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现下四周都有快剑破空和短刃飞掠的风声,此处离军营较远,怕是也无法惊动众人。
子方正北,寅位林间、酉方正西......刺客不止一人。
但都被手持长剑的赫连景月一一拦下,云辰握紧袖中的短刃,细微的察觉到还有一个方位的声响,他怕是避之不及,刃风掠过长空直逼而至,她不再犹豫,腕间翻转短刃出袖。
果然,是兵器相撞继而掉落在地的声响。
只是她不出手还好,云辰一出手,那些原本注意力集中在赫连景月身上的人开始观察到她。
然此刻忽而风卷流云四散,遮月的阴霾一消而尽,银霜漫过荒原,方才昏暗的视线瞬间清亮。
此时她与赫连景月在中,四个方向分别站着黑衣蒙面的刺客,杀机重重,而挡在自己身侧那人眼皮微敛,不见咬牙,不见怒目,神色冷淡疏离却透着彻骨寒意。
云辰袖剑千钧一发之际已脱袖而出,此刻更是无一防身之物,她咬了咬牙,压低声音语气果决:“赫连景月,若我死了,你要帮我杀了那狗皇帝。”
“你会亲手杀了他。”
他淡淡:“若有本事,再回来杀我。”
话毕,那几人又逐渐逼近,赫连景月始终在她身侧未动,若动一寸,便给敌人留一丝机会,云辰也便危险一分。
四个黑衣刺客同时动身缓缓围拢,刀锋在破开云层的月色下泛着森冷寒芒,赫连景月长剑起落间挡下正面轮番的进攻,周身杀伐之气尽数铺开,云辰也时刻给他报着来不及注意到的盲区。
“卯方正东。”
“午方正南......”
只是元云山似是铁了心要杀他,派来的无一不是江湖上的一等高手,纵然是他也只能杀个有来有回,这样耗下去不是办法。
几个来回过后,那四人见正面交锋不敌赫连景月,开始寻找突破口,左侧刺客佯装破绽,第三道黑影抓住空挡,剑尖如毒蛇出洞绕向后方的云辰。
云辰自是瞧见了,先前赫连景月手中长剑架在她脖颈上时她未曾惧过,此刻也不会。
谁也没料到,云辰会抢先出手,她五指骤然收拢,硬生生扣住了飞驰而来的利刃,冰冷的锋面割开掌心皮肉,温热的血瞬间裹住冷铁,力道竟死死锁住刃身,让这记偷袭就此僵在了半空。
赫连景月闻声侧目,撞见的便是她覆着一层冷霜的侧脸,与掌间不断滴落的血色。
他的剑在那一瞬间出现片刻凝滞。
但也只是片刻。
取而代之的,是他心底莫名翻涌起的骇人杀意,不过短短一瞬,足以改变整场战局,他不再保守格挡,剑锋破空直入,瞬息刺穿偷袭刺客的心口。
合围失去一角,其余三名刺客便乱了阵脚,赫连景月手中长剑穿梭于刀影之间,招招直指命门,顷刻间已干净利落扫清余下威胁。
尘埃落定,四下重归寂静。
赫连景月未曾甩掉长剑沾染的血渍,而是大步走向云辰,他向来疏离又叫人琢磨不透的脸上,竟也染上细微的紧绷与慌乱。
他难得没有笑的时候,一次是那夜云辰的逼问,一次便是现在。
方才电光火石间,云辰并未觉得疼痛,现在危机解除,她这才感到伤口处传来不可忽视的阵阵细密疼痛。
因为疼痛,云辰也拧紧了眉,赫连景月很快割下锦袍一角给她简单包扎止血,云辰轻轻“嘶”了声,他手上动作便停一瞬,随后放轻了些。
“原是本将无用,竟让小雪姑娘你,替我挡了这刀。”
他神色晦暗却认真,云辰疼痛之余见他面带愧色又觉得有些好笑,那几位黑衣刺客看得出是个顶个的高手,今夜若非她在此,他无需顾忌怕也早就解决,云辰认为她出手只会是好事。
但赫连家家训如此:男儿立身当为国持戈为弱撑腰、剑斩奸邪,亦护裙钗。
让云辰在他面前被伤,赫连景月自觉有愧祖训,且他当真未曾想过云辰会这么做,更是叫他刮目相看。
云辰正欣赏着赫连景月难得的表情,忽觉身下一轻,他已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身体骤然悬空的失重感让她微微失神,鼻间萦绕开他身上因敷药留下的淡淡草药清苦,裹挟着刚刚厮杀过后的冷冽血腥。
他抱的很稳,没有半分晃动,只是云辰还在纳闷她只是手伤着了也不是腿,赫连景月抱她做甚。
但云辰也从未与一个男子如此近距离接触,她忍不住抬眼望去,直接他清凉眸光注视前方,长睫覆下一层浅淡阴影,方才浴血厮杀的戾气还未完全散尽,嗓音压的很低,带一丝隐隐的焦灼:“马上带你处理伤口。”
月色从云隙倾泻而下,清清楚楚落满他轮廓分明的侧脸,鼻梁高挺黑眸沉如寒潭,细细看来,生的当真是好。
是种兼具少年气与久经沙场的成熟果决,若是他的敌人,怕不注意便被这张脸蒙蔽了去,事后才发觉这是多么狠决又有实力之人。
云辰受伤的手掌不敢随意用力,只微微蜷缩,很快赫连景月便抱着她回了营帐,守夜的士兵见到他纷纷行军礼:“将军!”
