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识】：她的表情告诉你，这是一句真心的夸赞。按照人类的社交礼仪，你此刻应该对她的夸赞予以回应，比如，一个笑容？但鉴于你的笑实在太非人，还是别在这种时刻刺激执事们的敏感神经了。
“不好意思，把你的刀弄脏了。”许洇轻声说。
草叶生长，轻柔地将刀从许洇手中拿过，一汪清水从膨胀的花苞中吐出，将许洇的手和刀冲净。
这是神奇植物“净水花”，花苞内的清水可以洗去污秽。陆博文控制着花朵，表情还是很阴沉，但那阴沉不是针对许洇。他似乎也觉得自己有些失态，对着许洇勉强笑了笑。
蒋钰伸手摸了摸许洇的头。身高的优势在此刻显现，许洇不得不抬头才能看清她的表情。
【直觉】：她不在乎那柄刀。她的嘴角浮现了一些笑意，你的发言似乎让她联想到了有趣的事情。
“没关系，不是已经洗干净了吗？”她说，“回去给你也配一把。”
【知识】：那是教会发放给异裁所执事的武器，用起来的确顺手。也许是因为觉醒了【狩猎】，你对各种武器都十分熟练，无需学习便已精通。
梁远轻咳了一声：“蒋钰，你先带许洇回宿舍修整。后面的事交给我和博文来处理就好。”
蒋钰点点头。
“走吧？”她对着蒋钰说。
阳光从屋檐照下，在飘动的尘埃中划出几道显眼的光束。
许洇低下头，不知道想了些什么：“嗯。”
她们穿过一地的狼藉，回到街道上。
“今天你可是帮了大忙了。”蒋钰笑着说，“如果不是你，它又不知道要跑去哪里，再害死几个人。”
“是吗？我以为我做的不对。陆执事的表情看起来不太好。”
“啊，那不是因为你。他是在怪他自己。我们曾有一位共同的战友，叫叶白芷，今年三月份的时候，她殉职了。这件事对小队所有人的打击都很大。”
蒋钰拉开车门，“作为异裁所执事，我们应该比别人更习惯生离死别。但我们仍然需要时间。而三个月的时间，对陆博文来说还不够。
“当时，他是亲眼看见叶白芷死的。他没能救下她，这事儿在他心里是个疙瘩。干我们这行，心理多多少少都有点毛病，比如PTSD……现在这玩意都快成流行词了。刚才你就站在怪物面前，那怪物差点就得手了，所以他应激了。如果今天你没能杀死怪物，反而是它伤害甚至杀死了你，那该怎么办？他只要一想到这种可能性就犯恶心。虽说揭同事短不太道德，不过刚才他手都在抖。”
蒋钰说，“有点小题大做了，是吧？不过我能理解他。死亡毕竟不是谁都能面对的。有些人选择遗忘，遗忘让他们活的更长寿。我们没法忘。遗忘是普通人的特权。我们必须把面对诡异所失去的一切都牢牢记住，包括死去的同伴、失去的亲人和爱人。我们必须铭记痛苦，痛苦让我们在诡异世界活的更长久。”
【感性】：你能感到，当提起叶白芷时，她也有些感伤。那也是她的队友，她的同伴。
【理性】：不过，为什么*铭记痛苦*可以在诡异世界活的更长久？因为……不，还是别用你那可笑的逻辑思维思考了。也许这只是一句感叹，并不包含什么深远的意义。比起这个，还是实验新异能更有趣。刚才在花店后门，你使用了【感官残留】，在那里留下了你的视觉和听觉。
【知识】：恭喜你，你的病情又加重了。现在你不止有幻听和幻视，还有货真价实的两份感官——此刻，它们正同时向着大脑传输着两个场景。一个，是你坐在汽车后座，前座的蒋钰正和对讲机那头的督警交流，准备发动汽车出街。另一个，是花店后门，陆博文和梁远正在交流。
“‘慕夏’花店的店长认识你？”梁远问。
许洇的视觉漂浮在半空。她扭转了几下视角，看向两人。
“之前来这里买过花。”陆博文抓了下头发，“给叶白芷的。当时随口聊了几句，她以为我和叶白芷都是普通警官。后来就没再来过了。”
梁远叹了口气。
花店的店长安静地坐在藤椅上，靠着椅背睡着了。她的心智体将会给她编织一个好梦，梦里没有死人也没有怪物，只有一位冒冒失失的员工，因为找到了别的实习地点而旷了工。
梁远眼睛里的暗影褪去，缓缓恢复清澈的浅褐。
他看着草丛中的人类与怪物的尸体，沉默了一会儿。
“队长，你是不是在想许洇的事情？”陆博文问。
坐在车上的许洇稍稍坐正了些。
梁远点了点头。
“也是。自从她出现之后，周围奇怪的事情就开始变多了……”陆博文耸耸肩，“就比如现在，照理来说，无论是畸变体还是残响体，死亡之后都会在几分钟之内析出污染源。我们会负责用掉书袋暂时封印它，然后将它带回教会净化。但是，这只伪人已经死了，却没有析出污染源……而上一次发生类似的事恰好是6月22日，许洇的案子里。”
