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 50.永恒伊甸(五十)
    逃避可耻,但是有用。

    齐乐人躲回了咖啡馆中,喝着冰块融尽的咖啡安慰自己。

    他承认,他受到了一些冲击,他对乌列尔的认知充斥着自己的一厢情愿。可乌列尔不是没有欲望没有想法的木头人,他只是太善于隐忍,直到过于强烈的情感在妒火中迸发。

    齐乐人一手扶着额头,他真是错得离谱。

    从前他以为乌列尔是那种……怎么说呢?很柏拉图的类型。

    乌列尔虔诚亲吻他的脚背时,他将其解读为教会的仪式、狂信徒的错乱。

    乌列尔将他关进鸟笼的时候,他将其解读为无法自控的占有欲和扭曲的保护欲。

    乌列尔生涩地偷亲他的时候,他将其解读为少年人笨拙的、不懂边界的试探。

    甚至乌列尔牵着他的手,在沉睡前虔诚倾诉的“我爱你”,都被齐乐人怜爱地看待了。

    他当然知道乌列尔爱他,甚至比乌列尔自己知道得更早,可他一厢情愿地将乌列尔当做一个还不够成熟的孩子,一只需要被引导、被教育、被操控的雏鸟。

    不,这不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乌列尔在有意无意地配合着他,他潜意识中知道齐乐人的边界,故意藏起了自己极具攻击性的那一面,用更谦逊无害的样貌游走在边界线上。

    是他小看乌列尔了,齐乐人心想。

    这段危险的关系中,被他当做猎物的乌列尔,又何尝不是一个耐心的猎人呢?

    齐乐人轻叹了一口气,又抿了一口咖啡。

    可惜,他现在做不到游刃有余,因为他对乌列尔有所求。

    他要拿到他的舌钉。

    一想到这件事,齐乐人就觉得脸上有点儿发烫了。

    他之前想得太天真了,竟然以为在一个微醺的氛围里给乌列尔画个又大又圆的饼,就能骗他摘下十五年来不离身的教会圣钉。至多是再加一个吻……

    片刻前,他对这个吻的构想还是如此贫瘠,接吻就是接吻,又能怎么样呢?

    现在他吃到教训了,他亲身体会到了一个吻能让人有多失控,他对此心有余悸。

    可偏偏他就是需要乌列尔失控,他要他吻上来,把手伸进衣服里,用舌钉舔舐他颤栗的地方,把克制与压抑全部粉碎。

    然后,在那个混沌的、理智燃尽的时刻,他才能开口索要那枚舌钉,那是乌列尔身上最私密、最疼痛的东西,也是承载了他过去人生的东西。

    齐乐人放下了咖啡杯。

    他在禁区的边缘游走太久了,脚尖已经触碰到了红线。再往前一步,他就会坠入深渊,他必须牢牢拽住乌列尔,在最后一刻抽身离去。

    他不知道他能不能做到,因此犹豫不决。

    齐乐人盯着咖啡杯看了一会儿,咖啡已经见底,他犹豫要不要续一杯。

    直到这一刻,他纷乱的思绪才堪堪理清,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

    他自己的那杯咖啡早就喝完了,这一杯咖啡是乌列尔的。

    ………………

    齐乐人没想到,他会收到乌列尔的道歉信。

    这封信出现在了晚餐的餐桌上,乌列尔没有来,信被放在了他的座位上,上面压了一束新鲜的白玫瑰花。

    信中写道:【我曾在你的吻里尝过人间,可我竟不知足,因此以眼目犯罪,以情欲犯罪,以口出威胁犯罪。我惊吓了你,如同狗转过来咬那爱抚它的人,我是无礼的,我向你认罪。若你愿意宽恕我,请收下这束花。】

    读着这封道歉信,齐乐人没有一丝一毫的欣慰,他甚至觉得良心被拷问了,他心想:可我有什么好宽恕你的呢?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就连那句邀请一般的挑衅之语,都给足了我后退的余地。

    难道要他谴责乌列尔吻他时的意乱情迷吗?再古板的教条也不会如此严苛地要求一个坠入爱河的青年。

    可乌列尔还是道歉了,这封小心翼翼的道歉信让齐乐人难过,他读出了乌列尔的自我苛责,也读出了他内心深处的恐惧。

    在这段禁区边缘的危险关系中,乌列尔比他更害怕失去。

    齐乐人将信塞回了信封中,看向了那束白玫瑰花。这些花被刻意打理过了,上面的刺都被人小心地剔除,花瓣上还喷上了水,让它格外鲜活。

    要收下吗?齐乐人思索着。

    他本能地开始盘算了起来,懊悔与愧疚是弱点,而弱点就可以被拿捏,他可以利用乌列尔焦虑不安、害怕失去的心情,引导他做事。

    操控一个深爱着他,又心怀愧疚的人,简直再容易不过。

    可是啊,可是。

    齐乐人深深地叹了一口气,靠坐在椅子上,抬头看着天花板,将右手的手背贴在了自己的额头上。

    片刻后,齐乐人下定了决心。

    他再次拿起信封,用笔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放下笔,齐乐人看了一眼大门紧闭的地下室,等乌列尔看到这封信时,他一定能明白。

