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 39.永恒伊甸(三十九)
    深夜,镜湖市的夜空中划过一道流星。

    它迟迟没有落下,而是匀速飞向圣血教会的所在地。

    当流星越过郊区废弃工厂上空之时,它像是穿过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涟漪一般的波纹荡漾开来。

    流星不见了。

    【目标乌列尔,确认已进入幻术结界范围。】

    同一时刻,整个行动小队的人都从脑海中得到了最新情报,来自苏和。

    他雷达兼通讯的超能力,让他经常担任行动小组的指挥官,将团队发挥出1+1大于2的能力——在他修改后的剧本里,他是这么给自己定位的。

    此刻,他已经在幻术结界中就位,和他的队友们一起。

    【若目标没有识破幻术,执行计划A;若目标识破幻术,执行计划B。切记,在得到齐乐人的准确下落前,留他一命。】苏和指示所有人。

    【明白。】【明白。】【收到。】

    幻术结界中。

    乌列尔已经回到了圣血教会的地下基地,走在熟悉的地下甬道中,信徒们依旧日夜吟唱着“你只要敬畏神”,那声音比从前任何时候都要刺耳。

    起初,乌列尔的脚步很快,他急着穿过这些扰乱他的声音,到教宗面前去。

    可渐渐地,他的脚步慢了。

    一切没有异状,却处处是异状。

    他的皮肤比他的眼睛更早觉察到了不对劲,那是一种被人监视着的感觉,让人如芒在背。

    乌列尔熟悉这种感觉,他短暂的童年就在这样的监视下过活,他能判断出这条通道后的每一个摄像头、每一个枪口的位置。

    但是,他感受到的目光不来自它们,而是来自更远的地方。

    那些目光中,有一个人的眼神与众不同:冰冷、警惕、厌恶、傲慢……

    乌列尔想起了一个人。

    在他刺杀齐乐人的那个雨夜,那个人披着白西装,在保镖的簇拥下走下了车,昂贵的皮鞋踩在薄薄的一层积水中,让倒影中的灯火霓虹尽数破灭。

    他说话的声音像是月光下的丝绸滑过皮肤,可当人睁开眼看向他的时候,就会悚然发现,那让人着迷的感觉,来自一条吐着蛇信的毒蛇。

    那就是齐乐人的哥哥,苏和,一个用优雅的表象包装了自己危险本质的男人。

    乌列尔停下了脚步。

    一柄长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刺目的光华从剑上迸开,顷刻间点亮整条昏暗的甬道。没有任何的招呼,乌列尔果断一剑劈向眼前的地下通道。

    没有建筑崩塌的声响,一切寂静得骇人。

    可是幻境已经崩塌了。

    如镜子破碎一般裂开的世界里,乌列尔直视着那道目光。

    十几个武装人员中,苏和穿着行动小队的统一制服,站在不起眼的中间,可乌列尔一眼就看出来,他就是这次行动的指挥官。

    “你把齐乐人藏到哪里去了?”苏和问。

    乌列尔没有回答,他冷酷地逼视着所有人,那眼神仿佛是一台杀戮机器正在计算最有效率的执行方案。

    直到苏和的耐心即将告罄,乌列尔才从喉咙里挤出四个字:“无可奉告。”

    苏和并不意外这个回答,他没指望过乌列尔会告诉他,一点儿也没有,他甚至懒得用自己巧舌如簧的嘴尝试着去说服,因为他知道那必定是白费口舌。

    要得到齐乐人的下落,唯有最直白的暴力。

    苏和抬起右手,向下一挥,这轻描淡写的动作,便是开战的信号。

    【动手。】

    司凛的冰雪领域在这一瞬间铺开,像是千万条苍白的巨蟒,缠绕上乌列尔的身体。乌列尔的机械羽翼全部展开,震碎了第一批冰层,然而更多的冰雪扑了上来。

    幻术师打了个响指,乌列尔的视野开始扭曲,刚刚被震碎一道裂缝的幻术结界立刻重组,他被投入了万花筒一般的迷宫之中,每一道绚丽的光芒中,都暗藏行动小队的杀机。

    乌列尔不知道自己眼前的敌人到底是真实的对手,还是幻术师制造的幻觉,但他知道一件事:如果被困在这里,他就会死。

    乌列尔用机械羽翼护住身体,一剑劈开幻术与冰雪制造的迷宫,他用哨音召唤雀鹰,准备离场。

    但苏和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宁周,该你登场了。”苏和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乌列尔应声回头,他看到宁周从阴影中走了出来。

    那个女人为什么会在这里?疑问才刚浮现在乌列尔的脑海中,他就已经对上了那双和他一模一样的眼睛。

    “我不会宽恕你。”

    当齐乐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乌列尔蓦地睁大了双眼,全身僵在原地。

    他仿佛回到了那间被金鸟笼占据的地下室里。

    壁炉在燃烧,火光中,齐乐人坐在洁白的羽毛间,只给了他一个冷漠的背影。他在等,等他去领受那应有之死,然后他便能重获自由。

    他最好去死,死得快些,干脆利落,不要让齐乐人为难。

    那么就在这里,怎么样?