梁远：“没错。红蔷薇街那场惨案里，我们也只找到了畸变体的尸体。十个人都被它吃掉了，没有尸体还算正常，但污染源……它不可能凭空消失。”
“但那天它就是凭空消失了。”陆博文说，“不然它会在哪里？被许洇吃到肚子里去了吗？她身上可一点污染值都测不出来，比我们正常多了。”
许洇低头。
【瞧瞧，瞧瞧。】她的靴子感叹道，【你居然也有被人夸正常的一天吗？如果陆博文看见你掰掉手指头再把它吃了的画面，他还会觉得你正常吗？】
【知识】：想想看吧，“正常人”。污染源为什么会消失？当然是因为它们都变成*美味*的异能了啊。你杀死怪物就像吃小蛋糕，别人避之不及的污染对你来说是吃下就能变强的食物。一个可悲的事实是：同类相食也许是这个世界的底层逻辑。而你最不幸的地方，就是过早地接触到了这一点。
【理性】：所以你其实猜得没错。他们从一开始就在观察你。检测仪测不出，就将你编入小队仔细观察，等着你展露破绽……说到底，你当时到底为什么要加入教会？我们韬光养晦，找机会逃走不好吗？就因为你那所谓的*直觉*？
【感性】：哦，别让你的理性这么不理性——就算你没觉醒异能、没杀死那个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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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体，他们也还是会将你收编。这叫人道主义关怀，想想你的堕落神信徒养父母，他们已经算客气的了。依我看，能得知他们的想法不是很好吗？我们可以提前做些准备。你得感谢今天获得的异能，它恰到好处地让你偷听到了有关你的关键信息。
【直觉】：然而，这个世界上真的有那么多的*恰到好处*吗？
蒋钰发动了汽车。她习惯性地瞄了眼车内后视镜，动作一下停住了。
后视镜内，少女坐在柔软的皮革后座，表情平淡，眼睛一只向着左上方看去，一只则直视着前方，正好对上了镜子里她停滞住的目光。那种怪异的模样，就好像眼球觉醒了自我意识，成为了独立的个体，正在躯体中活动一样。
许洇：“……”
【理性】：你应该把自己缩进她看不见的地方。比如，她座椅的正后方。
同时看向不同的地方，这是人类不可能自然达成的动作。蒋钰本应感到恐怖，然而，少女没有表情，甚至显出几分茫然的脸，让这场景变得颇有几分……滑稽。
蒋钰：“……”
“你还好吗，许洇？”
她转回视线，礼貌地没有继续看后视镜。因为这个，许洇多多少少松了口气：“抱歉。我的左眼不太舒服，嗯，现在已经好多了。”
“疼吗？”
“不，蒋执事。我不疼。”
【理性】：一个严肃的问题：你真的感觉得到疼痛吗？你掰下手指的时候疼吗？自己的指甲划过食道的时候疼吗？呵呵，你的身体会向大脑反馈痛感没错，掰下手指的时候，你明明就听见了它的哀嚎。但同时，你的大脑就和坏掉了一样，失去了接受痛觉的能力。你只是木然地看着断掉的手、流出的血，还有一切的一切……痛觉于你而言毫无意义。
【感性】：甚至对于蒋钰来说，它都更有意义。至少她还会问你疼不疼。
许洇尝试着控制【感官残留】留下的视觉，转变它的视角。
试了几次后，她终于将两只眼睛转到了同一方向。
【现在总算看起来像个正常人了。】车内后视镜感叹道，【虽然能坐上这车的人个个都是人才，但你这么奇怪的我还是头一次见。】
“回去之后早点休息吧。你可以关上房门好好睡一觉。醒了之后给我发消息，多做一份饭也就顺手的事……”
“好。谢谢蒋执事。”
这头的蒋钰还在关心她，另一边的梁远和陆博文的谈话已经到了关键节点。
陆博文：“队长，你觉得问题出在许洇？”
梁远没否认：“你我都知道诡异有多可怕。有些诡异可能当时看起来一切正常，似乎已经被解决，但过上几个月之后却会再度爆发，引发更大的灾厄。”
“所以队长你是觉得红蔷薇街的那起事故还没有结束。许洇身上可能还藏着秘密？”陆博文说，“但邱执事已经对她用过【测谎】。她在审讯室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实的。失忆也是真的。对她来说，那天发生了太可怕的事。
“队长，她是受害者。我们不能把受害者当成嫌疑犯来看待……至少在她展露更可疑的地方之前，我们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