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天上午,伏黑惠站在电影院门口,看着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又抬头看了一眼电影院入口的电子屏,确认自己没有弄错。

    他没弄错。

    距离约定的集合时间还有半个小时,看来他是第一个到的。

    伏黑惠把手机放回口袋里,往旁边挪了两步,站到遮阳棚的阴影底下。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身黑色的高专制服,他来到这个世界之后一直没去买过便服。训练日穿校服,休息日穿这件,反正都是黑色,怎么穿都差不多。

    自己对着装方面也没什么多大要求,但是到天气热了,还是要去买衣服。

    风从街道口吹过来,卷着早秋的凉意,他拉了一下外套的拉链,站在那里等着。

    第二个来的是夜久卫辅。

    他远远地朝伏黑惠招了一下手,走近之后目光在伏黑惠的衣服上停了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

    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最后还是没忍住。

    “你那个衣服……”夜久卫辅指了指他的外套,“是不是我第一次见你第一天的时候穿的那件?”

    伏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衣服:“……是。”

    夜久卫辅当时还以为是什么校服呢,原来是便服吗,应该是什么搭配套装吧。

    夜久卫辅眨了眨眼,也就没再问什么了,毕竟人家穿什么是别人的自由嘛。

    两人在遮阳棚底下并肩站着,看着陆续到来的行人。

    山本猛虎从街对面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说是顺路买了爆米花。

    “唉,但是电影院里面就有啊。”

    “……”

    海信行来得不早不晚,戴着一顶棒球帽。孤爪研磨到的时候还在打游戏,被黑尾铁朗从后面推了一下肩膀,往前踉跄了一步才抬头。

    “人齐了吗?”山本猛虎回头数了数,“……不对,列夫呢?”

    “对啊,”夜久卫辅低头看了一眼手机,“这家伙是发起人,结果自己还没到?”

    “他不会又睡过头了吧?”黑尾铁朗说。

    “很有可能。”海信行说。

    孤爪研磨抬起头,面无表情地补了一句:“他昨天在群里说‘我绝对会第一个到的’。他的‘绝对’不值钱。”

    伏黑惠听着他们说话,目光无意识地扫向电影院入口方向。

    一个黑发的少年正要进去,手里拿着一张电影票,低头在看上面的场次信息。他刘海长得梳下来遮住了半边脸,从伏黑的角度只能看到他的半张侧脸。他走得很慢,低着头,像是不太习惯抬起头来走路。

    伏黑惠的目光在那个人身上停了两秒,然后移开了,到处看看,找着列夫的身影。

    “惠酱——!研磨前辈——!夜久前辈——!”

    灰羽列夫的声音从远处炸开来,一路小跑过来,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的,像一只飞奔的大型犬。

    他冲到众人面前的时候还在喘气,双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大口呼吸。

    “我……我来了……”

    “电影都快开场了,你才来?”夜久卫辅双手叉腰,声音里带着火气,“你自己约的大家,结果你自己迟到?”

    “对不起对不起!我闹钟没响!”

    “你闹钟没响?你自己没有点时间观念吗?”

    “我平时都是妈妈叫我的,今天妈妈出门了,姐姐也不在……”灰羽列夫的声音越来越小。

    山本猛虎在旁边笑得肩膀直抖。

    黑尾铁朗叹了口气,挥手示意大家往入口走:“行了行了,快进去吧,别真赶不上。”

    几个人鱼贯进入电影院,灰羽列夫跑在最前面,夜久卫辅在后面喊他“别跑别撞到别人”。

    影厅的座位排列紧凑,观众不多,稀稀落落地坐了几排。伏黑惠按票上的位置找到了座位,是中间一排靠右的位置。

    他坐下的时候,余光扫到前面一排,那个黑发少年就坐在他们正前方,隔了两排的距离,正在低头看手机,看不清表情。

    原来他也是来看蚯蚓人的。

    灰羽列夫在伏黑惠旁边坐下,兴奋地搓着手:“要开始了要开始了!我等了好久了!”

    “你等了多久?”山本猛虎问。

    “从昨天知道要来看就开始等了!”

    “那不就等了一天吗。”

    “一天也很久啊!”

    “……那你还迟到。”

    影厅的灯光暗了下来。

    看来来看的人不是很多呢,除了他们几个排球部的,还有那个黑发少年也就坐在最前面几排的三个高中生了。

    电影开始播放,开场画面是一条漆黑的隧道,镜头缓慢地向前推进,伴随着低沉的环境音。

    画面色调偏暗,带着一种潮湿的质感,像是整个故事都发生在下水道里。

    半分钟后,银幕上出现了一只巨大的蠕虫状生物,嘴里喷出绿色的黏液,朝镜头扑过来。

    “……这什么。”孤爪研磨的声音从旁边飘来,很轻,带着一种“我现在就想走”的语气。

    “应该是蚯蚓人吧?”灰羽列夫小声说。

    “蚯蚓长这样?”山本猛虎压低声音,“我有点,抱歉,我有点……”

    “……其实我也有点。”黑尾铁朗说。

    “原来不是大黄蜂那种的,真的是蚯蚓人啊!”海信行说。

    “已经开始了,离开的话好像不太好吧?”夜久卫辅无比后悔。

    伏黑惠坐在那里,看着银幕上那条绿色的大蠕虫把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卷进了隧道深处。

