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将暗未暗的时候,伏黑惠站在一栋废弃公寓楼的楼顶,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腾出双手拍掉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解决了。”
电话那头传来五条悟拖长的尾音:“诶——这么快?我本来还想着你要是搞不定,我就亲自过去秀一手呢。”
“只是个二级咒灵。”伏黑惠的语气平淡,“就是你情报里说的‘偶尔出现’不太准。它已经吃掉三个人了。”
“哎呀,那不是很正常嘛,咒灵吃人又不用看日子。”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在这件事上和五条悟争论。
每次都是这样,抱怨只会让对方的笑声更大,而五条悟的笑声有一种特殊的杀伤力,让人想挂电话的烦躁。
他转身走向天台边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街道。
暮色把整条街染成灰蓝色,路灯还没亮,几辆自行车歪歪斜斜地靠在便利店门口。
那栋废弃公寓楼里残留的咒力还在空气中缓慢消散,像一层看不见的薄雾。
“还有别的事吗?”伏黑惠问。
“没有啦,你回来吧,今天新到了一批喜久福,我分你一个——”
“不要。”
“两个?”
“我挂了。”
伏黑惠没等五条悟说完就按下挂断键。
屏幕亮起来,显示着通话记录里一长串“无良教师”的条目,最近一条是三十七分钟前。
他正要锁屏,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应用图标出现在了屏幕正中。
图标是一个排球,橙色的,上面写着“IH”两个字母。应用名称是“攻入IH春高”。
伏黑惠盯着这个图标看了两秒,第一反应是五条悟又拿他手机乱下东西了。
那家伙总有办法在他不注意的时候摸走手机,然后装上一些乱七八糟的游戏,什么“咒术消消乐”“最强跑酷”,每一次都带着明显的恶作剧气息。
他点开了图标。
屏幕跳转到一个海报页面,画面上是几个穿着运动服的男生正在扣球的瞬间,背景是体育馆的看台和灯光。
页面底部写着一行字:“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排球竞技·春季高中排球锦标赛”。
整个页面除了一行“点击进入”的按钮之外什么都没有。
伏黑惠试着点了点屏幕,没有任何反应。
又点了两下,还是没用。
“什么破游戏。”他小声嘟囔了一句。
身为咒术师,他每天的时间都被任务、训练填得满满当当。
打排球?他连看排球比赛的时间都没有。
这种东西留着也只是占内存。
他长按图标,点了删除。
屏幕上弹出确认窗口:“是否删除‘攻入IH春高’?”伏黑惠毫不犹豫地点了“是”。
就在这一瞬间,他脚下踩空的感觉猛地袭来。
地面没有塌陷,没有地震,他整个人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背后推了一把,身体前倾,视野旋转。
天和地的边界搅成一团灰蓝色的漩涡,耳边灌进来风声和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有什么东西在耳膜深处震动。
他下意识地想要调整姿势落地,但眩晕感比他预想的更猛烈。
那感觉像是被扔进了一台正在高速运转的洗衣机,身体失去了所有的方向感。
然后,一切停止了。
伏黑惠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
这里是一片开阔的、铺着碎石的场地,四周种着几棵修剪整齐的樱花树,树叶已经染上深绿。
远处是一栋几层楼高的校舍,灰白色的外墙上挂着时钟,指针指向五点四十分。
校舍上方是澄澈的、几乎要滴下颜色的橘红色晚霞。
空气里有一股青草和泥土混合的味道,潮湿的,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
伏黑惠的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站在原地,缓慢地转了一圈,试图从周围的环境中找到任何熟悉的标志。
没有。
没有那栋废弃公寓楼,甚至没有他认识的那条街道上的任何一家店铺。
这是什么地方?
