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把的光把祾恩殿前的院子照得透亮。守陵兵退到石阶上,地上已经躺了七八具尸体,地砖上的血踩上去滑得站不住脚。一个守陵兵被砍翻在台阶下,刀飞出去老远,还没爬起来就被人补了一刀,闷哼一声没了动静。
陈凡从偏院的阴影里走出来,握着永乐剑。
他跨出阴影的那一刻,迎面冲过来三个人。最前面那个举着刀,刀口直奔他脖子砍。陈凡没闪,右手一带剑鞘,剑刃贴着鞘口滑出来,月光在剑身上闪了一下。那人刀还没落到底,永乐剑已经从下往上撩进了他的胸口,剑尖从后背穿出去,血喷了他一袖子。
第二个人刹不住脚,撞在前面那人的尸身上。陈凡把剑横着一拉,剑刃从那人的腰肋切进去,骨头断了两根。那人惨叫都没叫全就歪倒在地。
第三个愣了一瞬,脚下往后缩了半步。
陈凡扫了一眼院子里的局势。守陵兵全被压到祾恩殿的石阶上了,赵山堵在最前面,左胳膊上缠着的布条早就被血浸透了,硬邦邦贴在肉上,还在咬着牙挥刀。老周头在另一侧,拖着左腿,一刀一个地砍,喘气粗得隔着十几步都听得见。
陈凡提着剑,踏着地上的血往前走。
赵山第一个看见他。那小子正跟人刀对刀顶着,余光扫到偏院方向出来的人影,扯着嗓子吼了一声:“凡哥出来了!”
这一嗓子让守陵兵都回了头。原本快被打散的阵脚一下子稳住了,几个快撑不住的兵咬着牙又顶了回去。赵山一刀逼退对面的人,往陈凡这边靠过来,胳膊上的血甩了一地。
“凡哥,还有一百多号能打的。”赵山喘得说话都断。
陈凡的眼睛扫过院子。天机阁的人挤了一片,火把在他们手里晃动,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前面的人又涌上来了,刀和火把混在一起,脚步声杂沓,踩得地砖砰砰响。
陈凡迎上去。
冲在最前面的黑衣人一刀劈下来,陈凡侧身让过刀锋,剑尖从那人腋下捅了进去,捅穿了肺叶。那人嘴一张,血沫子喷出来,膝盖一软跪在地上。陈凡拔剑的时候顺势往左一劈,另一个正往这边冲的人被剑刃削到了脖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涌。
一眨眼的工夫倒了四个。
天机阁的人脚步顿了一下。陈凡趁着这个空档往前迈了两步,剑横在身前。他心里挂着林玥的事,手比平时狠得多,每一剑都奔着要命的地方去。
又有人围上来。陈凡一剑捅穿一个人的大腿,那人惨叫着倒下去,后面的被绊了一下。他趁这个机会往祾恩殿侧面退了几步,后背抵到殿墙的木柱上。
这里稍微能缓口气。柱子挡住了左边来的刀,正面只有一条通道。
陈凡抹了一把脸,手上全是汗和血混在一起的东西。他往旁边扫了一眼。供桌上摆着香烛和祭品,香炉里的灰积了厚厚一层,旁边还放着一支朱笔。那是宪宗皇帝用过的御批朱笔,笔杆暗红,笔身磨得发亮,笔尖的朱砂早已干透。
身子往旁边躲了一下,胳膊肘撞到供桌边缘。那支朱笔从桌上滚下来,他伸手接住。
笔杆触到掌心的那一瞬间,一股尖锐的刺痛从指尖弹到太阳穴,痛得他眼前发黑。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一股沉沉的威压从头顶罩下来,压得他膝盖发软,像被整座山压在背上,喘不过气。耳边嗡了一声,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敲了一口钟,震得耳膜发麻。
然后他忽然就看懂了。
他能感觉到站在他不远处那个黑衣人的杀意有多浓,从哪个方向来,甚至能感觉到那人的重心偏向哪条腿,下一刀会往哪里砍。就像一个人站在你面前,你一眼就知道他哪条胳膊受过伤,哪个步子不稳当。
陈凡睁开眼。
鼻腔里有热流淌出来。他伸手一摸,手指上全是血。
头痛从太阳穴两边往里钻,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缝里搅。他咬着牙忍了一下,痛意没退,反而更重了。鼻血滴在手背上,温热黏糊。但这股痛里,他看东西反而更清楚了。
