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灯花喜 > 16.第 16 章
    霍平章懒得再作声,可瞧他都在这坐着,五姑娘显见就知道,她今儿是多余来了。

    幸而公主并不觉得谁多余,公主就喜欢热闹,来都来了,笑脸就招呼人:“五姑娘来得正好,快坐,上回怠慢了你,今儿咱们用过早膳,吃饱喝足,再回公府尽兴游玩。”又问:“你喜欢吃些什么?让岁岁去厨房知会一声。”

    霍景贤对公主的笑脸一向是盛情难却,下意识去瞧她四哥,霍平章便也只教她:

    “随意坐吧。”

    五姑娘得了令,守礼挨着她四哥边上的位置坐了,才坐下,就瞧见她四哥手边上的《镐京每日文苑》。

    真稀奇了,他不是最讨厌听些文人酸话、权贵艳闻的吗?寻常听她在家里讲两句八卦,他都嫌骚扰了耳朵,要训一句“失礼勿言,祸从口出”,这是怎么着转性儿了?霍景贤狐疑地把眼睛一转,就看旁边还摆着一整架子呢。

    “公主每日也追这个瞧?”

    不是他的,那就是她的,果不其然,公主一听就知道这是个同道中人,“昨儿魏峥才让人送来的,你也爱看?”

    爱看呀!

    五姑娘眼都亮了,可一听,怎么又有长信侯世子的事啊?

    放眼整个京城谁不知道,那浪荡纨绔最是《文苑》的常客,整日招蜂引蝶、寻花问柳,今儿为雅部花魁苏婉娘一曲毫掷千金,明儿又在春风楼力捧小花旦成角儿,后儿,路过人家绣球招亲,不慎接个满怀,还要在墙上题首酸诗赔礼。

    京城艳闻十斗,他能独占其八。

    明明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那位世子爷从来大摇大摆惯了,闹得京城里,倒有诸多姑娘为他神魂颠倒。

    他送这些东西到公主跟前,恐怕是人不在跟前,他的消息也无时无刻要在公主眼前晃悠,还真是好个心机深重!

    五姑娘一壁为她四哥打抱不平,一壁既拿不准公主早就知道,也不愿意公主本来不知道,反倒从她嘴里好奇上了,觉着好多人追捧的就香呢,向来没有眼色的五姑娘,陡然心思重到只这一个呼吸须臾间,都已经绕过了千回百转。

    思来想去,直肠子还是藏不住半点儿事,五姑娘皱皱鼻子,“那世子爷还真是有心了,那一兜子的风流韵事……”

    “食不言寝不语,当心噎着自己。”

    这要么说是亲兄妹呢,霍平章只消看她嘴一动,就猜得到她要说什么,当下就沉沉出了声。

    他侧目朝人扫一眼,那眼风威压如山,五姑娘哪里还敢造次,暗忖她四哥真是古板,他很不屑于在背后论人长短。

    “这不是还没开始吃嘛……”公主看不见那如山的眼风,兴头才起,忙还追着问:“你说的风流韵事是谁?”

    “我昨晚上才看完城阳县主骂人那段,”公主感叹,“她嘴皮子可真厉害呀,一个人就敢舌战群儒!”

    城阳县主!?

    霍景贤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城阳县主舌战群儒是因为她养男宠啊,正宫独守空房,身边彩旗飘飘,况且那不都是去年的文章了吗?长信侯世子特地搜罗来给公主看这个,什么心思,区区县主都能养四五个,堂堂公主还不得十个八个?

    好啊,那浪荡子果真比她想的还要阴险狡诈!

    霍景贤忙煞有介事地去瞧她四哥,挤眉弄眼,可结果就瞧她四哥根本毫不在意。

    啧!他是不是压根儿没听说过城阳县主?不然他怎么能不在意呢?世子爷在背地里都明枪暗箭、又争又抢了!

    五姑娘肚子里闷一堆话,都替人有点发急了,可没等再开口,斜眸就见那道影绰的粉壁后,又有婢女领着来客现身,今儿真热闹,两个来客一前一后,后头是她四哥的副将李勋,前头那个,臂弯里垂一道拂尘,面白无须,像太监。

    “大伴!”

    公主望见来人就眼前一亮,八卦的心思全忘了,没等人到跟前便问:“大伴怎么出宫来了?我父皇教你来的吗?”

    杨怀英笑说是,“陛下是一日不见公主,便如隔三秋,公主如今已离宫三日,可想想陛下该有多少愁?”

    “唔……”公主抿抿唇,自觉冷落了她父皇,只好解释说:“我原打算明日就进宫看望父皇的。”

    “那择日不必撞日,不必等明日了。”杨怀英笑着,又转过身冲霍平章见个礼,皇帝跟前的总管太监,寻常官员见了都要敬三分,霍平章敛眉颔了颔首,听他道:“今日陛下也有要事想同公爷商议,便请公爷同公主一道进宫吧。”

    李勋便适时上前,低声对霍平章耳语句“赵世尧”,霍平章心下了然,赵家这是告到御前了,倒也不在意料之外。

    他遂起身应了下来。

    可公主已经答应了要陪驸马回门的,当下侧眸一瞧又白跑一趟的五姑娘。

    谁也不敢同皇帝抢人呀,霍景贤忙道:“我家本来辰时就用过早膳了,公主不必记挂我,我正好回家报信儿去。”

    那好吧!