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信息,后脑勺就被一个硬邦邦的东西砸中了。
“砰。”
他踉跄了一步,视野再次摇晃起来,紧接着那个黄蓝白条纹的圆形物体弹跳着滚落到他脚边。
是一个排球。
黄、蓝、白三种颜色的条纹,配色很清爽,看起来像是某个学校或者某个品牌的定制球。
他低头看着那颗排球,然后膝盖一软,整个人向前倒了下去。
肯定又是五条老师搞得鬼……
再醒来的时候,伏黑惠闻到了消毒水的味道。
他的身体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肌肉绷紧,呼吸调整到随时可以反击的频率,手指微微蜷缩,准备召唤式神。
但是什么东西都没有出现。
没有影子,没有玉犬,连咒力流动的感觉都比平时迟钝了许多。
他缓缓睁开眼睛。
头顶是白色的天花板,一盏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低响。
他躺在一张窄小的床上,身下铺着白色的床单,被子薄薄的,有洗衣粉的味道。他转动视线,看到旁边有一张书桌,桌上放着几个药瓶和一叠纱布。
窗帘拉了一半,窗外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路灯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长方形的光斑。
然后他对上了一张脸。
那张脸就在他正上方,大概隔了三十厘米的距离,正睁大了眼睛低头看他。
一头肉粉色的短发,发尾微微翘起。眉毛的颜色比头发深一些,眉形利落,眉尾微微上扬。
最显眼的是他的眼睛,瞳孔颜色是很浅的琥珀色,在日光灯下几乎能看见虹膜上细密的纹路,眼神里带着一种全神贯注的、毫不掩饰的关切和紧张。
伏黑惠的第一反应是往后退,但他的后脑勺还在隐隐作痛,这一动反而扯到了头部的某个位置,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啊,你醒了!”那个男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带着一股急促的、如释重负的喜悦,“太好了,我还以为你伤得很重!你感觉怎么样?头晕吗?恶心吗?看东西清不清楚?”
伏黑惠被他连珠炮一样的问题砸得有点发愣,他眨了眨眼,把目光从那张脸上移开,扫视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白色的床,白色的墙壁,药柜,洗手池,床头贴着的一张视力表。
应该是某个学校的校医务室。
“这里是……什么地方?”伏黑惠开口,声音比他预想的要沙哑。
“音驹的医务室。”那个男生回答,然后迅速补了一句,“我叫夜久卫辅,是排球部的。对不起,是我的球砸到你了!我在练接球,球脱手了,飞出去的方向完全没控制住……我明明练习了那么久,还是有这种低级的失误,真的非常抱歉!”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鞠了个躬,动作幅度大得差点撞到床沿。
伏黑惠看着他,大脑飞速运转。
这个地方确实看起来像一所学校,校舍、空地、樱花树,还有这张医务室的床,一切都太真实了,不像是幻觉或者咒术制造出来的假象。
他想起了刚才那个诡异的排球游戏,想起了点开删除后天旋地转的感觉。
五条悟。
这一定是五条悟搞的鬼。那个家伙总有办法弄出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什么“咒术消消乐”至少还只是个普通的手机游戏,这次居然直接让他整个人都“传送”了?
虽然五条悟的无下限术式做不到这种事,但谁敢保证那个不靠谱的老师没有偷偷研究什么新花样?
伏黑惠的表情变化被他面前的夜久卫辅尽收眼底。
那个肉粉发的男生看到伏黑惠先是皱眉,然后眼神变得锐利,嘴唇微微抿紧,一副在认真思考什么严肃事情的样子,脸上的表情也跟着紧张起来。
“那个……”夜久卫辅小心翼翼地问,“是不是砸得太痛了?要不要我叫老师过来?或者去医院?你刚才昏倒了大概……差不多二十分钟,我觉得叫不醒你,就让人帮忙把你抬到医务室了。校医今天下班早,但他说过如果醒了之后还有不舒服就去医院检查一下。”
“不用。”伏黑惠撑着手臂坐起来,被子和床单发出窸窣的声响,“我没事。”
他摸了摸后脑勺被砸到的地方,有一个小小的鼓包,按压的时候微微发疼,但不严重。比起咒灵的攻击,这连擦伤都算不上。
夜久卫辅在一旁看着他的动作,犹豫了一下,又问:“你真的没事?你刚才倒下去的时候声音特别响,我当时都吓了一跳,以为你要……”
“没事。”伏黑惠重复了一遍,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他看了一眼窗外暗下来的天色,问,“现在几点了?”
“快六点半了。”
他昏了大概四十分钟。
伏黑惠垂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幕亮着,信号满格,时间是晚上六点二十七分。
夜久卫辅在他对面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姿态有点局促,像是在犹豫要不要继续说话。他的目光从伏黑惠的脸上移到他的衣服上,停留了两秒。
伏黑惠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制服外套,衣料厚实,剪裁利落,左胸的位置没有任何校徽标识。
这件制服是咒术高专的校服,虽然款式简单,但和普通高中的制服明显不同,颜色更深,版型也更接近一种低调的、不引人注目的设计。
夜久卫辅终于开口了:“你是新生吗?”
