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欢迎来到噩梦游戏Ⅴ > 36.永恒伊甸(三十六)
    信鸽到来的那一刻,是齐乐人最接近崩溃的时刻。

    所谓功亏一篑,不过如此!

    齐乐人无法不感到愤怒。每当他快要夺回人生的控制权,命运就会伸出无形的大手,将他的努力化为乌有。

    可他不能表露出那种愤怒,甚至不能睁开眼,用自己的眼睛确认乌列尔的反应。

    因为表演还没有结束,他还没有重获自由,他不能叫停。

    乌列尔会怎么做呢?

    齐乐人在黑暗中屏息凝神,听着乌列尔捉住信鸽、展开纸条的声音,然后便是一片死寂。

    那沉默中酝酿的未知,比死亡更恐怖。

    齐乐人的心脏在一点点揪紧,他拼命揣摩着乌列尔的心,恨不得用自己的灵魂去交换他的秘密。

    乌列尔在改变,他开始了反思,可现在他还没有想清楚,更没有做好决定,他的行为是不可控的,至少此时此刻,齐乐人不知道他是否会将他送回圣血教会。

    他只能去试探。

    在黑暗的囚笼中,试探一个人的真心。

    “你想起回教会的路了吗?”满地洁白的羽毛中,齐乐人抬起脸,对着黑暗问道。

    纸条被揉成一团的声音响起,然后才是乌列尔的回答。

    “想起来了。”

    齐乐人的心蓦地沉到了谷底。

    “你要怎么把我送过去?拎着鸟笼去吗?”齐乐人克制着语气里的嘲讽之意,竭力平静地追问。

    沉默再度弥漫开来。

    齐乐人感觉到了目光。

    乌列尔的视线离开了纸条,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一张捕鸟的网。

    他被圈住了,圈在另一个人的目光中,生与死都操于他人之手,而他毫无办法,只能祈祷那个决定他生死的人,不要对他太残忍。

    齐乐人厌恶这种感觉,为了对抗这种失控,他愿意做任何事。

    ——如果乌列尔决定把他交给圣血教会,那么,推翻先前所有的计划。

    ——他有一个办法,一定能拖住乌列尔的行动,他不确定后果,但这是唯一的办法。

    ——他会告诉乌列尔一个被小心掩藏了七天的真相。

    在乌列尔的注视中,被逼到绝境的齐乐人,将那句最危险的话含在了口中:

    ——乌列尔,你对我的感情,不是圣爱,而是情欲。

    他仍然不会说出全部的真相,他不会说那是爱情,他只会说那是情欲。

    一种可以被算计、可以被利用、可以被交易的东西。

    他会揭穿这一层危险的关系,用语言作为武器,将两人之间悬而未决的张力固化。他要让乌列尔恍然大悟,然后被这全新的关系吸引。

    而他会邀请乌列尔,在将他送给圣血教会前,先行享用这份甜美的渴望。

    这会成为一场黑暗中的隐秘仪式,他不会睁开眼睛,把这当做一场噩梦,梦中发生的一切,注定会在他睁开眼之后消散。

    他可以接受一场噩梦,只要醒来时他因为这场梦而重获自由。

    乌列尔会被他引诱吗?会为他着迷吗?他们之间的性关系会让他改变决定吗?齐乐人不知道,但他所拥有的筹码,只剩下了自己。

    轻轻的一声响,纸条被丢入了壁炉中,火焰吞噬了它。

    火光之中,齐乐人张了张嘴,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那句话的开头:“乌列尔……”

    “你能等我回来吗?”在他开口的一瞬间,乌列尔也开了口。

    “什么?”齐乐人全神贯注于自己的计划中,一时间没有听懂。

    “我要回一趟教会,你能等我回来吗?”乌列尔又问了一次。

    齐乐人的脑中一片空白,他花了好几秒的时间,才明白了乌列尔的意思,却仍然难以置信:“你不把我送过去吗?”

    “我不会把你交给任何人。”乌列尔说。

    脑中的一切构想,被乌列尔的一句话推翻,齐乐人木然地坐在羽毛中,像是被抽走了灵魂。

    乌列尔又一次跳出了他的预想。

    齐乐人原本以为,他早已被教会规训成了一台冷血无情的杀戮机器,哪怕他心中萌生了陌生的情感,巨大的惯性仍然会让他回到原本的轨道里。

    可是乌列尔却在无声无息间,脱离了那条轨道,一头撞碎了他最屈辱的噩梦。

    为什么?

    是因为他吗?

