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五姐妹 > 13.第 13 章
    她的声音还是温柔的语调,但包含了干脆。

    没想到一贯温润而泽如美玉的人也有这般杀伐果断的一面。

    也是,要操持偌大国公府,没点手腕怎么行?

    树篱那边,黄浮萍被戳中心事,不由得眼睛发酸。

    她不想做妾,但寄人篱下不得不听福国公夫人命令……

    前途渺茫之余又感谢世子夫人的光明磊落。

    思来想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仰起头,眼泪已经流了下来:“我,我……”

    “你若是想做妾,我以后也不会管你的事。”顾念璇示意身边人扶起她,“若是想另寻出路,我才能帮你。”

    这些日子表小姐的举止言行都被回禀到顾念璇耳朵里,让顾念璇觉得她有骨气,不似攀龙附凤的人。

    “我可出面带你交际,在你出阁前为你备妆奁,虽不多,但一两百两银子还是有的。”

    第二条路……

    黄浮萍眼泪止住,心神激动。

    这些日子她吃穿用度都与府里小姐相同,原先还当顾念璇作秀,现在看来世子夫人还真是光风霁月。

    “只不过这样就代表你要与我婆母彻底决裂,她毕竟是你亲姑母,你自己掂量掂量。”

    “我愿意!愿意!”黄浮萍拼命点头,生怕最后的机会丢失,“我黄家如今落魄了,但从前也是仕宦人家,焉能给人做妾做奴?”

    在老家江西县城她也是官宦之女,出门都坐上席,要不是爹在本地犯了事落下恶名,她再不济也能嫁给当地耕读人家。

    “有这份骨气就好。”顾念璇赞赏点点头,“你年岁还小,在府里过一年,这一年你也跟着我四处交际,与家人走动,且要多些朋友,对京里的情形多加了解。说不定自有人生际遇。”

    黄浮萍却气馁起来,苦笑:“一介孤女,恐怕难。”

    “不一定。”顾念璇有心指点她,“你家败落,所以你更要抓住现有的牌,你表姑母是国公夫人,日常与国公府小姐们玩耍,熟悉京中贵胄小姐,这些便是你的依傍。”

    “嫂嫂的意思是……”黄浮萍还是迷茫,但不知不觉,她的称呼已经由官面的世子夫人变成了更亲近的嫂嫂。

    “有些地方豪强虽然殷实,但说起京城两眼一摸瞎,带着金山都不知往哪个门里送,这些人家最想在京里攀一门亲。”顾念璇点拨她。

    “他们培养出来的子弟也会进京赶考,得一个举人不在话下,但京城贵胄就算榜下捉婿也是寻进士,一般不会低嫁。”

    “您是说……”黄浮萍陡然明白,眼睛里涌现出感激。

    顾念璇赞赏点点头:“这种夫家娶亲就是为着探听京城贵胄风向,并不在乎嫁妆高低……”

    “婚前你多结交些姐妹,嫁到夫家说起京中贵胄门道也相当熟稔,头头是道,让他们不敢小瞧了你,日后都是你安身立命资本。钱是嫁妆,消息和门道也是嫁妆。”

    “多谢嫂嫂!”

    再傻的人也听得出来世子夫人说得掏心掏肺,黄浮萍感动起来,想起自己从前的算计不由得惭愧,噗通又跪下:“嫂嫂,从前是我不好。”

    外面都说她性情温柔,是个和煦春风的性子,她还当是吹捧……

    她还觊觎过人家丈夫。

    愧疚、感激,都包含在一声声嫂嫂里。

    姬祉墨听得直摇头,怎么她这么爱认弟弟妹妹,府上一个两个都叫她嫂嫂?

    顾念璇摇摇头,亲自扶起她,怜惜将她垂落的碎发别到脑后:“一个女孩儿家,身世凋零,能坏到哪里去?”

