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车发动机发出轰隆声，启动卡车后，魏武看了眼后视镜，见刘志鸿还站在原地，眼圈发红，却硬是挤出笑，冲车上的王敏挥手。
他嘴里还在喊：“王敏，记得写信，还有别忘了我！”
风把声音吹得有点散，却还是清清楚楚落进每个人耳朵里。王敏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肩膀一抽一抽的。她趴在车边，哭得眼睛都红了。
“刘志鸿。”
她声音发颤：“你也要好好的！”
刘志鸿红着眼，用力点头，站在原地，一直到卡车慢慢开远，还没挪脚。
知青点越来越小。最后变成草原尽头一个模糊的点。王敏终于绷不住，坐回位置上，抱着包袱哭得停不下来。
王小慧轻轻拍着她肩膀，小声安慰：“别哭了，等安顿下来，可以写信啊。”
孙志文也叹了口气：“志鸿这小子，真是个情种。”
王敏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以前总觉得，刘志鸿性子闷，不会说话，也没什么本事。
可直到要离开，她才发现。真正把她放在心上的，原来一直是那个总站在后面的人。
卡车驶上草原土路。春天的草原，已经开始泛绿。远处积雪刚化没多久，小河解了冻，水流哗啦啦地响着。大片草地冒出嫩芽，偶尔还能看见几只羊羔撒着欢乱跑。
风吹进车厢，带着泥土和青草味，比冬天柔和了太多。魏武一边开车，一边瞥了眼后视镜：“行了啊。再哭，眼睛肿成核桃，回天津你妈都认不出你。”
一句话，把车里气氛冲淡不少，孙志文没忍住笑骂一句：“武哥，你能不能说点好听的？”
魏武叼着烟，咧嘴一笑：“好听的没有，难听的倒是一堆。”
王小慧终于被逗笑了，眼角还挂着泪。
“武哥，你这人真是…”
魏武一边打方向盘绕过泥坑，一边笑：“咋？舍不得草原了？”
孙志文沉默了会，靠在车厢上，看着外面。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半晌才轻声道：“舍不得，刚来的时候，天天想回城，做梦都想。可真到要走了又觉得心里空。”
他说着笑了笑：“这地方虽然苦，但也真养人。”
王小慧轻轻点头：“以前觉得冷，觉得穷，觉得天天放羊累死个人。”
“现在想想，居然还有点怀念。”
王敏坐在后面，眼圈红红的，轻声开口：“我以前一直想逃，现在突然发现，草原上，也有人真心对我。”
车里安静了一瞬。
魏武忽然开口：“人生这东西，哪有不后悔的。重要的是，知道谁真对你好。”
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刘志鸿那小子，配得上你。”
王敏鼻子一酸，低下头，她心里非常复杂，既有对刘志鸿的愧疚，也有莫名的自私，从魏武的角度来看，王敏绝对是自私的。
因为她为了想回城，跟刘志鸿两人的婚事闹掰了。
风从车窗灌进来，路边的野花已经冒出头，天很蓝。魏武一拍方向盘：“哭哭哭，哭一路算咋回事？今天高兴点。”
孙志文愣了下。
“高兴？”
魏武咧嘴：“你结婚了，还返城，不该高兴？”
说着，魏武扯着嗓子唱了起来，声音不算特别准，但中气十足：“苦涩的沙吹痛脸庞的感觉，像父亲的责骂，母亲的哭泣，永远难忘记...”
