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数字世界里,苏和会死吗?
这是作战开始前,齐乐人最在意的问题。
后来他意识到——这不重要。
如果苏和会死,那就让他死;如果苏和不会死,那就让所有人看见他不会死。结果不重要,重要的是过程!
于是,在两声枪响送来了一场众目睽睽下的死亡后,最精彩的一幕上演了——
苏和倒在血泊中,胸膛被子弹射穿,这样的伤势绝无生还的可能。
“齐乐人,你到底在做什么?”司凛震惊地质问道。
摩天轮的最高处,齐乐人拍了拍薛盈盈的肩膀:“接下来,该轮到我出场了。”
他张开双臂,从舱内一跃而下,宛如飞过夜空的鸟。
下一秒,他的身影在半空中消失,凭空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前,肩头多了一只眼神机敏的雀鹰。
“你也被圣血教会控制了吗?”这是幻术师唯一能想到的可能。
“如果我说,被控制的其实是你们,你相信吗?”齐乐人认真地问道。
“不信。”
“我想也是。如果不让你们亲眼看见,你们是不会相信的。”齐乐人遗憾地说道,“但是,奇迹已经发生了哦。”
齐乐人伸出手,指向了今晚唯一的死者。
血泊消失了,倒在地上的苏和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完好无损地出现在众人面前,仿佛片刻前那场惊人的刺杀,从来没有发生过。
齐乐人迎上了他那双深潭一般的眼睛,重复了他说过的话:“人死是不可能复生的,没有任何一种超能力能做到这种事。那么,突然在我们面前复活的你,到底是什么人呢?”
质疑宁周的话,被齐乐人原样奉还,这本该是令人恼火的,可苏和俊美的脸庞上没有一丝一毫的怒意,他显得很平静。
“我承认,你的做法出乎我的意料,不论从手段还是结果来看,效果都相当精彩。”苏和没有回答齐乐人的提问。
“不对大家解释一番吗?”齐乐人又问,“你的‘同伴们’可都在担心地看着你哦。”
“没有那个必要,我只对你的人生负责。”苏和漠然道。
齐乐人冷笑了一声:“你当然懒得搭理他们,因为大家不过是你的提线木偶罢了。”
苏和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知道你想让我说什么,但那都是徒劳的。”
幻术师终于对这对兄弟的谜语忍无可忍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苏和,你到底死了没?刚才是什么幻术吗?”
这隐含着关心的一串提问,打断了两人你来我往的交锋。苏和甚至没有给出一个瞥视的眼神,他伸出手,“啪”地打了一个响指。
世界安静了。
幻术师静止了,在场所有的NPC都被按下了暂停键,除了宁周和薛盈盈。她们亲眼目睹了这宛如魔术戏法的一幕,震悚不已。
宁周不假思索地挡在了齐乐人面前,警惕地看着苏和。
“别担心,你们先回去吧,下面交给我了。”齐乐人伸手摸了摸雀鹰的脑袋,“送她们走。”
宁周与薛盈盈同时消失在了现场。
这个静止的世界,只剩下了他与苏和。
“可惜了,本来我想让司凛他们发表一下看见你‘死而复生’的感想的。”齐乐人遗憾地说道。
“那恐怕会很吵闹。”苏和回头看了看被静止了的NPC们,“毕竟人有点太多了。”
“也是,你向来不爱听无关紧要的人说些无关紧要的意见,不论里面的世界还是外面的世界,都是如此。”齐乐人走了两步,在公园的长椅上惬意地坐了下来,然后径直看向苏和。
苏和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你想起来了?”
