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许洇结束一天的课程，回到房间。
教会分配的宿舍比安置所大，有客厅、卧室、厨房和浴室。
第二次课程和心理疗愈设在明天上午，离现在还有近十六个小时的时间。
许洇站在房间中央，一时间不知道该干什么。
【异裁所来新人了？】皮质沙发嘟囔道，【看起来不太好相处的样子。还是怀念人见人爱的老主人啊。】
【你的老主人已经死了！】吊灯尖声喊道，【接受现实吧！从她死后，你就没有一天不提到她的，我真是受够了！】
许洇的视线从沙发移动到吊灯，沉吟了一下，掰掉了自己的小指。
【呜啊啊啊啊啊！】沙发蠕动着尖叫。
【哇啊啊啊啊啊！】吊灯吓得一闪一闪。
“嘘。”
许洇慢慢伸出食指，做了个噤声的动作：“别太吵，好吗？”
沙发和吊灯如小鸡啄米般点头，庞大和细瘦的身躯弹动。
【知识】：竟然恐吓自己的家具，你真的病得不轻。
有什么关系呢，许洇心想，别人又听不见他们的对话。
她捻起抽搐的小指，将它吞咽回自己的身体中，随后坐在沙发上，翻看起《大地之歌》。
那些文字在视网膜上滑入又滑出，许洇的脑子抗拒接受它们。
她在想另外的事情，有关于她今天在异常知识保管馆里看见的保密资料。
【知识】：蔡乐乐告诉你，怪物分为畸变体和残响体两大类。畸变体就是你曾擦肩而过的怪物。它们多种多样，根据地域不同存在多种变异亚种。残响体则更加诡异，它们只要存活与活动，都会不受控地向外释放污染。你本来不应该接触到残响体的知识，可谁叫那掉书袋太讨人厌呢？你从它撕裂的嘴里看见了一些*特别的*资料。
【知识】：残响体里，有一种怪物被称作*伪人*。它们会变成被他们杀死的人类的样貌，模拟他们的性格、生活习惯、说话方式。杀死的人类越多，他们模仿得越自然。过去甚至有伪人完全顶替人类进行社会生活长达一月的案例。
【理性】：你无法忽视自己和它的相似性。你会是伪人吗？除了没有污染值，你和伪人几乎没有任何区别。一样的没有同理心，一样的缺少情感逻辑……而且，你还不会笑。虽然作为一个精神病，你目前的社会表现已经算得上正常了，但你无法否认：你一直在依靠模仿社交。模仿别人的词句和说话方式，通过别人的反应来调整模仿策略……这样的模仿在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了。
【直觉】：而你有预感，这将会成为你命运的主旋律。
《大地之歌》停在扉页。
扉页上写着一行字：“这世上最伟大的神迹，是由人子所造之奇迹。”
右侧鲜艳的照片上，阳光下，金发少女对着镜头笑得开心。许洇的指尖摩挲过相片，思考自己为什么会失去笑的能力。
【知识】：谁知道呢？也许你和恶魔做了交易？
【感性】：你怀念自己还能笑出来的日子。
她在沙发上坐了很久，一动不动，直到石英钟的短针一点一点地朝上移动，直到透过窗棂的阳光的色泽从金黄过渡到橘红，再慢慢黯淡——
许洇的耳朵动了动。
蒋钰回来了。
她的宿舍就在她隔壁，许洇能听见她靴子踩过木质地面的声音。
【理性】：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个下班时间有些太晚了，不是吗？
许洇慢慢走到门口，打开门。
“蒋执事。”她喊道。
她肩上的画眉变成了八哥。黑色的八哥似乎收到了惊吓，扇动翅膀发出了一声难听的“嘠”。
【直觉】：和你预想中的不一样。她看起来没那么疲惫，虽然眉心仍郁积着忧虑，但整体的气质上扬。看见你，她的嘴边带上了更多的笑意。虽然你有病，还加重了她的工作量，但看见你她感到开心。
【知识】：按照社交礼仪，当某人因为你出现而感到开心，你应当礼尚往来，也让她感到开心……不是，是让她也感到你在开心。不过别尝试微笑，你的笑容实在太灾难了。瞧，她的耳朵上多了枚坠子。不如从它入手夸夸她吧。
“这是你买的新饰品吗。”许洇盯着蒋钰耳垂上的珀石耳坠，说道，“它很适合你。”
【感性】：其实你一直在等她。哦，别着急反驳你的感性，亲爱的。她是这个陌生环境里让你为数不多感到亲切的。你缺乏安全感，焦虑一直折磨着你。但是看见她，你会感觉好受一些。
【理性】：我觉得我们得思考为什么——她只是个普通人，为什么你在第一次和她见面的时候就对她有好感？是因为她有隐藏的异能，能让怪物放下心防，还是你的雏鸟情结作祟，无法回想记忆的不安全感让你像快要溺水的人抓住浮木一样抓住了她的衣角？
【欲望】：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你们没有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吗？
【知识】：那是维里迪亚特色炖菜的味道，白痴。