    杨怀英替皇帝出宫,一并还带来许多赏赐到公主府,东西留给陈管事清点交接,公主将五姑娘送到角门外,霍景贤临走不忘叮咛嘱咐公主:“那些文章不好,真一句、假一句的,公主想知道新鲜事儿,我肚子里才有一箩筐呢!”

    刚才还爱看呢,这可就改口了,她让公主不要看了,就不为她四哥,她也不愿意公主教那浪荡纨绔带坏了!

    公主哪儿听得出这些个弯弯绕绕,认真地应声儿,才目送五姑娘骑上自己的马,又风风火火地走了。

    等进宫的马车备好,霍平章同杨怀英走出来,正打算翻身上马,听见后头有人唤:

    “驸马!”

    霍平章循声回头,就瞧公主从车窗里露出大半个脑袋,趴在窗沿上,正朝他笑吟吟地招手。

    她教他过去,杨怀英看着颇显欣慰地笑,陛下每日都在宫里担心公主同驸马过得不开心,这要瞧见可不就放心了。

    霍平章颔首同杨怀英道声失陪,走到跟前,公主把脑袋缩回去,伸手将车门打开半扇,在里头招呼他:

    “你上来呀!”

    四下里全都是眼睛,公主这又是哪一出?

    霍平章觑那模样有些蹙眉失笑,可身为驸马嘛,与公主同乘本来就是天经地义。

    他眼神吩咐李勋牵马在后跟着,自撩袍子登上马车,躬腰才进车厢里,就见公主正把矮柜顶上展开,变成张小几,又从柜子里提出来个的紫檀食盒,打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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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层数十样糕点、小菜、粥食,每样袖珍几口,麻雀虽小但肝胆俱全。

    方才谁都没来得及动筷子,可岁岁和同欢是不可能任由公主,饿着肚子少吃哪怕一顿饭的。

    眼瞧公主两相摆好了架势,轻车熟路、毫不避讳,抬手也递给他一双银筷。

    “快吃吧!我特意教岁岁备了两份,这是你的。”

    霍平章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就在公主饱满的小脸盘上扫了个来回,怪不得她要叫“圆圆”呢。

    他眸中漾些好笑,神色却淡淡地,“臣不饿,公主自己慢慢吃吧。”

    不饿?

    公主顿着手,细细的眉头不由得一蹙,才觉他原来脸皮薄得很,大家都是一早上没吃饭,怎么会就她自己觉得饿,“五姑娘不是说你们家惯常辰时用早膳的,今儿都过巳时了,你早上起那么早舞刀弄枪,不都饿得睡不着了吗?”

    霍平章:……

    堂堂国公爷可不肯认,正色道:“习武之人每日本就要强身健体,何况行军途中,一张麻饼充饥也是常……”

    话没有说完,面前一只芊芊素手,携着袖口幽幽的香就近了,近到他鼻尖下,亲手将只晶莹的糕点送到他唇边。

    “外头看不见。”公主都像是哄人了,“你尝一口嘛!”

    尝一口这香喷喷的柴米油盐,公主就不信你还能两眼空空。

    “过了这一村,下一店可得到晌午了,待会儿你同我父皇议事,万一肚子咕咕叫起来,那多教人难为情。”

    面对皇帝会不会难为情,不知道,但霍平章面对递到唇边的手,身子本能地略后倾,背靠着车壁倏忽就有些僵。

    不习惯,向来没人这样莽撞地近他的身,可嗅着那袖口的馨香,他仿佛忘记伸手接,也没法儿回绝。

    眸光凝着她,霍平章顿住片刻,到底张开唇,满腔镇定地,就着她的手受用了。

    公主满意地一笑,在自己的地盘,热爱当个东道主。

    人一旦开始照顾旁人,就会不自觉地变体贴,她大抵怕这些分量他吃不饱,将自己那份也朝他推一推。

    “我吃不了这么多,这些你也可以吃。”

    霍平直没有言声,觑着公主忙活周全,禁不得垂眸微扬了扬眉,拿起银筷慢悠悠倾身躬腰,与她相对凑近小几边,她伏来刚好的地方,对他实在显得有些逼仄,两个人简直像对着桌珍馐在窃窃密谋,更好像,他在陪她过家家。

    “这个鸡髓笋味道还不错,春笋正吃个新鲜,你尝尝。”

    “还有那个鱼云羹,虽然是肉膳,但做的不会显油腻,早上吃很滋补养身的。”

    “这个酥奈花很香,你爱吃甜的吗?”

    这么说,霍平章就知道她肯定是爱吃的,免不了多说一句,“甜食不宜多吃,当心对牙不好。”

    “唔……”公主的好意人家不领情,暗里嘟一嘟嘴更推给他,“那你替我吃了吧。”

    那是蜜上浮的一口酥。

    霍平章平日极少吃甜食,也尝了,入口即化,甜而不腻,带着股浅淡的乳香、蜜香,包裹住喉舌,直润进肺腑里。

    她这些年,好像就教这味道给浸透了,他忽地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