    这短暂的精神破绽是致命的,乌列尔错过了最好的撤退时机。

    行动小队中,占卜师卡珊德拉女士已经启动了五十六张塔罗牌,塔罗牌围绕在乌列尔的身边,其中三张牌翻开了:正位的正义,逆位的塔,正位的恶魔。

    随着这三张牌启动,幻术结界被更改为一座倒悬之塔。

    塔底的审判庭中,乌列尔被困在了黑铁铸成的刑椅上,扶手和椅背上伸出数条带着倒刺的铁荆棘,将他死死捆住。他抬起头,看着审判庭四面八方无穷无尽的镜面,里面只有一个人,一个被铁荆棘刺穿皮肉、血肉模糊的罪人。

    “审讯开始。”苏和下令。

    宁周从镜中走了出来,在乌列尔的面前站定。

    “齐乐人在哪里?”她问道。

    乌列尔没有回答。他蔑视地看着宁周,仿佛此时此刻被刑椅折磨着的人不是他自己,而是眼前这个无耻的窃贼。

    “你不说,我也可以从你的脑子里挖出来……用我的眼睛。”宁周的声音冷了下来,瞳孔开始发光。

    乌列尔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尖锐的痛楚像是冰锥刺入他的眉心,撬开他的大脑,翻找着他的记忆。他想要抵抗,可是铁荆棘禁锢了他,他无处可逃。

    画面开始不受控制地浮现。

    ——深夜撬门逃走的齐乐人,被乌列尔一把抓住脚踝拖回。齐乐人拼命挣扎,却被乌列尔按住手脚,压在大理石地面上,只能惊恐地望着他。

    ——壁炉的火光中,乌列尔跪在地上,捧起齐乐人脚踝为他扣上锁链,然后虔诚地亲吻他,从脚背到膝盖,齐乐人闭着眼不去看他的脸,在这份亵渎中煎熬颤抖。

    ——齐乐人倒在铺满了羽毛的鸟笼中,他病了,烧得脸颊通红、虚弱无力,只能被乌列尔抱在怀中,含糊不清地呻吟着、哀求着……

    宁周的大脑一阵剧痛,眼前几乎看不见画面,愤怒在她的胸膛中熊熊燃烧。

    “你……”她的声音颤抖着,“你对他做了什么?!”

    精神攻击像是潮水一样涌向乌列尔,几乎要摧毁他的大脑。

    乌列尔闷哼了一声,喉咙里全是鲜血的铁锈味,他在刑椅上剧烈挣扎,却让铁荆棘扎得更深。

    会把人弄死的。

    司凛皱紧了眉头,他转头想要提醒苏和制止宁周,却发现苏和的脸色不比宁周好多少。那前所未有的沉郁杀意让司凛怀疑,苏和更想杀了乌列尔。

    司凛只能自己出声:“宁周,冷静,审讯的目的是情报,不是泄愤!”

    可是已经迟了。

    在剧烈的痛苦中,乌列尔的机械羽翼豁然展开,无数片锋利的金属羽毛从羽翼上脱落,如同暴雨一般射向她!

    来不及躲避,第一片羽毛刺入了她的右眼,宁周惨叫了一声,捂着眼睛坐倒在地上。

    更多的羽毛袭来,她本能地抬起手臂阻挡,那无数奔着她眼睛而来的羽毛,刺入了她的手臂,但她感觉不到疼痛了,右眼的剧痛盖过了一切。

    我的眼睛……乐人喜欢的眼睛……在疼痛中,宁周想起的却是齐乐人:如果我的眼睛毁了,他还会喜欢我吗?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要刺瞎我的眼睛?!

    这尖锐的质问,被她喊了出来。

    “那是我的眼睛!”乌列尔喘着粗气,挣扎让铁荆棘更深地刺入他的身体,最长的尖刺贯穿了手臂和胸膛,巨量的失血中,他说每一个字都要拼尽全力。

    宁周捂着眼,血从指缝中流出。她抬起脸,用仅存的左眼看着乌列尔。

    那些疯狂的、扭曲的、不可理喻的情感,从垂死挣扎着的乌列尔身上喷薄而出,比他身上的金属羽翼更锋利,她无法不去看,无法不去感受。

    “你嫉妒我。”宁周沙哑地说道。

    乌列尔的挣扎停止了,他僵在刑椅上,像是正在目睹一场神罚。</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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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刺瞎我的眼睛,因为你嫉妒。”宁周的声音颤抖着,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灌入乌列尔的脑中,“同样的眼睛,他喜欢我却厌恶你,所以你嫉妒。”

    嫉妒?