远处那个黑衣人重新举刀。陈凡在他肩膀刚往下沉的时候就动了。一剑刺出去,那人刀还没挥起来,剑尖已经捅了进了他的喉咙。那人瞪着眼倒下去,刀脱手掉在地上。
旁边几个天机阁的人愣了一瞬,脚下往后挪了挪,互相看了一眼。
陈凡从侧边走出来,重新杀进院子里。头痛还在,一下一下地跳,鼻血也没止住,顺着嘴唇往下淌,他也顾不上擦。但每一剑都比之前更准,每一剑都在最合适的时机找到对方最薄弱的地方。
正杀得顺手,太阳穴两边的痛意突然狠狠跳了一下,眼前发花,手里的剑慢了半拍。对面的人一刀擦着他肩膀过去,衣料被削开一条口子。陈凡往后撤了半步,稳住重心,趁那人还没来得及收刀,一剑捅了进他胸口。
有个人一刀劈空,收刀的瞬间胸口全打开,陈凡一剑捅了进去。
有个人想从侧面偷袭,步子刚迈出去,陈凡转身一剑削在他握刀的手腕上,筋断了,刀掉在地上。
有个人蹲在地上想拉走受伤的同伴,陈凡一剑从他脖子旁边擦过去,那人捂着脖子倒下去。
每一剑都见血,没有一剑是多余的。守陵兵士气大振,赵山吼了一声“跟着凡哥冲”,带头反扑上去。老周头在另一边也吼了一声,一刀劈翻眼前的人,瘸着腿往前压。
天机阁的人开始退。
一个人退,两个人退,然后一片人跟着退。前面的人一退,后面的人就乱了阵脚。有人踢翻了火把,地上滚出一片暗红色的火光,有人被自己人撞倒,踩在脚下连声惨叫。
陈凡站在院子里,剑尖朝下,血顺着剑刃一滴一滴往下淌。
院子里横七竖八躺着三四十具尸体。天机阁的人退到山门口,还在往后撤。守陵兵追出去一段,被老周头喊住了:“别追了,先守院子!”
守陵兵停在山门口。有人直接瘫坐在地上,有人靠在墙根下大口喘气。赵山拄着刀蹲在地上,左胳膊上的血已经干了,袖子硬邦邦的。
安静了半盏茶的工夫。
山道上传来脚步声。一个人从山道拐角走上来,步子不快不慢,还是一样稳当。还是那个穿灰布短衣的汉子,腰板笔直。他走到山门口,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尸体,眉头都没皱一下,从怀里掏出封信,递向陈凡。
“冯公公让我带句话。”
陈凡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信。指腹在信封上按了一下,封口的朱漆还是新鲜的,和上次那封一模一样。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纸。纸上的字横平竖直,工整得很。
“人活,玉来。过期,收尸。”
下面压着冯保的私印,朱红依旧。
陈凡把信纸对折,又对折,然后用手指从中间撕开。纸裂开的声音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清晰。他把撕碎的纸往地上一扔,纸片被风吹散了几张。
那汉子看了他一眼,转身走了。步子还是一样的稳当,拐过山道就看不见了。
老周头拖着左腿走过来,在陈凡旁边站定。他从腰间摸出烟杆子,在鞋底上磕了两下,没点火。
“你这一出来,可就坐实抗旨了。”
陈凡把剑上的血在裤腿上蹭了蹭,蹭干净了才收进鞘里。
“抗旨就抗旨,”他说,“人死了,要圣旨有什么用。”
老周头把烟杆子叼在嘴里,干咬了两下,烟嘴在牙间转了个方向。
陈凡抬头往昌平的方向看。天还没亮,远处的山影黑沉沉地压在那里,昌平城还在那片暗影底下。从这里走到昌平,最快也要两个时辰。冯保等着他去城隍庙交玉佩,可他压根没打算把那块玉交出去。冯保要的是他这个人,那他就去,但不是去送死。
鼻血又淌下来,滴在衣领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袖子上的血和鼻血混在一起,洇开一片暗红色的印子。头痛还在,没有要停的意思,太阳穴两边的跳痛一下比一下清晰。
天亮之前,他得动身。
他抹了一把脸,转身往偏院走。
身后是满院的尸体和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