    这句话一下让黄浮萍泪如雨下。

    寄人篱下没有哭,被退去做妾没有哭,可被人温柔相待却让她泪水再也止不住了。

    “这是嫌举人低了?”顾念璇掏出手帕她擦泪,故意开玩笑打岔,“日后你就跟着我,以表小姐的名义在这些宴席上寻摸,说不还有旁的际遇也未可知。”

    姬祉墨没想到在这里还能听到这一幕。

    堂下紫云英开得好,椭圆的圆润叶片上绽开紫红花朵,连绵一片,也不知道为什么国公府留了这一片野花,生命力蓬勃,在这样冷心冷血的地界还有这样炙诚良善的花朵。

    围棋之事后顾念璇觉得愧疚,可姬祉墨那里倒未责罚,甚至府里凑一起给她庆生辰时,姬祉墨也来了。

    见他行礼时并未面露厌恶,顾念璇心里稍松,

    太夫人摆了宴席,甚至请了说书人。

    太夫人叫顾念璇来点戏她惶恐婉拒:“长辈抬举,我也要懂规矩,上头祖母、爹娘都在,哪里轮得上我。”

    “听听,听听,我老婆子素来喜欢这孩子这份稳重。”太夫人就喜欢她这样,爱重拉着她的手,“知道你平日里不声张,生辰也不过吃碗面就作罢,可今日你生辰也得热闹热闹,不然良彦该怪我老婆子没看顾好你了。”

    说到丈夫,顾念璇微微怔仲,忽然想到似乎已经很久未见,却也因他对婆母的冷漠而隔了一层,没有从前那般思念。

    那位女先儿说书弹唱得好,说了《碾玉观音》又说《错斩崔宁》。

    太夫人很喜欢,叫人看赏,大家凑趣,也纷纷给赏。

    女先儿捧着盘子,挨个从主子们跟前走过接赏赐。

    “咦?”她走到姬祉墨时惊讶道,“莫不是从前的姬小瘸子?”

    姬三娘常罚他跪在碎瓷片上,日子久了膝盖被印出两个窝。因此得了个绰号。

    “哎呀你怎么不认识我了?我从前去过你家卖唱,你娘不是叫你捧油灯?那时候我还给过你糖人玩呢!后来我去了襄阳,今年才回来。”

    姬祉墨神色一顿。

    姬三娘那时候惧怕看他的眼睛,却变着法折磨他。

    某天她看了看蜡烛,一笑,又想出个好主意,招招手唤儿子过来:“来,给我掌灯。”

    她命姬祉墨双手捧油灯,又在他胳膊下放一柄点燃的蜡烛。

    双手捧久了难免会累,渐渐垂落,可只要胳膊往下稍稍垂落一点,烛火就会燎到他胳膊肘。

    他痛得直掉泪,可姬三娘却拍手笑道:“长信宫灯是假人,我儿却是真人。”

    随后颇有些遗憾跟人说:“可惜以后再打他就不能打脸了,否则破相的小倌儿卖不出价钱。”

    顾念璇见姬祉墨一动不动,心中纳罕,他这等怔仲……莫非?她不知不觉直起身子。

    女先儿满脸兴奋:“如今你出息了,进了国公府,是哪位爷的新宠?当年你娘说要将你卖个好价,原来是卖到国公府了?”

    满座皆惊。

    这位名满天下的状元郎居然以前是别人的小倌玩物。虽影影绰绰知道,但被明晃晃说出来是另外一件事。

    顾念璇立刻看向卢良智,见他神色得意,就知道这是他捣鬼。

    她也听过风言风语,但没想到七弟曾经有这么不堪的过去。

    顾念璇不忍多听,厉声喝了一声:“哪里来的贼人,居然敢攀扯朝廷命官?”,说着就命人来拉扯她走。

    拉扯之间,顾念璇清晰看见那说书人趁着烟雾遮挡,袖下银光一闪,居然掏出了一枚匕首。

    不好!

    侍卫小厮没进内宅,都在门外守着。

    那女先儿手背被茶杯击中,一时吃痛恼羞成怒就转而刺向了顾念璇。

    眼看银光袭来,却是姬祉墨一掌挥来,将匕首拍到了地上,发出响动。

    一切发生得太快,女先儿趁着众人神色怔仲之际,挥了挥衣袖,凭空洒了一片青色烟雾。

    烟雾呛人,座中诸人都咳嗽起来。

    姬祉墨以身挡住顾念璇,自己却正中烟雾,被熏得捂住眼睛。

    大家都被烟雾迷眼睛,唯有顾念璇在遮挡下安然无恙,看得清清楚楚,见女先儿二次扑来,仓促间将手中茶杯砸过去,砸中了女先儿额头,害得她迟滞了一下。

    就在这交锋的当口,外头的侍卫听见动静闯了进来,擒拿下了刺客。

    女先儿被抓后嘴里犹自污言秽语不断,愤恨盯着姬祉墨:“大家都是下九流,凭什么你出头?”

    “呸!不过是随你娘一起脱衣的小贱人!”

    顾念璇喝令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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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右:“还不塞了嘴乱棍打一顿报官?”