赫连景月微微颔首,冷声吩咐:“叫军医来。”
“是!”
云辰还有些不好意思,好在他很快便抱她进了营帐,赫连景月将她安置在软塌上,没过一会儿,青禾便来了,她拎了个医药箱在云辰面前俯身蹲下。
青禾并未多言,而是轻轻皱眉将她手上包裹的锦布褪下,为伤口止血敷药包扎,末了才向赫连景月道:“小雪姑娘这手险些伤及经脉,怕是要静养些时日才能好。”
“嗯。”他点头未再说什么,只是眸色依旧冷,青禾处理好伤便退下了,账内余他们二人。
云辰有些困倦了,眼眸微阖,片刻后又想到什么:“赫连景月,距离回中州,还有几日?”
“五日左右。”
云辰叹息:“这些时日若元统领一直找事,怕是也应付不暇。”
赫连景月轻轻扯唇,喉间溢出声冷笑:“放心,他不会了。”
云辰是隔日才知晓他这话的深意。
次日,正是破晓时分,元云山方从营帐出来,正欲随众禁军去伙房用餐,忽而一只羽箭呼啸而至,若他反应再慢半分,这剑便直取他面门!
“是谁!”
元云山怒喝一声,一众士兵也纷纷朝剑羽的方向望去,只见一身红衣戎装的赫连景月手持劲弩,单手叉腰朝他笑的一脸无害。
“你!”元云山震惊之余不忘喝道:“赫连将军这是何意!是要杀害朝廷命官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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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赫连景月只是微微歪头,显得有些疑惑:“元统领莫要血口喷人才是,本将正欲猎杀天上孤雁与众将士尝尝野味,元统领站在此处,挡本将的道做什么?”
元云山完全想不到向来对此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赫连景月今日是发了什么疯,他只得冷笑,又扭头看了眼身后的禁军,“将军也莫要信口开河,这么多双眼睛,可是看着呢!”
而赫连景月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他环视一众士兵,不急不缓开口:“你们有谁瞧见,本将对元统领下手了?”
“回将军,未曾瞧见!”
有了一个声音,很快便有更多声音,就连平日里向来沉默寡言的周易之也跟着道:“末将并未看见!”
三十万军,无一不跟着赫连景月出生入死过,这么些年镇守北部,他们只认赫连家的将军,现在更只服赫连景月,许多士兵本就看这些莫名其妙跟来的皇家禁军不爽,且随军干了龌龊事反而让他们将军担上骂名,只是军中有令不许内讧,许多人这才没什么动作。
现下将军都已开口了,他们还忍他做甚!
众将士此刻也都围了上来对元云山等横眉冷目,似乎只要赫连景月一声令下,他们干翻这三千禁军不在话下。
此刻元云山冷汗已然从额间滑落,偏偏身后的禁军也更无一人敢言,他面对赫连景月冰冷目光的逼视,终究还是压下不甘,脊背微弯,被迫低头俯首听令。
“将军,说的是。”
赫连景月轻扬唇角,笑意无声,“元统领,多多注意些。”
元云山保持着方才的军礼,只俯身低头并未言语。
原本,赫连景月是想敲打一下便罢,毕竟留他有留他的道理。
但当他瞧见云辰拖着受伤的手,还想起来帮小芸等人烧火做饭,远远瞧着少女笑意明媚,也不顾还透着血色的纱布,另一只手帮着拾掇柴火。
赫连景月瞧见那抹红色,原本平静的内心又升起了丝躁郁。
只是敲打,太便宜他,不见血怎么行。
于是当元云山用完餐回营帐时,便见那位冷脸的小将军忽然又闯进来,他如临大敌,而来人丝毫不给他反应的时间,一记沉猛的侧踹直直蹬在他胸口,元云山当即整个人重重摔翻在地。
赫连景月迈步上前,长剑顺势前递,寒光一闪,映出元云山眼中的慌乱。
“你......你杀了我,陛下定然......!”
话还没说完,锋利的刃口稳稳刺进他肩窝,不致命却锁死了他所有挣扎的余地,鲜血顺着剑身缓缓渗出,元云山面色惨白。
面前的人居高临下,笑意冰凉,语气更是冷硬如铁,只悠悠道:“回城途中遭遇胡贼埋伏,元统领拼死一战却未可敌,不幸殒命。”
赫连景月说罢拔剑而出,元云山随着这动静发出一声惨叫,而后沾血的剑尖微微一动,带着摄人杀意贴在他脸上。
“本将连说辞都为统领想好了,至于陛下那边......元统领虽是近臣,陛下母妃的本族,可是依你看,他现下更需要你我二人之中的谁?”
元云山忍着疼痛丝毫不敢言,赫连景月剑身重重拍了拍他的脸,笑的邪肆。
“若元统领死了,于本将来说也不过是,提早动手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