车里几个人先是一愣，纷纷看向魏武。
孙志文直接乐了：“武哥，你啥时候又写了一首新歌了？”
魏武翻白眼：“少废话，会不会唱？”
他一拍方向盘，继续扯着嗓子：“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怕，至少我们还有梦。”
春风吹进车厢，草原一路向后倒退。不知为什么，原本压在心口那股离别的难受，忽然淡了些。
孙志文先跟着唱了起来，声音有点跑调，王小慧也轻轻哼着。
连一直低着头的王敏，都擦了擦眼泪，小声跟了一句。
“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
魏武哈哈大笑，一脚油门踩下去，卡车轰隆隆往前开。春天的草原，被阳光照得发亮，一路上，魏武的心情也是不错。
卡车一路颠簸。春天的草原泥路不好走，车轮压过积水坑时，时不时溅起泥点子。
可车里的气氛，比刚出发时轻松了不少。
一首歌唱完，孙志文还意犹未尽，笑着拍腿：“武哥，你这歌是真带劲。比公社广播站天天放那几首精神多了。”
魏武叼着烟，单手扶方向盘，嘴一撇：“废话，我写的能差？”
孙志文顿时乐了：“你脸皮是真厚。”
王小慧也笑了，眼角的泪痕都淡了不少，就连王敏，嘴角都忍不住扬了扬。
一路聊着，时间倒是过得快。快到中午时，卡车总算开进公社。
公社门口还是老样子。红砖房，墙上刷着有些褪色的标语，院子里停着几辆自行车，还有两个来办事的牧民牵着马。
魏武把卡车往旁边一停：“先下车，介绍信得开，不然你们火车站都进不利索。”
孙志文点点头，赶紧背起包袱，几人刚进院子，就有人认出了他们。
“哟，这不是孙知青吗？真返城了？”
“听说还结婚了？”
孙志文挠挠头，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嗯，昨天办的酒。”
一路打着招呼，几人来到办公室，办公室门虚掩着。里面烟味挺重。
指导员哈达正坐在桌边写材料，鼻梁上架着老花镜，听见动静，头也没抬。
“谁啊？”
魏武直接推门进去：“还能是谁，您亲爷爷。”
指导员抬头一看，差点气笑了：“滚蛋，你小子不气我一天浑身难受是不是？”
话刚说完，他目光落到孙志文几人身上，忽然顿了一下。办公室一下安静了。
指导员沉默几秒，才把钢笔放下。
“来了？”
孙志文点点头。
“指导员，介绍信得麻烦您了。”
指导员嗯了一声，没急着动笔，只是看着几个人。
看了很久，突然发现，这帮当年毛手毛脚的知青，一转眼都长大了。
尤其孙志文。刚来时，瘦得跟猴一样，冬天冻得直流鼻涕，放羊能把羊群赶散。
现在都结婚了，王小慧也不再是当年那个哭鼻子的小姑娘。王敏虽然瘦了些，但眼神明显沉稳不少。
指导员叹了口气：“时间过得真快，我现在还恍惚感觉还在两年前呢，没想到现在你们要回城了。”
孙志文说：“是啊，一眨眼两年过去了，我们下乡也有两年了，现在回去了。”
“人呐，吃过苦，才知道啥叫活着。”
指导员说着，看向王小慧：“小慧，以后到了天津，好好过日子。孙志文这小子要敢犯浑，你写信回来，我替你收拾他。”
办公室里顿时笑出声，孙志文赶紧喊冤：“指导员，我哪敢啊？”
王小慧眼圈一下红了，赶紧点头：“谢谢指导员。”
指导员摆摆手，又看向王敏：“王敏，以前的事，就让它过去。回城以后，重新活，别再钻牛角尖，也别总想着靠别人。”
王敏低着头点头道：“我知道。”
指导员看着她，沉默几秒，还是叹了口气。
“志鸿那孩子是个实心眼，以后别辜负人，哪怕你不跟他走到一起，也别成了仇人。”
这句话一出口，王敏眼圈瞬间又红了，她点头：“我知道的，指导员。”
办公室安静下来，指导员也没再说重话，只是低头拉开抽屉，翻出纸张，开始写介绍信。
钢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半晌，他把几张盖好章的介绍信递过去。
“拿好了。火车站、住宿、转户口都用得上，丢了麻烦。”
孙志文赶紧双手接过。
“谢谢指导员。”
指导员摆摆手，忽然从桌下摸出一个油纸包递过去。
“拿着。”
孙志文一愣。
“这是啥？”
指导员板着脸：“废话，羊肉干。路上吃。”
“别嫌少，公社穷。”
孙志文鼻子一下酸了，他声音有点发哑：“指导员…”
指导员直接挥手打断：“行了，别整这出，赶紧滚，火车赶不上，我可不负责。”
可就在几人转身快出门时。
