刻的最优解，这也是她所希望的。
魏尔伦直起身，面向一个香气四溢的小摊。
刚才那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最后消失的地方就是这里。
“煎饼果子……是什么东西？”魏尔伦喃喃自语。
洛雪怔了一下，“啊，那个呀。”
“是我家乡那边特有的一道小吃。”
她凑上前。
摊主是一个身穿唐装的朴素中年男人，熟练地把面糊倒在铁板上，又将葱花撒在上面，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魏尔伦目不转睛。
“先、先生，我犯什么事了吗？”
老板用着蹩脚的日语惶恐问道，慌乱之下，正在烙的鸡蛋没来得及摊开，跟锅底黏在了一起。
面前这个高大优雅的男人盯了他足足快有五分钟了！
煎饼是一个不买的，话是一句不说的，在横滨这种危机四伏的地方真的很难不让人害怕啊。
“小姐，你帮忙劝劝你家先生好不好？”
煎饼老板朝洛雪投去求救的眼神。
她支支吾吾：“他……不是我的……”
急着与撇开关系的洛雪下意识看了看魏尔伦，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这个，怎么卖？”
魏尔伦慢悠悠地开口。
煎饼老板如释重负，赶紧热情地介绍：“先生，这个叫煎饼果子！是我们中华街最地道的小吃，可香嘞！您要不要尝尝？”
洛雪诧异地望着魏尔伦，却被明晃晃地无视。
“给我来一份。”
魏尔伦嘴边挂着笑意，从容地将几张钞票按在摊位上。
“一份就好了吗？不够你们两位吃啊。”煎饼老板好心地提醒。
“只买一份，等会您女朋友不高兴了怎么办？”
洛雪脸色尴尬：“先生，你真的误会了，我们……”
“哦，我知道了！”煎饼老板恍然大悟，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老了老了，不懂你们小情侣之间的把戏。”
“一份才更能增进你们二位的感情啊！”
直到魏尔伦又投去一个与刚才一模一样的危险眼神，摊着煎饼的男人这才恹恹地闭上嘴。
大概十分钟之后。
“先生，您的饼好了！”
老板将热腾腾的煎饼递给魏尔伦，他接过后转手塞到洛雪手里。
“给我的？”少女受宠若惊。
魏尔伦没有回答，偏过头。
中华街辉煌的灯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柔和。
洛雪小咬了一口。
面皮薄脆，鸡蛋香滑，酱料浓郁，依然是家乡的味道……
“魏尔伦，你要不要也尝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