蒋钰愣了下，旋即笑了起来。
她气质成熟，笑起来的时候却有酒窝在双颊浮现。
“是吗？这是我妈送的珀石耳坠。最近很流行这个。虽然我不信这个，但她非要我戴着，说带身上能保平安。”她举起手里拿着的饭盒，“诺，给你的。”
【欲望】：你的机体没有享受食物的功能。
【感性】：但你此刻应该说谢谢。
【理性】：看来这就是她开心的原因：她收到了一份礼物。等等，她怎么知道你没吃饭？
蒋钰将饭盒塞到许洇手里：“我问了门卫，你根本就没出过院门。我知道你不饿，可能也不想吃，但是许洇，人不吃饭会死。”
【理性】：你完全被她说服了。你之前怎么没考虑过这个问题！在他们眼里你是人，人不吃饭就会死！
【知识】：不是，你不感觉诡异吗？你是怪物，手指掰断了都能长出来，换句话说，你真的有正常人类的消化结构吗？
“谢谢。”许洇收下饭盒。
饭盒是热的，那热度在她接过来的时候灼了一下她的手指。
【知识】：接下来呢？你应该说“快进来坐坐”还是“今天怎么样”？
“蒋执事。”许洇没有选择【知识】给出的两个选项，她说，“我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也想参与你们的行动。我的异能很有用，你们可以让我帮忙。”
这样，蒋钰就可以早点腾出手调查她的案子。
【不怀好意，不怀好意！】八哥叫了一声，【你算什么东西，你算什么东西！】
蒋钰还没说话，许洇就又看了眼她肩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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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哥：“蒋执事。你的鸟有点太吵了。它的存在对我的病情很不友好。可以请它消失吗？”
“嘠！”八哥扇动了一下翅膀起飞，很快滑翔入夜色，只留下一片还在缓缓飘落的黑鸟羽。
蒋钰失笑：“你的异能？嗯……”
【直觉】：她似乎捕捉到了什么灵感。一丝忧虑从她脸上掠过。
“我得和队长说一声。”蒋钰拍了拍她的肩膀，“时间不早了，快去把饭吃了，然后早点休息吧。”
许洇回到房间，将饭盒放在桌上。
【主、主人，你回来了啊。】沙发扭了扭，【这么晚了，你还不睡觉吗？】
“我要吃饭。”许洇回答它，“人不吃饭就会死，你不知道吗？”
……
第二天一早，蒋钰推开门的时候，就看见许洇站在门外。
她站在那里的时候一点声音也没有，就连呼吸声都听不见，给人的感觉就像一座僵硬的、没有生气的蜡像。
蒋钰吓了一跳，晨起的困乏都被吓退。她缓了缓心跳：“你在这儿站了多久，许洇？”
“……5分钟，蒋执事。”许洇慢吞吞地说。
其实是五小时。
她不需要睡眠，而夜晚又太漫长，不知不觉，她就站在这里了。
蒋钰没说话，手探进许洇的外衣领子试了下温度。
冷透了。
她复杂地看了许洇一眼：“跟我来吧。下次睡不着的时候，直接敲门。”
【理性】：你的外衣一点温度都没有。她看出你站了不止五分钟。
“好。”许洇说。
“你想提前参与任务的事，我昨晚跟队长说了。”蒋钰说，“本来这不合规定。实习执事必须在经过严格的技能训练之后才能参与清楚任务。但是我们现在有个案件，确实需要你异能的帮助。当然，我们是不会让你直接参与战斗的。你的异能不是可以显示被标记猎物的方位？我们现在正需要这个。
“我们在追捕一只‘伪人’。”蒋钰说。
【感性】：伪人，又是伪人。怪物之间有同袍之情吗？如果你帮教会杀死了逃跑的那只伪人，是不是在帮着别人杀死你自己的同类？
【理性】：很显然，没有。你只是意识到，这个任务是实验自己异能的好机会。你至今仍在怀疑，自己究竟是怎样杀死那样大型的畸变体的。你不确定是不是【狩猎】，你总得再试试。
“那是一只很狡猾的残响体。它已经杀死了三个人，转移了好几次。而且，每次我们准备实施抓捕的时候，它就会像嗅到危险的动物一样，迅速转移。我们怀疑，它除了伪人普遍都有的【模仿】和【说服】外，还有类似【危险预知】的能力。如果能一直提供具体的方位，我们就能更快地抓到它。我会全程跟你站在一起，保护你的安全的，放心。”
“好的。”许洇说。
发动【狩猎】需要对猎物足够了解。这是优秀猎人的基本素质。了解它的种族、特质、能力，它曾经干过的事……这些都是在神秘学意义上锁定它身份的信息，能帮助许洇找到它的方位。
【直觉】：只要知道的信息足够多，甚至连神明都可以是你的猎物。
【理性】：但别忘了，知识就是污染。如果真有猎杀神明的那一天，你恐怕也早就成了和神明不相上下的怪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