“是啊,想起来了……”齐乐人微笑着看着他,从胸口的衣服里扯出了那枚十字架挂坠,“很遗憾,这一次,我还是要投反对票——我不会让永恒伊甸计划通过。”
苏和幽幽地看着他:“对哥哥说谎是坏习惯,乐人,你根本没有想起来。”
齐乐人的神情一僵,他试图用从雀鹰那里得到的情报诈一下苏和,但失败了。
他的确没有想起来,那个关于病房、苹果、父母葬礼的梦境,可能是他和苏和在外面那个世界的真实过去,但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但是没有关系,他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一个警报,在齐乐人的耳边响起——
【检测到重大冲突:测试员齐乐人发现身处虚拟世界,并联合NPC刺杀权限者,一级事故。测试终止,投票日提前。】
【测试员齐乐人,正在将你传送至投票地点:窄门教堂,请你用随身携带的道具十字架完成投票。】
齐乐人哈的一声笑了出来,神采飞扬:“看来判定条件比我想的宽松,不好意思了,我要去投票了!”
坐在公园长椅上的他,快乐地对苏和挥了挥手,消失在了镜湖公园。
苏和没有立刻跟上去。
他走向了齐乐人刚才坐过的长椅,在那儿坐了下来,靠在并不舒适的椅背上,他看向夜空,虚拟的夜空中,月明星稀。
这一切很无聊,他心想。
他的心中有一个歇斯底里的“哥哥”,正在催促他赶紧前去阻止齐乐人投票,哪怕把所有真相告诉他也在所不惜。
但他感到厌烦,对这个角色厌烦。
太过执着的情感,就会扭曲成一个黑洞,用恐怖的引力将世间万物都拖入其中,连光都无法逃过。
有那个必要吗?他质问着那个“哥哥”,情感就是情感,它是武器,是工具,是筹码,唯独不是目的,如果它不能被理性驾驭,那么就应当舍弃它。
可惜,这一生都被情感驱使着的“哥哥”,并不能明白。
因为他早已成为了那个扭曲的黑洞,拖着他和全世界一起下坠。
该跳车了。苏和倦怠地闭上双眼,对自己说道。
【最后一次。我求你。】“黑洞”中,传来乞求的声音。
苏和当然听见了。
他不是一台麻木运转的机器,听不见自己磨损的声音,他更像是一个音乐家,听得出曲子里任何一个不和谐的音符。
他只是在容忍,容忍至今,忍无可忍。
“情深义重,令人作呕。”他评价道。
【但这是最后一次。】“哥哥”说。
………………
齐乐人回到了窄门教堂。
这座深蓝色的教堂里举行过两场葬礼,露丝与宁周。
他恍然发现这里仿佛有某种命运的寓意:露丝的葬礼是起点,他逐渐融入这个虚拟的世界,相信他的兄长为他书写的人生剧本。
而宁周的葬礼是转折,他因为巨大的愧疚与痛苦,开始怀疑整个世界——这一切是真的吗?
现在,就在这个蓝色的教堂里,命运走向了它的终点。
齐乐人回想起露丝葬礼上苏和对他说的一段话,他说,《马太福音》中,耶稣告诫信徒: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的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去的人也多;然而,引到永生的门却是窄的,路是小的,找到的人也少。
那时候,他其实没有听懂,他随口反问窄门是什么,在哪里,怎么去?
苏和是怎么回答他的呢?
他说:也许我们已经在窄门里了。
“原来是字面上的意思啊。”齐乐人站在窄门之间,看向教堂深处的墙壁上,那巨大的银色十字架。
这里是一个永生的世界,却也是一个死去的世界,不会再有新意,也不会再有奇迹。全人类沉睡在了亿万个永恒的数字乌托邦中,那是算法为他们量身定做的虚拟子宫。
如果生命不再接触现实,而是退回到婴儿般的全能自恋状态里去,让全世界按照自己的心意运转,人类的未来会怎么样呢?
齐乐人不知道,他不是心理学家,也不是社会学家,他只能基于自己的智识水平来思考,用一套更冷酷也更现实的逻辑——新纪元公司的动机是什么?利益在哪里?谁来保证他们兑现承诺?
