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妙青缓缓起身，语调柔婉却字字清晰：
“谢皇上垂怜，臣女身子已好许多。”从始至终低眉垂眼，并未直视天颜。
“嗯，良药苦口利于病，你可不能像往昔那般，嫌苦便不吃药。”
瞧着皇上嘴角那丝真心的弧度，太后眉心微瞥一瞬。
这等病西子，非绵延子嗣之相，选进宫更恐成为宜修的劲敌。
她赶在皇上再度说话前，抢先一步开口：
“好上许多便好，你这身子骨，终究是因皇上才会如此，哀家还未好好感谢过你。”声音中充满慈爱，言语间却道尽机锋。
孙妙青福礼应答，声音依旧：“臣女惶恐，奴才护住，天经地义，这乃‘忠’；太后为尊，臣女位卑，实不敢当太后一声谢，这是‘礼’。”
皇上挑眉，饶有兴致的往后靠了靠。嘴上说着惶恐，行礼时背脊却挺得笔直，话中隐含的反驳之意，着实答得完美。
也罢，就让朕看看，你个大宅院里出来的，和这宫里浸淫几十年的，到底谁更胜一筹。
闻言，太后佛珠线轴微滞，眼角细纹却更深了两分：
“真是个知礼的孩子。”话锋一转，接着道：
“哀家听闻你自幼礼佛，哀家近来抄经，总遇着些难处。金刚经》有云'应无所住而生其心'，你可知这句何解？”
“回太后，臣女愚见，此句是说心本无住，若能不执着于色声香味触法，自会生出清净心。”孙妙青声音不急不缓：
“就像这满亭春色，看过便过，不滞留在眼底心间，方得自在。其实，人亦是如此，贪念太多，心便难以清静。”就如你一般。
太后自然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眼底掠过一丝寒光，语气似笑非笑：
“小小年纪，倒有些慧根。那你平日里除了研读佛经，还看什么书？可读过《女则》与《女训》？”
“回太后，皇上这几年陆续赐于臣女《史记》、《四书五经》、《楚辞》等书籍，告诫臣女多研读能知事明理。是以臣女只简单过《女则》与《女训》。”
太后指尖的佛珠捻得更快了，拿皇上压她，果然不是个省油的灯。
“读过这么多书，想来是个妥当的。”
她朝身侧竹息使了个眼色，竹息抱着一只通体雪白的猫，迈步向前走去。
皇上面露不悦，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出声。
临近孙妙青时，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一颤。
竹息伸手将猫丢向她，猫爪刚搭上她的裙裾，她便像被火烫般后退半步，随即眼前一黑，软绵绵地栽了下去。
“咚”的一声闷响，惊得众人屏息。
皇上猛地起身，明黄龙袍带起一阵风，三两步走至孙妙青身旁，将她打横抱起。
怀中女子气息微弱，眉头紧蹙，额角已沁出细密冷汗。
他深深望了太后一眼，抱着她转身便走。
“快传太医。”声音听不出情绪，垂着的眼帘，却掩不住眸底翻涌的愠怒。
太后看着那明黄背影消失在殿门，脸上惯有的温和假面，终于裂开一道缝。
殿内的寂静比先前更甚，所有人都垂首敛目，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体元殿偏殿内，太医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诊脉时眉头紧锁，最终躬身回禀：
“小姐是受惊过度，引动心疾旧症，需静养安神。”
皇上脸色阴沉得可怕，指节攥得发白。
太后心里到底有没有他这个儿子，她明明知道妙青在他这里的特殊，为何还要故意刁难。若换成老十四，她还会如此做吗？
帐内传来细微的动静，他立刻转身过去。
她睫毛颤了颤，睁开眼时眸中尚带着水汽，语气又轻又弱：
“皇上……选秀是大事，莫因臣女误了吉时。”
皇上坐在床边，替她掖好被角，指尖触到她微凉的肌肤：“朕不选了。”
不选可不行！你的嬛嬛还在等你呢。
孙妙青虚弱的笑了笑：“江山社稷为重。臣女无碍，喝了药就好了。若因臣女耽误，奴才万死难辞其咎。”
皇上叹息一声，拿过宫女递上的药碗，舀起一勺凑到她唇边：“先喝药。”
她眉心微蹙，顺从地小口吞咽。
直到最后一勺药喂完，皇上才拿起帕子，替她擦净唇角：
“好好歇着，朕晚些再来看你。”
她听着龙靴碾过金砖地的闷响声，渐行渐远，嘴角这才勾起一抹讥诮的弧度。
今日的所做所为，皆是她故意为之，除了试探皇上的态度外。
上一世的一切，全由这张选秀开始。
那这辈子，自然也应从这场选秀拉开序幕，只是猎人与猎物的身份，却对了调.......
.........
暮色四合，孙府朱漆府门在残阳下泛着暖红。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发出最后一声轻响便停在阶前。
皇上本想留孙妙青在宫中静养，她以“不合礼制”为由拒绝。一入紫禁城十几年都出不来，她不想浪费最后这静谧的时光。
小厦子忙趋步上前，掀开车帘，师傅可是嘱咐过得小心伺候这位主儿。
指尖刚搀扶到她的手臂，却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浅的道谢：“有劳公公了。”
他抬头，撞进一双含着水光的杏眼，清冽又温柔。
“奴....奴才不敢当。”小厦子舌头打了结，耳朵悄然爬上一抹红。
“给小主请安！”
请安声突然从两侧响起，他这才惊觉，府门前已跪了一地人。
孙妙青从马车上缓步而下，目光扫过众人：“都起来吧。”
她向旁边的秋霜看去，秋霜心领神会，款步走向小厦子面前，拿出一个荷包：
“公公辛苦，请公公喝茶。”
小厦子也没矫情，伸手接过，笑道：
“姑娘客气。”主家看赏，不收才是轻视得罪人。
他继而转身向孙妙青行了一礼，恭敬道：
“小主既已回府，那奴才便先行告退了。”
“嗯。”她轻声同意。
直到马车拐过转角，小厦子才拿出荷包里的银子看了眼。
瞬时身子一僵，五十两...金票！孙小主意欲何为。
孙妙青能做什么？只是想要你这个人做眼线罢了。
御前无人，终究处处不便。苏培盛不行，她没有一个崔槿汐，也难得费心思去收服崔槿汐。
小厦子自然便成了最好的人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