    齐乐人无法不去这么想,可他又竭力制止自己这么想。

    “教会会答应吗?”齐乐人问他。

    “不会。”乌列尔的回答干脆利落。

    “那他们会杀了你吗?”他追问。

    “不知道。”乌列尔诚实道。

    他的确不知道。

    或许教会为了得到齐乐人的下落,不会杀了他,但一定难逃禁闭与酷刑,死在里面是一件稀疏平常的事。

    乌列尔曾经见过许多次,可他从未觉得恐惧,当他看到一具具熟悉或陌生的尸体被拖出来时,他总是幻视看到了自己。

    死亡让人再也不会痛苦,他感觉那是一种解脱。

    “你可以不回去吗?”齐乐人问道。这委婉的提议,小心得像是一个恳求。

    “我要告诉他们我的决定。”被他恳求的乌列尔沉默了片刻,“然后,领受我应得的处罚。”

    齐乐人无法理解这种自讨苦吃:“如果你死在了教会里,我只能在这里给你陪葬。”

    黑暗中,乌列尔久久没有回答。

    齐乐人不知道乌列尔是否会为他的被迫殉葬而欣喜,也许吧,人在死亡到来时,总是会想要抓住什么,乌列尔也不可能例外。

    一个从来都孤独的教会杀手,在人生的尽头得到了一份不情愿的陪伴,但那至少是陪伴。

    “不会。”

    乌列尔的声音,打断了齐乐人的臆想。

    他听见了乌列尔走来的脚步声,停在了鸟笼外。

    他们相隔着冰冷的金栏杆,却近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我死的那一刻,笼子就会消失,你会得到自由。”乌列尔在金鸟笼前单膝跪下,执起齐乐人的手,放在自己的头顶上,像是一种祈福。

    齐乐人的手心触碰到了乌列尔的头发,他的发丝竟然是柔软的,这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触感,让齐乐人茫然中恍悟。

    乌列尔是人类。

    他当然是人类,和他一样有血有肉有情感的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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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长达七天的隔绝,在黑暗中的表演,让齐乐人快要忘记了这最基本的事实。

    他不是在对着冰冷的摄像机表演,不是在对屏幕后的观众表演,而是对另一个活生生的人表演,那个人被他打动,做出了一个原本的他不会做出的决定。

    命运的轨迹,突然间因为他而改变,如同奇迹。

    可结果是什么?

    是乌列尔就要死了。

    齐乐人的眼前仿佛出现了那一幕:乌列尔伤痕累累地倒在血泊中,蓝色的眼睛里光彩黯淡下去,直到胸膛的起伏彻底消失。

    恰在此时,他听见了乌列尔虔诚的乞求。

    “在我死后,你愿意宽恕我吗?”

    血泊中的乌列尔在对他乞求,他想要一个临终的赦免,而一旦得到了,他就真的闭上了眼。

    齐乐人仿佛触电一般抽回了自己的手:“我不会宽恕你。”

    如果宽恕的结果,是让乌列尔放下牵挂从容赴死,那么他不会宽恕。

    他没有得到宽恕。

    这理所当然。

    乌列尔知道,却仍然克制不住这一瞬间的失落。

    他跪在地上,看着他的神明,他闭着眼,手在轻轻颤抖着,仿佛刚才逾矩的触碰,让他嫌恶不已。

    乌列尔不敢再去牵他的手了,他紧紧抓着金子做的笼条,将全部的渴望融化在最卑微的话语中。

    他乞求道:“那么,请你以死亡赐福我,祝我死在教会,不再归来。”

    没有得到宽恕,于是他乞求他的神明流露出一点恨意,将死亡赐予他。

    可就算是这样微小的愿望,也没有实现。

    “我拒绝。”他的神明说道,拒绝了将死亡恩赐给他。

    他甚至不愿意恨他,巨大的痛苦排山倒海地袭向乌列尔,让他无法呼吸。

    在那窒息一般的痛苦中,乌列尔最后一次乞求道:“那你能看我一眼吗?”

    如果爱是不可得的,恨也是不可得的,那么至少要被他看见,哪怕只有一眼。

    他的神明背过身去,留给他一个冷漠的背影。

    他用行动回答了他:不能。

    壁炉的火焰燃烧着,如同地狱的永火。

    火光照亮了一个绝望的信徒。

    他乞求了宽恕,乞求了死亡,乞求了一个眼神,他一无所得。

    这一刻,乌列尔恍然明白了,他得到的惩罚是绝罚。

    生前死后,他永远不会被赦免。

    他唯一能做的事,是去领受那应有之死。

    地下室中,再没有响起乌列尔的说话声。

    齐乐人听见了乌列尔的脚步声,他将食物和水放在了鸟笼外,比以往放得更多。

    小鸟笼里,传来了雀鹰扑棱翅膀的声音,它拼命啄着鸟笼,几乎要将笼子掀翻。乌列尔起身走了过去,提起了鸟笼。

    下一秒,所有的声音戛然而止。

    齐乐人的心跳也几乎戛然而止,他猛地睁开眼,壁炉的火光刺痛他的眼睛,让他的眼眶中盈满了泪水,什么也看不清。

    他用力揉了揉眼睛,在一片晶莹的水光中寻找乌列尔的身影。

    乌列尔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