    当晚,午夜时分。

    地下室的大门被悄悄推开。

    乌列尔走出了房间,他来聆听宣判。

    第一时间,他的视线望向了餐桌边的垃圾桶,祈祷那束花没有被丢进去。所幸他的祈愿成了真,垃圾桶里空空如也。

    乌列尔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勇气环视四周。

    眼前的一幕让他愣住了,玫瑰花被拆散了,一支一支分装在不同的器皿的。

    餐桌中央有一支,装在花瓶里。柜子上有一支,装在水杯里。窗台上有一支,装在被剪开了的矿泉水瓶里……齐乐人找遍了能用的所有容器,用鲜花装点了整个房间。

    这是收下了的意思吗?乌列尔忐忑地看着四周,心神不定。

    可当他来到桌边,拿起那封道歉信时,他便明白了——

    齐乐人没有宽恕他,他赦免了他。

    他在爱中生出的恐惧、贪婪、嫉妒、占有……齐乐人全部接纳,并告诉他:

    【爱是自然的。】

    一滴眼泪落在了信封上,模糊了爱的字眼。

    年轻的教会杀手咽下喉头的哽咽,却突然发现,舌间圣钉的刺痛变得再难忍受。

    爱是自然的,但疼痛不是。

    他突然想与这份荣耀的痛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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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不再为教会的远大理想奉献自己全部的人生。他想要告别宏大的意义、放弃神圣的暴力,这些东西没有救赎他,而是让他疼痛不止。

    他要回到世俗的人间去,在平静的生活中感受最自然的爱。

    这才是他想要的幸福。

    ………………

    当晚,乌列尔做了一个梦。

    他再一次梦见了童年的教养院,在那间狭窄的禁闭室的门前,隔着一扇薄薄的门扉,他听见四岁的自己在哭。

    乌列尔一直以为,他小时候的哭泣是因为悲伤和痛苦,可当他真正听见自己的哭声时,他突然发现,那哭声竟然是愤怒的。

    年幼的他承受着无理的疼痛,却无法明白这与荣耀有何关系,他只知道这很疼。

    对一个孩子而言,疼痛没有意义,疼痛就只是疼痛而已。他因为这份痛楚而愤怒,那爆裂的怒火无法理解,无法宣泄,他只能哭号,然后在哭号声中被疼痛打败。

    乌列尔想起了自己从齐乐人书架上偷来的书,他看了《卡拉马佐夫兄弟》,当他读到《反叛》那一章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看到被土耳其人从母亲腹中剖出来的婴孩;看到被父母殴打并锁在寒冷、充满粪便的茅房中的五岁小女孩;看到被将军指挥着猎狗撕成碎片的八岁小男孩……书中伊万的质问就像是他的质问,说出了深埋在他心底就快被遗忘的呐喊:

    【听着,如果人人都得受苦,以便用苦难换取永恒的和谐,那么,请回答我:这跟孩子们有什么相干?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为什么他们也必须受苦?为何要他们以苦难为代价换取和谐?为什么他们也成了肥料,用自身为他人栽培和谐?】

    四岁的他有罪吗?

    什么样的罪,要让一个四岁的孩子从此不能肆意开口说话,吞咽咀嚼都要忍受疼痛?

    他成了一块痛苦的基石,在这样无数块痛苦的基石中建起的人类命运的未来大厦,真的有美好可言吗?

    于是,乌列尔推开了禁闭室的门,来到了四岁的小伊万面前。

    “你没有罪。”乌列尔赦免了童年的自己,“没有一个孩子有罪。”

    四岁的小伊万茫然不解地看着他,甚至忘记了哭泣。

    “以后也不要杀人,不要做让自己厌恶的事,哪怕所有人都说那是正确的。”乌列尔蹲了下来,直视那双被泪水浸透的蓝眼睛,“正确的事只有一件,那就是看见你自己。”

    乌列尔拉起小伊万的手,带他离开了禁闭室。

    走出大门的那一刻,他看见了齐乐人。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背对着他,像是在那里等了他很久。

    深夜的教养院是如此黑暗,可齐乐人的背影却散发着微微的光芒,让他犹如天使一般,凭空降临于他的噩梦中。

    乌列尔加快了脚步,带着过去的自己走向那光明之所。

    “请带我走吧,去你生活的地方。”乌列尔大声请求道,“我想离开圣血教会,重新开始,你愿意接纳我吗?”

    天使回眸。

    他没有回答,而是将白玫瑰花递到了他的唇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