他对永恒伊甸计划最大的质疑就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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假设永恒伊甸计划通过,人们选择放弃现实世界的生活,交托了自己所有的财富,在数字世界里度过余生。那么对新纪元公司而言,资本的最优解永远是“更多的收入,更少的成本,并最好永远没有投诉与监管”。
基于这样的原则,新纪元公司会怎么做呢?
齐乐人以自己最大的恶意来揣测,从经营层面上来说,要鼓动更多人对现实失望,最终选择放弃现实生活来到数字世界里——当然,得付费。
在进入虚拟世界后,以最少的算力来运行用户的世界。这是成本,能省则省,如果有捷径——例如直接篡改用户的记忆甚至心智——让他们无条件满意,那当然是最好的。
新纪元公司没有义务让用户真正“满意”,并且他们完全有能力做到瞒天过海,这是最恐怖的地方。
当一个人放弃了现实,进入一个完全被算法操控的虚拟世界的同时,TA也失去了对自己人生的控制权,这才是真正的笼中鸟。
当你主动走进那只精美的鸟笼的那一刻起,你就再也没有走出来的机会了。
齐乐人甚至还有更恐怖的猜想,假如全世界大部分人都选择生活在永恒伊甸之中,那么就连国家、政府、一切社会组织,最终都会不复存在。
到那时候,现实世界里的物质资产最终会属于谁呢?
新纪元公司。
窃取了整个世界之后,要如何消灭潜在的“债权人”和“所有权人”呢?
他们脆弱的身体正躺在营养舱里,他们的意识正在虚拟世界里享受着永恒的快乐,以为这就是永恒。
——该断电了。
如果这太残忍,那就用时间来解决问题。
百年后,当所有人老死在营养舱内,公司就掌握了全世界的财富,它是真正的“终产者”,垄断一切。
到那时候,再重新开始一个人类的新纪元吧,一个完全属于资本的新纪元:用近乎无限的资本去操控剩余的人类,从出生到死亡,甚至连生育都可以用金钱赎买,每个人都负债累累,每个人都苟延残喘。
痛苦吗?正是因为痛苦,永恒伊甸才值得向往。
那是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天国,可也正是这个天国,摧毁了整个人类的文明。
“这样的未来,挺没意思的。”
齐乐人仰望着巨大的十字架,低声说道,他胸前的十字架正在微微发烫。
他还是喜欢有人的世界,一个可以和其他活人交互的世界,一个不可知命运、也不可知未来的世界,哪怕它总有遗憾,哪怕它并不完美。
齐乐人摘下了项链,拎着链子举过头顶,十字架挂坠在空中轻轻摇晃着。
完成投票,离开这个虚假的伊甸园,回到现实中去……宁舟在那里等着他!到那时候,他心中的所有未解的谜团,一定都会有答案。
深吸一口气,齐乐人郑重地开口道:“我反对……”
“不要反对。”熟悉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齐乐人回过头,他的兄长正站在窄门之间,用一种无限悲伤的眼神看着他。
这一瞬间,齐乐人感觉到的是满满的陌生,因为他从来没有见过苏和露出如此难过的表情,让人错觉他的眼中有泪水。
不,他见过的。齐乐人忽然想起来了,他在梦里见过。
那场梦中父母的葬礼上,苏和流过眼泪。
那个流泪的苏和好像从梦里活过来了,最后一次站在自己的弟弟面前,阻止他结束一切。
“给我一个理由。”齐乐人听见自己说道。
这是他在说话吗?齐乐人怔忪了一瞬。是,也不是。
或许,是他那段无法想起的那段记忆在说话,那个“齐乐人”在问他的哥哥“苏和”,究竟为什么,他要如此不择手段地制止他从永恒伊甸中醒来。
他得到了答案。
悲伤的泪水在痛苦中落下,他的兄长、那目空一切、自诩无所不能的造物主闭上眼,承认了他这一生最不愿意承认的现实:
“因为你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