    嫉妒是什么?

    嫉妒出自私欲,那是情欲的事。

    他当然知道这个词。

    教会教过他辨认七宗罪,可教会没有告诉他:当你的目光被一个人深深吸引,而他却在对另一个人的眼睛微笑时,你喉咙的干涩、胃部的抽搐、胸口的滞闷,还有心中燃烧着的无名的怒火,原来是嫉妒。

    曾几何时,他一遍遍回看齐乐人和宁周在一起的视频,一遍遍体验那份他无法理解的痛苦——嫉妒。

    那时候的他无法理解自己的行为。

    人难道不应该像是逃离瘟疫一样逃离痛苦吗?

    他为什么要这样自我折磨?

    现在他理解了——因为那颗生出了嫉妒的心,同样生出了爱。他从中汲取到了万分之一的幸福,于是他愿意忍受剩余九千九百九十九分的痛苦。

    在明白那是嫉妒前,他就已经嫉妒。

    就像在明白爱之前,他就已经在爱。

    这不是理性在做取舍,而是他的本能在向着爱靠拢,为此做尽了疯狂的事。

    乌列尔看着宁周,在这份生死边缘的痛苦中,他恍然大悟——

    他嫉妒这个女人,因为他爱这个女人的爱人。

    并非作为一个神明去敬拜,而是作为一个人……一个柔软的、会被别人占据的、会让他嫉妒和心痛的人。

    这才是真相!

    从来没有什么属灵的爱,那是他拿来欺骗自己的谎言!

    他如获神启。

    那笼罩在他头顶的迷雾,被一道闪电劈开,他看到了天空,看到了星辰,看到了自己的爱,如同银河一般无垠璀璨。

    那光芒一直都在,只是他曾经被遮蔽了眼。

    乌列尔忽然笑了。

    他不熟悉笑容,这个表情太少出现在他的脸上,以至于每一块牵动笑容的肌肉都是僵硬的。

    这世间没有什么可喜的事,现在有了。

    “谢谢你,我明白了。”乌列尔对宁周说。

    他的声音平静,像是春季冰层下的溪水,无声涓流,却酝酿着颠覆整个冬天的力量。

    铁荆棘在这一刻炸开了!

    乌列尔的羽翼完全展开,六片乌金色的机械翅膀震碎了所有的荆棘,在幻术建构出来的审判庭中,投下了巨大的阴影。

    乌列尔从刑椅上站了起来,身躯千疮百孔,可眼睛却明亮得像是燃烧的炬火。

    【拦住他!】

    苏和一声令下,所有人行动了起来,可却来不及阻拦乌列尔的暴行——

    他召唤出他的剑,刺穿了宁周的腹部!

    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在这一刻目光交织,而死亡的命运却因为一个人的突然觉悟,而被彻底改变。

    “谢谢你让我明白,原来我对齐乐人的感情是爱情。”乌列尔在宁周的耳边低语着,手中的剑柄没有继续往里推进,“作为谢礼,我饶你不死。请你用这只偷来的眼睛见证,我和齐乐人的美好未来。”

    “你……无耻!”宁周满目愤怒,血流不止。乌列尔却在笑,那全然是一个胜利者的笑容。

    “宁周!”司凛的怒吼在破碎的幻术结界中回荡,他挡在了受伤的同伴面前。

    乌列尔收了剑,趁机摧毁了结界。

    他冉冉升起,越升越高,与月亮比肩。

    雀鹰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了他的身边,停在他的肩头,他们已经脱离了系统锁定禁止逃逸的区域,乌列尔的脚踝开始出现数据流,那是雀鹰启动传送的信号。

    最后的机会,就要错过了。

    狂风中,苏和出现在了废弃工厂的最高处,徒劳地最后谈判着:“乌列尔,把齐乐人交出来,任何条件,我都可以答应你!”

    这一刻,他不再是算明了利弊得失、运筹帷幄的指挥官,而是一个被弟弟的安危牵动着全部心神的兄长。

    乌列尔悬空停驻于满月前,任由月辉为他镀上一层银光,就连全身的伤口与鲜血,都变得神性。

    这一刻他像极了天使,而非一个因爱堕入尘世的罪人。

    他俯瞰着人间,向所有人宣告:

    “我爱他,我不会向任何人交出他。不论是你,还是上帝!”

    光华一闪,雀鹰带着乌列尔消失在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