伏黑惠抬眼看他。
“因为我在学校没见过你。”夜久卫辅说,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斟酌措辞,“看你的样子,年纪应该也是高中生吧?我刚才还在想,你是不是今天来参观学校或者办什么手续的,所以才会出现在那个空地上。但是……”
他的目光又落在伏黑惠的制服上,迟疑了一下,“你这件校服,我没见过。你是从外校来的吗?”
伏黑惠没有回答。
他现在最迫切的需要不是解释自己的身份,而是搞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他低下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滑动,翻找通讯录里五条悟的名字。
五条悟的备注是一长串表情符号,在一众联系人中格外扎眼,他一眼就找到了。
夜久卫辅见他低头看手机,以为他是被自己问得有点不耐烦,便识趣地收住了话头。
他看着伏黑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对方微微蹙着眉,眼睫低垂,嘴唇抿成一条线,整个人散发出一种“别跟我说话”的气场。
夜久卫辅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觉得自己可能确实砸到了一个不太好惹的人。
“那个,伏黑同学?”夜久卫辅试着叫了他一声,刚才他们把对方的名字互相介绍过了,“你要是没什么大碍的话,我就不打扰你了。已经挺晚了,要不要我送你回家?你家住在哪一带?我对这附近还算熟。”
“不用。”伏黑惠的眼睛没离开屏幕,“有人会来接我。”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但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五条悟会不会来接他。
夜久卫辅看了他两秒,最终点了点头。
“那好吧。你一个人能行吗?要不要我留个联系方式,如果你不舒服了随时联系我?”
“不用。”
“那……今天真的非常抱歉。”夜久卫辅又鞠了一躬,这次动作比之前更标准,停顿的时间也更长,“我会好好反省的。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走向门口,手搭上门把手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伏黑惠依然低着头看手机,姿势没变过,像一个沉默的黑色雕塑。
医务室的白色灯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地板上,安静得有些孤单。
夜久卫辅拉开门走了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安静的医务室里还是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嗒”。
伏黑惠终于拨出了五条悟的电话。
嘟——嘟——嘟——
三声响之后,电话被接起来了。
“喂——”五条悟的声音听起来心情很好,背景音里有塑料袋窸窸窣窣的声响,大概是在拆什么东西的包装,“怎么样?到高专了吗?”
“五条老师。”伏黑惠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努力压抑的平静,“你对我手机做了什么?”
“嗯?什么做了什么?”
“那个排球游戏。我删掉了,然后整个人被传送到一个奇怪的地方。”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然后五条悟笑了起来,是那种很畅快的、毫不掩饰的笑声,笑得甚至有点喘不上气:“哈哈哈什么?你被传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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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哪了?好玩吗?”
伏黑惠深吸一口气。
“五条老师,这不是玩笑。”
“我没在开玩笑啊,我真的不知道什么排球游戏。”五条悟的声音里还残留着笑意,但语气认真了几分,“你手机里有什么奇怪的应用?我没动过你的手机,最近一次碰你手机还是上周帮你更新系统的时候。”
伏黑惠的手指微微收紧。
不是五条老师。
如果不是五条老师,那就意味着这件事和咒术有关。
也许是他刚才处理的二级咒灵留下了什么残秽,也许是那个删除操作触发了某种未知的术式。
“我现在在一个叫音驹高校的地方。”伏黑惠说,“东京没有这所学校。”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五条悟的声音变得正经了一些:“你说音驹?”
“你知道?”
“没听说过。你确定不是你在做梦?或者是什么幻觉系的咒灵?”
“不是。”
“那就有点意思了。”五条悟的语调又轻快起来,“不过既然你能打电话给我,说明通讯还是通的嘛。你先别急,找个地方住下来,好好睡一觉,说不定明天早上你就回来啦!”
伏黑惠攥着手机的手用了点力。
“你让我在这里住下来?”