    画面里传来一声惨叫,然后屏幕上出现了一行标题:蚯蚓人3。

    他想起虎杖说“很好看”,他当时不该信的。

    这个电影和“好看”之间大概隔着一百个“算了吧”。

    电影继续播放。

    三个坐在前几排的高中生一直在说话,声音大得整个影厅都能听见。

    他们大概是不良吧,穿着松垮的校服衬衫,把脚架在前排的椅背上,时不时发出一阵粗野的笑声。

    “这个垃圾电影,特效也太假了吧。”

    “那个蚯蚓的嘴巴做得像塑料的,笑死。”

    “喂你看那个女演员,长得还挺好看——”

    他们的声音持续地传过来,坐在伏黑惠周围的几人都皱着眉头,但也按耐住没有说什么。

    伏黑惠注意到坐在他们前面一排的那个黑发少年,他的身体微微绷紧了。

    他的手握在扶手上,指节泛白,低着头盯着坐在下方前几排的那三个不良。

    那是厌恶,或者恐惧,或者两者都有。

    那三个不良少年中的一个又笑了一声,踢了一脚前排的座椅,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黑发少年的肩膀抖了一下。

    伏黑惠的目光从他身上移开,重新投向银幕。

    电影正在进入下一个场景,光线暗了下去,影厅里的气氛安静下来。

    突然影厅走道的入口处,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他的视线从那道人影上掠过,然后又拉了回来。

    那人身形修长,穿着一件深色的T恤,头发是蓝色的,在银幕的光线下泛着不真实的光泽。

    他的脸上有很明显的缝合线痕迹,像是一个人偶被重新拼接过,一条条深色的线从额头延伸到下巴,在光线下格外清晰。

    那不是人类。

    伏黑惠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的咒术师本能疯狂地拉响警报,那种压迫感,那种从灵魂层面溢出来的扭曲气息,远远超出他之前遇到过的任何东西。

    二级咒灵的咒力波动像一团浑浊的雾气,而眼前这个,它的气息是凝实的、有形的,光是站在那里,就让伏黑惠的皮肤表面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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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特级。

    伏黑惠的肌肉绷紧了,但他的身体没有动,他不能动。

    这里是电影院,周围全是普通人,排球部的几个人就坐在他旁边不到两米的地方。如果他站起来,如果他做出什么异常的举动,这些人都会暴露在危险之中。

    而且他没有把握。

    没有反转术式,没有支援,他一个人对上特级咒灵,结局只有一个。

    他坐在座位上,手指攥紧了扶手的边缘。

    那个蓝发的人影朝前几排移动了。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散步一样,经过那三个不良少年所在的座位时,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人在笑,另外两个在说话,没有任何人注意到旁边多了一个人。

    他们都没有看见它。

    然后那个蓝发的人影弯下腰,伸手碰触了离他最近的那个不良少年的肩膀。

    伏黑惠的瞳孔缩了一下,不管怎么说,还是要阻止才行。

    他想要站起来。

    他的肌肉已经做好了动作的准备,膝盖微微抬起,腰部蓄力,但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那个咒灵的指尖轻触三个不良,三人体内翻涌畸变,身躯快速融化成软烂泥状,失去人形后彻底没了气息,当场消亡。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

    伏黑惠的膝盖落回了原位。

    已经来不及了。

    那个蓝发的人形咒灵直起身来,目光朝伏黑惠所在的方向扫了一眼。

    只是一眼,快得像是无意的,但伏黑惠的血液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如同无形的警告,然后那个咒灵转身,朝影厅的出口方向走去,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与此同时那个黑发少年站起来了。

    那个少年从座位上猛地站起来,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出口方向,那个人形咒灵消失的方向。

    然后来到那三个不良少年坐的位置旁边,他的表情是震惊,是恐惧,还有一种伏黑惠无法立刻判断出来的情绪。

    然后他迈开脚步,朝那个方向追了出去。

    伏黑惠的脑子在飞速运转。

    他能看到咒灵。

    他也是咒术师吗?

    但无论如何,他现在追上去都是送死。

    伏黑惠站起来。

    “喂喂,怎么回事啊前面?”山本猛虎的声音从他右边传来,“那三个家伙怎么不动了?”

    “好像不太对劲。”黑尾铁朗的声音也响起来,带着一种谨慎的低声,“我刚才看到那三个人——”

    “别动。”伏黑惠说。

    他的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冷。黑尾铁朗看了他一眼,眉头皱了起来。

    “我出去一下。”伏黑惠说,然后不等任何人回应,他已经侧身挤过灰羽列夫的膝盖,朝走道的方向快步走去。

    “惠——?”夜久卫辅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但伏黑惠没有回头。

    他走到出口门前的时候,停顿了不到半秒。他听到后面传来了山本猛虎的惊呼声,

    “快、快报警啊,这什么啊!?”

    “!?怎么会……”

    夜久卫辅在喊孤爪研磨起来,孤爪研磨好像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被叫醒时含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

    伏黑惠推开门走了出去。

    影厅外面的走廊空无一人。他快步走到电影院大门前,透过玻璃门看到外面,那个黑发少年正站在台阶下面,四处张望着,像是在寻找什么。

    那个人形咒灵已经不见了。

    伏黑惠推开门走出去,凉风迎面扑来。

    他朝那个黑发少年的方向走去,脚步很快但没有发出太大声响。

    少年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警惕和不安,然后他收回视线,准备继续往街口的方向走。

    伏黑惠伸出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追了。”伏黑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