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砚渺招架不住巫会的胡闹。
巫会倒是不干坏事，但日课不好好做，成天在潜幽峰招猫逗狗，一闲下来就往他跟前跑，也不做什么，就是找他说话。
要是其他徒弟在，还有人能帮着应付一二，但他们都出门历练了。
陈砚渺实在没办法，只能把人送去其他峰上课。
巫会倒是无所谓，他上辈子还没上过学呢，这对他来说也算一种新体验，所以前几天去都是兴致勃勃的，但呆了没几天就有点腻了。
陈砚渺自然是送到他到剑峰去，跟着刚入门不久的弟子一起打基础，一群人整整齐齐排成行列，做着一样的动作，又累又无聊。
没有好看的师尊就算了，最烦的是还要被罚。
巫会已经被连着罚了五天。
一开始峰主是罚他挥剑，要他一日挥三千，但罚了两天后发现巫会根本没好好执行惩罚，每天连三十剑都没挥够就跑了，加罚也没用，三千也好三万也行，随便罚，反正对不打算执行的巫会来说就是一个数字而已。
甚至第三天的时候，剑峰峰主还听到巫会在跟几个师侄打赌自己今天会被罚多少。
峰主只好换了个惩罚，让他去帮着外门弟子做杂活。
结果巫会转头把工作外包出去，毕竟亲传弟子的月例比起普通弟子高很多，就别说那些只贪一口零嘴的灵兽，肯帮他干活的人多了去。
今天他又罚巫会抄书，结果他书都没翻开就跑没影了。
峰主只能把人送回潜幽峰，于是巫会入门一个月，终于被罚跪了。
这也是他没体验过的，听见这事时不仅没意见，甚至还有点迫不及待地问陈砚渺：“去哪跪？”
三个字噎住两个人。
剑峰峰主是非常尊敬裂云仙君的，毕竟第一剑修，是他仰着头都追不上的人物，但此时此刻，他心中也难免生出一点哀怨，连眼神都带上了那么一点点谴责。
谴责得陈砚渺难得感到压力，和人家道了歉后领着巫会回了居住的院子。
巫会见状问他：“就跪在这吗？没有什么思过的地方？”
陈砚渺沉默地看着他。
当然没有，他前三个徒弟都非常听话乖巧，不需要那个。
巫会也明白过来，便贴心地说道：“我可以去栖川瀑跪，这个季节入了夜有点冷，比较凄凉，也显得我有诚意。”
陈砚渺皱眉：“跪下。”
“哦。”巫会撩起衣摆，目光落在硬邦邦的地面上，犹豫了一下，还是看向陈砚渺，“能加个蒲团吗？”
陈砚渺回答不出来。
他没罚过徒弟，也没被罚过，更没仔细研究过其他弟子是怎么受罚的，在这方面非常生疏。
但看巫会这单薄的身板，他还是让傀儡拿了一个蒲团来。
等巫会跪好，他便传音问师兄要怎么罚徒弟。
过了一会，有个弟子送来一把戒尺跟一截软鞭，还附了一句话：不要心软。
陈砚渺没有心软，但目光落在软鞭上时还是觉得太过了。
一点小错，犯不着用上这个。
就在他伸手拿起戒尺的时候，巫会忽然问他：“师尊会用鞭子吗？”
陈砚渺不知他问这个做什么，但还是答道：“不精。”
问完巫会就没了声，好像只是好奇似的。
事实上巫会是想到上辈子的事了。
他有个手下，武器就是软鞭。
不过让他印象深刻的还是那人身边不断更换的男宠，以及……他有一次偶然撞见的“情趣”，当时她不知死活地问他要不要一起玩，那个男宠也爬过去扒拉他。
然后两个人都死了。
那之后没人再敢带着自己养的小玩意到巫会面前碍眼。
巫会对那么粗暴的东西不感兴趣，但轻一点的……
他正胡思乱想的时候，就听陈砚渺说：“手伸出来。”
巫会收回思绪，乖乖照做。
紧接着“啪”一声，戒尺就打在了他手心上。
陈砚渺的力道控制得很好，这一下下去巫会手心瞬间红了，但又没重到让他受伤的程度，小惩大诫。
他打完第一反应是去看巫会的反应，却见他这小弟子既没生气也没伤心，反而是露出了一个笑。
陈砚渺：？
他忽然有点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了。
但没等他犹豫完，巫会就把手缩回去，低头吹了吹那道红痕，用委屈的表情看着他，软声道：“疼。”
变脸之快让人惊叹。
陈砚渺也是一僵，连忙看了一眼他手心。
只是红了一道，并没有受伤，若是不管一会就好了。
“不疼你怎么长记性。”陈砚渺道，“以后上课还躲懒吗？”
巫会点头。
陈砚渺：“……”
他顿时有点头疼。