指导员又喊了一声：“孙志文。”
孙志文回头。
指导员沉默两秒，声音低了些：“以后混出息了，回来看看。草原也算你半个家。”
孙志文鼻子一酸，用力点头：“哎，肯定会来。”
魏武看着几人煽情的样子，有些郁闷呀，“指导员，别整得那么煽情行不，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孙志文两人一往情深呢。”
指导员一听，差点没被噎着，他瞪着魏武，“魏武，你小子是纯心的人吧，一天不气我，就不舒服？”
“指导员，看来你这几天火气很大啊，身体好了？”魏武笑着说。
指导员立马就想到了自己最近确实整个人精气神也旺盛了不少，甚至这两天每天晚上都把李小艳折腾得死去活来。
立马脸红了，“你小子可别乱说呀，不然我收拾你。”
一语双关呀，魏武哪里听不出来啊，他嘿嘿笑着说：“放心吧，哥们有分寸呢。”
“行了，知道就好，赶紧滚吧。”
说完，指导员没好气的摆了摆手，魏武跟他聊了两句，跟孙志文还有王小慧以及王敏三人开卡车离开图布新公社。
片刻后，四人来到城里，给了介绍信，然后直接开卡车去知青办这边。
卡车离开图布新公社后，一路朝城里开去。春风卷着黄土，路边渐渐多了房子。低矮的平房、供销社、粮站，还有骑着自行车来回穿梭的人。
相比草原的空旷，城里明显热闹得多。
孙志文坐在车上，看着街边来来往往的人，有点恍惚：“两年了。”
他低声说了一句。
王小慧轻轻靠着他肩膀，小声道：“咋了？”
孙志文苦笑：“突然觉得城里都有点陌生了。”
魏武叼着烟，单手打方向盘，嘴里啧了一声：“瞧你们那没出息样。昨天还天天喊着返城，今天要回家了，又开始伤春悲秋。”
孙志文翻了个白眼：“武哥，你能不能别老破坏气氛？”
魏武乐了：“行了，我不逗你了。”
没多久，卡车停在一栋灰白色办公楼前，门口挂着牌子，知青安置办公室。
院子里人不少。有背着铺盖卷的年轻人，也有家属来接的，还有几个知青模样的人正蹲在墙边抽烟。有人哭，有人笑，热热闹闹。
甚至还有几个返城知青，因为手续不全，在门口急得直跺脚。
魏武跳下车：“行了，到了，介绍信都拿好，别丢了。”
孙志文赶紧拍了拍胸口：“在呢。”
四人进了院子。刚进门，就看见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干部正坐在木桌后面，头也不抬地喊：“返城的排队，介绍信、户口材料、知青证明提前准备好。别等到跟前了再翻。”
旁边一个年轻办事员还拿着大喇叭：“天津的站左边，四九城的往里排，探亲和正式返城分开登记！”
场面一时间有点乱，王小慧下意识攥紧了包袱。
“这么多人啊。”
魏武咧嘴一笑：“废话，全国都返城，能不多？”
说着，他直接带着几人往前走：“都跟着我，别走丢了。”
队伍排了差不多二十来分钟。终于轮到他们。负责登记的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女干部，穿着灰色干部服，拿着钢笔。
她推了推眼镜：“姓名。”
“孙志文。”
“返城地？”
“天津。”
“已婚？”
孙志文一愣，下意识看了眼王小慧。
“昨天刚结。”
女干部抬头看了一眼，忽然笑了：“行啊，小伙子。下乡还把媳妇带回去了。”
旁边几个人顿时笑了，王小慧脸一下红了。女干部低头登记，顺手盖章：“手续没问题。去隔壁领火车补贴，再去宿舍登记临时住处。”
她顿了顿，又提醒一句：“最近返城的人多，车票紧张。今晚的车未必能赶上，做好住招待所准备。”
孙志文点头：“谢谢同志。”
接着轮到王敏，女干部翻着资料，看了眼她。
“单独返城？”
“我们都是一起的。”
“家属接应有吗？”
王敏点点头：“我爸会来。”
女干部嗯了一声，语气倒缓和不少：“回去以后安稳点。现在工作不好安排，很多返城知青都得等分配，别觉得回城就万事大吉了。”
王敏沉默点头：“我知道。”
办完手续。三人手里终于拿到了返城登记证明，还有临时住宿单。
走出办公室时，孙志文长长吐了口气：“妈的，真办完了。”
他低头看着证明，有点发愣，王小慧握住他手：“以后咱们真回家了。”
魏武站在旁边，点了根烟，笑骂一句：“行了，先别感慨，离上火车还早着呢。”
“老子先带你们去国营饭店狠狠干一顿。嘎达苏大叔给的羊肉干，可不是让你们省着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