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临川回去的时候,陆白睡得正香甜。
但他心中的后怕愈演愈烈,近乎到了失控的程度。
从许配冥婚开始,到斩杀龙王,陆白失去神智……不过区区两日光景。
或许金秋雁能每隔一段时间,确认陆白是否安好。
然而祸福旦夕,常系于一瞬。
凡人的生命脆弱,一个微不足道的意外,足以使命运天翻地覆。
江临川不断轻触着少年的脉搏和心口,像在确认他是否还活着。
没有人能寸步不离地跟着陆白,但他可以。
这是他的母体,他与他脉搏相连,心跳趋于同频。
陆白微微蹙眉,被碰醒了,睁开眼迷茫地看他,翻了个身,又舒舒服服地睡过去。
江临川从身后拥住他,缓缓进入他的识海。
——
接下来的日子十分平淡,江临川足不出户,专心照顾病人,顺便替陆白调理身体。
陆白身强体健,除了郁症棘手,要喝药调养,剩下都是小毛病,江临川顺手就给治了。
江映棠被使唤得团团转,一开始还会跟江临川呛声,后来逐渐麻木,活越干越利索。
金秋雁白天挨家挨户走访村民,不管男女老少都审一遍,但凡参与拐卖的,统统关进土窑里,等候发落。
晚上则开炉,炼制清漪化浊丹,一炉一炉丹药被投进水中,污染的水域很快得到改善。
无回天其余三人上午在龙王村逛来逛去,寻找玄阴子的死亡线索,但收获十分有限。
可若碰见外出的金秋雁,四人必然要唇枪舌战一番。每每被金秋雁喷得狗血淋头,便怒不可遏地拂袖而去。
据江临川观察,这三人下午就没了踪影,晚上也不回来住。
敌人不放在眼皮子底下,江临川心中不安定,派江映棠去跟踪。
江映棠跟了七天,如实汇报:“这附近有家拍卖行,他们把炼的丹药寄存在那儿拍卖,真是日进斗金,连我都要眼红。白天赚了钱,晚上就在醉月楼通宵玩乐。”
江临川诧异:“顾岚寿元都要尽了,还能……”
医修擅长观气之术,他观顾岚已然步入天人五衰的第四重——身体臭秽,要日日焚香沐浴才能掩盖住身体的异样。
顾岚非这般纵情享乐,真不怕死得更快?
都天人五衰了,那方面究竟还能不能行?
医书里这方面没有具体记载,他要不要把顾岚抓来研究一下?
“喂!”江映棠推他,“要糊锅了!”
江临川回神,撒了把香葱提味,出锅。
江映棠欢欢喜喜地去盛饭。
她之前一直声称辟谷,但尝了江临川做的饭后,顿顿都要吃三大碗。
江临川拍了拍手,在树下玩毛线的陆白慢慢抬起头,呆愣愣地望着他,仿佛是在思考,过了许久,他迈步向江临川走过去。
最近江临川一直试图教会陆白以他为锚点,主动走过来。
经过半个月的不断尝试,陆白终于踏出了这一步。
说明他已经有一定的思考能力。
江临川拉住他的手,笑道:“做的真棒。”
陆白似乎也明白是在夸他,弯起眼睛:“做的真棒。”
系统抹眼泪:“临川宝贝,你也算是苦尽甘来了。痴傻父亲身虽困,不离孝子爱如初。好感人呜呜呜。”
由于系统每天都要赞扬他的孝行,江临川已经可以做到充耳不闻。
他夹起鱼腹部的肉,挑好刺,放到米饭上。他指勺子,又指陆白的嘴唇。
陆白捏起勺子,只舀了勺米饭塞进嘴里。
江临川微不可察地叹气,夹起鱼肉递到他唇边,陆白主动张嘴吃了,咬着筷子尖不松嘴——这是喜欢吃鱼的意思。
陆白边玩边吃,身上弄得一片狼藉,但江临川仍鼓励他自己动手。
弄脏不怕,一个清洁咒就能解决。
但陆白仍抗拒喝药,每次强制喂完都要哭。
他现在没之前那么好骗了,这个仇他会记很久,最长将近一个时辰没理江临川。
这反倒是件好事,陆白的记忆力在稳步复苏。
他喂完药,捧着陆白的脸,擦去眼泪:“咱们去泡澡好不好?”
“泡澡”让陆白挣动的四肢一顿,他十分委屈地咬着嘴唇,推搡着江临川的胸膛:“咱们去泡澡好不好?”