    明月山间两人左右开弓,带着力气大的婆子将那人堵嘴抓了起来,扭送到堂下。

    上下都被这忽如其来的震撼惊得不敢动,听到主母吩咐,才像终于找回了主心骨。

    那烟雾似乎是毒草所制,迷眼睛还伤心窍,国公府诸人不是捂着眼睛哀嚎就是痴痴呆呆。

    顾念璇气得不轻,这些人居然利用她的生辰,若是姬祉墨遇刺,第一个嫌疑犯就是她。

    愤怒让她现出了罕见的怒火,对家中亲戚正色道:“圣上重臣在府上遇刺,传出去是掉脑袋的事,诸位是知道好歹的。”

    又看向仆从:“今日之事,连主子们自己的脑袋都难保,你们该知道怎么做。”

    她吓唬了一番,不管是主家还是仆从们都被吓住了,赶紧点头。

    顾念璇这才回过神来,吩咐仆从将各房主子都送到正堂,集中让郎中诊治。

    生辰宴自动解散,太夫人呻吟被扶了回去,顾念璇忙着给各处请郎中,协调姬祉墨的侍卫们,心中总是回想起今日姬祉墨孱白的面容。

    她只知道姬三娘是烟花女子做了外室,却不知道与国公爷相好后还是重操旧业,更没想到她会把儿子也卖给人做小倌。

    他又这么美貌,长在烟花之地,听说有些富豪喜欢美貌的娈童,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从那种魔窟里逃出来的?

    怪不得他不喜欢旁人夸他容貌,这几乎是一种明晃晃的奚落。

    若谣言为真,他娘真亲手将他卖给人做小倌。

    自己那天还自作聪明替他出主意让姬三娘进祠堂……

    顾念璇颇为愧疚,觉得自己做错了事。

    这当口,姬祉墨的小厮来请他,罕见手忙脚乱,问她:“世子夫人,我家大人一直昏迷着,怎么办?”,声音里带着哭腔。其余人都去了正堂等郎中,姬祉墨自然是回得云院。

    顾念璇从前听双喜说过,姬祉墨的小厮都是戏班子的幼童,不似他的侍卫们能干,因此也难怪不扛事。

    她赶紧去了得云院。

    见姬祉墨半斜倚在美人靠上,往日生人勿近的气质散了大半,宽袍大袖下隐约可见蜂腰削背,紧闭双目,哪里还有权倾朝野荆笔杨板的气息?

    老太妃多病,顾念璇服侍过病人有一手,只看了一眼就吩咐丫鬟:“明月去请郎中,松间去端了温水来,清泉去开窗,我估摸着你家大人是被烟雾迷了眼,毒了心窍,要通风喝水。”

    “你是唤作疾风么?”顾念璇唤住打头的小厮,从自己随身带的荷包里掏出安宫牛黄,“这是急救的安宫牛黄,清热解毒镇惊开窍,先给你家大人喂进去。”

    她神色镇定,一下就让小厮们有了主心骨。

    疾风倒是不慌乱了,可接过牛黄丸,试了几下,苦着脸:“夫人,大人昏睡着,这药怎么喂?”

    他们一脸茫然。

    事出紧急,顾念璇只好自己指挥。

    要是昏迷自然是不能喂东西,可她看姬祉墨应当是一时受惊的昏睡,能下意识吞咽。

    她叫人扶着姬祉墨先测试,确保用筷子尖捅了捅看他能吞咽不会呛死,这才叫小厮捏着他脸颊撬开他唇舌,叫人将掰成小粒的安宫牛黄丸用小勺从口角侧面缓慢喂入。

    他吞咽了一下,小药丸咽下去了。

    顾念璇松了口气,见小厮高兴之下将小勺歪了一下,在他鬓侧靠近下巴处留下一道药痕。

    顾念璇不免摇头好笑:姬大人名声能止小儿哭,居然纵容得手下小厮懒怠至此,可见传言不真。

    这么想着,就顺手拿巾帕在他鬓边擦了一下。

    恰好这时,姬祉墨渐渐清醒,悠悠回过神来。

    正巧感觉到有巾帕轻柔擦拭在他脸上,鼻端充盈着馨香的气息,仔细分辨,根本不是任何花香熏香,却暖洋洋的,像是阳光本身的香气。

    他恍惚记得她今天鬓边插一朵络石花,又称作万字茉莉,修长花瓣是五瓣风车,连着草绿枝叶在发间。

    像是真的鬓间有风车翻飞一般,将阴霾尽数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