也棘手。
他没见过这么不求上进的徒弟。
但作为师父，他又不能真的把人甩下不管。
他心里转过宗门内几个长老的名字，都收徒弟，或许可以去问问。
陈砚渺还在犹豫的时候，巫会又不安分起来。
他跪着不舒坦。
挪了两下，巫会伸手拉了拉陈砚渺的衣袖：“师尊。”
陈砚渺垂眼看他，就听巫会问道：“什么时候罚完，我累了。”
陈砚渺：“……”
这连一刻钟都没有。
他皱起眉：“至少跪一个时辰，好好反省。”
巫会不情不愿，干脆腿一撇，直接在蒲团上坐下了。
陈砚渺：“……”
他想说点什么，但看徒弟这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又感觉是浪费口舌，最后只是叹了口气：“罢了。”
巫会立刻扒拉着他的衣摆站起来，笑嘻嘻道：“那我先回房了？”
陈砚渺点头，等巫会回屋，他便启程去找其他长老。
巫会也不知道他去做什么了，回屋后先去换了身衣服，往床上一趴，然后从床头扒拉出一本没看完的书。
是一起上课的师侄分享的，据说是魔道那边的爱恨情仇，情节跌宕起伏又狗血，五页有三页在被翻红浪，正是适合血气方刚年轻人阅读的东西。
他本来是想买点正道这边的，但师侄说这属于黑货，大家不会在宗门内看，不然被抓住就惨了。
巫会只好作罢。
等陈砚渺回来已近黄昏，看见巫会趴在床上看书，他心里多少生出一点欣慰来，走过去正准备夸两句，结果瞥见书上的内容，瞳孔骤缩。
下一息巫会捧着的书就消失了。
巫会一愣，抬头才发现陈砚渺已经回来了，顿时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开心道：“师尊你回来啦！”
陈砚渺“嗯”了一声，脑子里还转着刚刚看到的东西。
修士凝聚神魂后能一日阅万卷而不忘，刚刚一眼他已经把内容刻脑子里去了，现在想忘都忘不掉。
他还是第一次发现这个能力也是有缺点的。
更头疼的是他不知道怎么问巫会。
想了想，他还是没提，而是问他有什么想要的没有。
巫会没懂。
陈砚渺道：“你若好好上课，想要什么，为师都给你买。”
这是他从一个师姐那学来的。
那位师姐的女儿和巫会的情况有些相似，师姐舍不得重罚她，便换了这样一种方式。
像执事堂那样给所有事算上分，比如好好上课积一分，学完一个新术法积两分，完成宗门任务根据等级算分，分数可以在师姐那兑换想要的东西。
据师姐说她女儿从那之后就学好了，为了能换东西每天疯狂修习，跟换了个人似的。
陈砚渺觉得这个办法很好，只要巫会愿意好好学习，想要什么他都能想法子弄来。
他跟师姐讨了那张积分表，自己又添了获取积分的途径，奖励更是加了不少，他甚至想了一下要不要让巫会去自己私库转一转，但他没料到巫会对这件事……好像没什么兴趣。
巫会的确没兴趣。
陈砚渺出手很大方，但他上辈子拥有过的好东西也很多，这些东西吸引不了他。
最重要的是……他也用不上。
别人想要天材地宝，无不是为了进阶，但他想进阶，就要费比别人多许多倍的工夫，他何必自讨苦吃。
反正该享的福上辈子都享过了，不强求。
除非……除非陈砚渺把自己也加进兑换表里。
不过这话他可不敢说，不然明天就得被逐出师门了。
巫会把那卷长长长的卷轴收起来，朝陈砚渺道：“我会记住的。”
大约是他这会趴着的缘故，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乖巧许多，非常有欺骗性。
但陈砚渺已经中过很多次招，这次没再被敷衍过去，又补了一句：“你想要别的，也可以说。”
巫会暗暗好笑。
这人还真是个称职的师父，明明只要放着他不管就行，还特地这么费心费力……
他嘴角一挑：“我的确有一样东西想要。”
陈砚渺点头：“什么？”
“刚刚的书师尊也看见了吧？”巫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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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