“对啊,总得睡觉吧。”
话音刚落,伏黑惠的手机震动了一下,屏幕上弹出一条银行转账通知。
到账金额:五万日元。
转账人备注:随便花,买点好吃的。
伏黑惠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沉默地关掉了通知。
“转过去了哦。”五条悟在电话那头说,“你先找个酒店或者民宿住一晚,明天早上再看看情况。要是还没回来,我再想办法。对了,你那边能查地图吗?看看那个音驹在哪个城市。”
伏黑惠打开了地图应用,定位显示他在东京,但又不像他认识的东京。
地图上的街道名称、车站位置大部分都和他记忆中的一致,唯独多出了几所他不认识的学校,其中就包括刚才那个少年说的音驹高校。
“还是在东京。”伏黑惠说,“但有些地方不一样。”
“平行世界?”五条悟的语气里居然带着一丝兴奋,“那你岂不是在异世界了?哇——”
“五条老师。”
“好啦好啦,不闹了。你先把住的地方找好,明天如果还是回不来,我们再想对策。”
伏黑惠想反驳,但他的身体很疲倦,脑子也不太转得动,这种情况下做出任何判断都可能是错的。
“知道了。”他说。
“乖。对了,你那个排球游戏,点开之后是什么样的?”
“就是一个海报,IH的。”
“IH?”
“全国高中综合体育大会,排球比赛。”
“欸——,该不会是什么要在那边打排球才能回来之类的吧?很多这种穿越故事都是这样的,你得完成某个目标才能回到原来的世界。”
伏黑惠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打排球。”
“那你就更得打了啊,你不打你怎么回来?你总不会想在那边待一辈子吧?而且你不是说你被排球砸了吗?这不就是缘分吗?”
“五条老师,你能不能正经一点。”
“我一直很正经啊。好啦,你先去酒店,到了给我发个消息。别瞎想,没准明天你睁眼就躺在高专的宿舍床上了。”
电话挂断了。
医务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日光灯管的嗡嗡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人声。
伏黑惠坐在床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上映出的自己的脸,那张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更阴沉一些。
他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把床单拉平。
走出医务室的时候,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应急灯亮着绿色的光。
他顺着走廊走到一楼,推开了教学楼的大门。
晚风吹过来,带着初夏夜晚特有的凉意。星星已经出来了,在深蓝色的天幕上零零散散地亮着,不像东京市中心的天空那样被灯光遮掩得几乎看不见。这里的夜空比他习惯的更干净。
伏黑惠站在音驹高中校门前,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写有校名的金属牌。
“私立音驹高等学校。”
字是黑色的,嵌在灰白色的石柱上,旁边种着一棵不知道品种的树,树叶在夜风里轻轻摇晃。
他看了几秒,转身走向了灯火通明的大路。
手机地图显示,距离这里最近的一家商务酒店步行大概需要十五分钟。他沿着人行道向前走,偶尔有一两辆车从身边驶过,车灯在路面上划出一道道光痕。便利店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暖黄色的,照亮了一小片人行道。他走进去,买了最简单的洗漱用品和一瓶水,然后在酒店前台办好了入住手续。
他来到酒店房间先去去洗了澡,热水冲在身上的时候,一整天的疲惫才真正从骨头缝里渗出来。
咒灵的血迹、废弃大楼里的灰尘、还有那股残留在衣服纤维里的咒力气息,全都被水流冲进了下水道。
他撑着洗手台看了眼镜子里的自己,眼下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
他关掉水龙头,擦干身体,换上从便利店买的替换内衣,躺到了床上。
被子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甜得有些发腻,和他习惯的高专宿舍里那种没有任何气味、干净到寡淡的被褥完全不同。
枕头太软了,脖子陷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弹簧在底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伏黑惠睁着眼睛看了一会儿天花板。天花板中央有一盏吸顶灯,灯罩的边缘积了一层薄灰,在窗外透进来的路灯光里显出一种暗淡的灰色。
他想起几个小时前他还在东京的某栋废弃公寓楼顶上吹风,而现在已经躺在这个他不认识的城市、不认识的房间里,不知道明天醒来会在哪里。
他的眼皮越来越沉。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肩膀以上,侧躺着,脸埋进枕头里那个不算柔软的凹陷中。
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意识像水面上的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然后慢慢消失。
他没有注意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弹出。
一道白色的光在黑暗中闪了一瞬,照亮了天花板上一小片圆形区域,随即暗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