这是拒绝的意思。
江临川眼看着哄不好,只能使出杀手锏,触手分泌了黏液喂给他。
百试百灵,陆白抽噎着环住江临川的腰,贪婪地吮吸着口中的汁液,挺翘的鼻尖在他胸膛上蹭来蹭去。
江临川语调平直:“今天我只喝这一口。”
陆白丝毫没意识到,这是个阴险的语言陷阱:“今天我只喝这一口。”
得到陆白的承诺,江临川心情愉悦,备水沐浴。
陆白的世界几乎已经重建完毕了,一砖一瓦,一砂一砾,皆已归位,却不知陆白为何还不肯醒来。
或许,在世界某个未被发现的角落,还有一片废墟等着江临川。
水是透明的,无法遮盖任何隐私。
一晃两个月过去,陆白的腹部不再像刚显怀,凸起的弧度更加明显,薄薄的肚皮上浮起淡色青筋,或许是因为沐浴时要坐下来,肚子压迫脏器,他两条.腿微微岔开。
江临川瞥了一眼就低下头。
两个月足以养成习惯,每次沐浴,陆白都要讨一口喝的。
但今天的份例已经用完,不管陆白如何撒娇卖乖,江临川也不会再纵着他的。
虽然他刚刚向陆白讨要了承诺,但神志不清之人的承诺,又怎能作数?
陆白撒起娇来,是又要抱又要蹭、痴缠个没完的。
陆白玩了会水,侧过身胳膊搭在浴桶边缘,他歪头枕着双臂,水珠顺着垂下的指尖缓缓滴下。
就在江临川以为他要发难之际,却听见陆白轻声开口:
“恩公。”
江临川怔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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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恩公。”
“恩公。”
陆白是嗓音逐渐坚定,眼中透出异样的神采,伸出湿漉漉的手:“……哥哥。”
江临川不假思索,回握住那只手,抵在额间,轻轻笑了:“素尘,快醒过来吧,已经快要入冬了。”
陆白不再重复他的话,江临川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回来了,让你等太久是我的不对……你这次做得很棒,救了许多人。只是你该信任我的,我答应你会守好河道,便绝不会食言。”
“你睡了两个月,也该醒来了。”他忍不住开玩笑:“难不成你要睡足九个月,再稀里糊涂把我生下来?”
沐浴的时间到了,江临川把他抱起来烘干,穿好寝衣:“世界我已经修补得差不多了,你养的小动物也都救活了,究竟哪里不满意,你告诉我好不好?”
陆白忽然一扭身,从他怀里钻出去,扶着腰走到床头,拿起那团已经玩到毛边了的线团。
江临川:“太晚了,你该就寝了,明天我再陪你玩?”
陆白抻出线头,抓起江临川的手,把毛躁的红线系在纸人的食指上。
他后退两步,转身便朝院子里跑去。手中的小小的线团飞快转动。
半空中的红线随之悬荡,颤颤巍巍地摇晃,随着他脚步的快慢,时而松弛垂落,时而骤然绷紧。
直到红线紧紧绷直,陆白站定在门扉前,缓缓转过身。
他在将红线往自己手腕上缠绕,然后一步步向江临川走去。
江临川站在原地,放任陆白步步紧逼。
红线千千匝,胡乱缠在陆白的小臂上,衬得那截手腕愈发白皙。
他在距江临川仅一步之遥处停下,半晌,脸上浮起极为鲜活的嗔怒,猛地攥住红线用力一拽——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江临川撞到了陆白身上,他终于被注入灵魂,下意识扶住了对方的肩。
食指忽地一沉,他低头看去,是陆白死死收紧了红线。
他的手被用力向下拽,抚上那浑圆的腹部。
红线代表什么?
他不能装傻,更不能随意接受。
江临川沉默许久,终究是取下两人之间凌乱的红线,卷好放在桌上。
一抬眼,便见陆白望着他,无声泪流。
江临川无法看着他哭,连忙抄起线团揣进怀里,轻轻替他拭去眼泪。
他揉乱了掌下的发丝:“我知道了,我都明白,今后……不会再走了。”
陆白摸着他胸口凸起的线团。
收起来了,就是接受他的心意了。
他的逻辑简单粗暴。
于是他扬起头,阖上哭得微红的眼皮,湿漉漉的睫毛微微颤抖,唇瓣淡粉,形状优美,还有颗小小的唇珠。
——俨然一副索吻的姿态。
江临川不可能亲吻陆白,他们之间本不该有太超出的情感。况且如今依他这副尊荣,亲密的举动是对陆白的玷污。
他扣住陆白的后脑,俯下身,只是与他额头轻轻相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