陈砚渺：“……”
想到那本书，他忽然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这种预感在巫会开口的瞬间就应验了：“书上写的都是魔道的故事，我想看正道的，但是找不着，师尊能给我找吗？”
陈砚渺当然不能。
他都想把刚刚那本书拿去烧了，怎么可能还给巫会找正道的来看？
但巫会难得有什么想要的……或许去寻些斩妖除魔的本子？毕竟他只要正道的……
这个钻空子的念头刚冒出来，陈砚渺自己就先掐灭了。
他对这小徒弟多少是了解一点的，且不说能不能成，若是成了，这小徒弟以后怕是一句话都不会信他。
陈砚渺头疼道：“没别的想要了？”
巫会想了想：“想跟师尊一起看话本。”他说着顿了顿，眼中闪过一抹狡黠的光，“跟师尊有关的话本。”
陈砚渺：“……”
自从收了这个徒弟，他被噎住的次数真的越来越多了。
他不能理解巫会的恶趣味，只能又问了一遍：“还有别的吗？”
巫会摇头：“没有了。”
陈砚渺沉默了。
给徒弟看那些乌糟的话本，还是……陪徒弟看自己的话本？自己陪着起码能看着点？
犹豫了许久，陈砚渺道：“为师陪你。”
巫会眼睛更弯了。
怕把人吓跑，他也没再提什么要求，只是开心地说他明天肯定好好去上课。
陈砚渺松了口气。
他甚至把这一项的积分设置得颇高，希望巫会在攒积分的过程会被别的东西吸引走，把分换掉，最好这辈子都换不到这一项。
但他算来算去，忘记把巫会的天分算进去了。
上课需要许多时日，做任务也要花费功夫，但学新东西不需要。
尤其对巫会这种重生的来说，很多低级术法他本来就会，去藏经阁随便拿本书翻一翻，再查缺补漏，把几个没学过的学一下，积分就跟流水一下哗哗进账。
陈砚渺希望他被别的东西吸引注意力的想法更是无稽之谈。
所以不到半月，陈砚渺就收到了巫会不知从哪找来的话本，说要一起看。
他看着书名上“鸳鸯帐”三个字，手指搭在封皮上许久都没敢翻开，甚至开始回忆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这件事。
巫会站在旁边也不着急，笑吟吟地看着陈砚渺眼底变换的情绪。
也不知道陈砚渺会不会反悔。
事实是没有。
陈砚渺纠结了许久，最终还是妥协道：“过来。”
巫会立刻凑过去，在他身旁坐下。
陈砚渺翻开第一页，就看见了自己。
虽然只是写了尊号，但还是让他有些头皮发麻。
他大致扫了一眼便把目光落到身旁人身上，等他全部看完了才抬手翻了一页。
一页。
又一页。
陈砚渺已经做好准备会看见一些不堪入目的情节，但两人一道看了半本都没看见，全是一些斩妖除魔的情节。
虽然内容夸张了些，但内容的确很正经。
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琢磨了好一会才迟疑着开口：“这书……是从哪得的？”
巫会顿时笑起来：“跟师侄拿的呀。”他说着朝陈砚渺抛了个媚眼，“师尊喜欢吗？”
陈砚渺便知他这是拿自己逗闷了，心头顿时涌上无奈的情绪：“好玩吗？”
“好玩呀，师尊这紧张的样子可好玩了。”巫会笑道，“不过下次可就没这种好事了哦。”
陈砚渺一弹指，一道流光便蹿进了房间。
巫会立刻明白过来，跑回去翻那卷卷轴，就见上面的陪读项目已经被划掉了。
陈砚渺的声音从外面传来：“换完自然就没有了。”
巫会“啧”了一声，重新把卷轴收好跑回陈砚渺身边，拖着调子抱怨他：“师尊真无趣。”
陈砚渺叹气：“让你好好修炼，就那么难？”
“难。”巫会道，“修炼无聊死了。”
陈砚渺不知道怎么回答。
修炼本就是个无聊的过程，耐得下性子才能有所成就。
若是刚收下巫会那阵，他大概会解释一句，但相处这么些时日，他看得出巫会其实很聪明，这些话巫会未必不懂，只是……巫会这么聪明，大约也知道自己修行会是一件白费劲的事。
他看着乐呵呵的徒弟，沉默了许久，久到巫会以为自己是不是真惹陈砚渺生气时，陈砚渺忽然开口：“或许……你想把邪骨取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