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达苏大叔顿了顿,继续道:“人这一辈子。最重要的,不是有多少钱,不是住多大的房。是冷的时候,有人给你添火,累的时候,有人陪你说话。穷一点没事,苦一点也没事。”
“只要两个人心在一起,日子总会越过越暖。”
院子里忽然安静下来,不少知青都听得有点鼻酸。毕竟他们这些年,真的是一起苦过来的。嘎达苏大叔最后抬起酒碗,脸上露出笑容。
“今天我这个老头子,替草原给你们做个见证,以后,不管走到哪,别忘了这里,也别忘了彼此,愿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到老。”
话音落下了院子里瞬间响起掌声。
“好,说得好,白头到老!”
孙志文眼圈都有点红了。王小慧更是低着头,偷偷擦了下眼角。魏武直接端起酒碗。
“行了,证婚词都念完了新郎官,还不赶紧敬酒?”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孙志文笑骂一句:“武哥,你就不能让我感动一会?”
孙志文嘴上这么说,可还是赶紧端起酒,王小慧也红着脸跟在旁边。两人先来到嘎达苏大叔面前。
孙志文认真举起酒碗:“嘎达苏大叔,这些年,谢谢您照顾,要不是您教我们放羊,我估计羊都得丢完。”
嘎达苏大叔哈哈大笑:“你小子,刚来的时候,连羊和山羊都分不清。”
众人顿时大笑起来,孙志文老脸一红。赶紧敬酒,接着是指导员,张连长,格日勒大叔。
一圈下来,孙志文脸已经开始泛红,轮到魏武这桌时。他忽然沉默了一下。端着酒碗,看着魏武,半晌才开口:“武哥,啥也不说了,这些年,多谢你。我这条命,好几次都是你捞回来的。”
“以后回天津,你要是哪天过去,我把房子腾出来给你住。”
魏武嫌弃地啧了一声:“滚蛋,谁稀罕你那破屋。”
他说着举起酒碗,轻轻碰了一下,难得认真道:“回城后,好好过日子,别欺负王小慧,敢让她受委屈,我骑马去天津削你。”
王小慧一下被逗笑了,孙志文咧嘴一笑。
“放心,舍不得,这辈子都舍不得,干了!”
酒碗一碰,众人顿时起哄。
“喝!”
“新郎官干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众人都喝了不少,驴肉管够,马奶酒也管醉,差不多喝到了晚上,众人这才散去。
知青点院子里,热闹了一整天的喧嚣,总算慢慢散去。锅里的驴骨汤早就见底。
桌上只剩些东倒西歪的酒碗,风吹过,空气里还残留着肉香和酒味,喝高了的人,互相搀扶着回去。嘎达苏大叔临走前还拍着孙志文肩膀:“明天回城,路上慢点。”
指导员也难得多说了几句:“以后好好过日子。别给草原丢脸。”
孙志文红着脸,一个劲点头:“知道了,指导员。”
魏武也喝了不少,不过酒量摆在那,除了脸有点红,人倒还清醒。他拍了拍孙志文肩膀:“明天一早,我开卡车送你们去火车站。”
孙志文愣了一下:“武哥,不用麻烦吧?”
魏武瞪了他一眼:“滚犊子。你结婚老子都送野驴了,还差这一脚油门?”
一句话,顿时把众人逗笑,等人都走得差不多了。院子也安静下来。
只剩屋里还亮着灯,孙志文和王小慧在收拾东西,院门口,一道人影靠在木桩旁边,刘志鸿低着头,嘴里叼着烟。火星在夜色里忽明忽暗。风吹得他衣角轻轻晃着。
脸上的酒意还没散,却不知道为什么。整个人显得格外沉默。
不远处,王敏站在门边。犹豫了很久,才走过去,脚步很轻。
半晌,她才低声开口:“志鸿…”
刘志鸿抽烟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王敏咬了咬嘴唇。夜色下,眼眶有点发红:“对不起,返城名额有,是我占了你的。”
刘志鸿忽然笑了,笑得有点苦,他抬手弹掉烟灰,声音有点哑:“王敏,你知道对不起我就好。”
王敏心口猛地一颤,头低得更厉害了。
她一直知道,这个返城名额,本该是刘志鸿的。这些年,他比谁都想回家。家里老人身体不好,弟弟妹妹还等着。
可最后,他却把机会让给了她,王敏声音发涩:“我知道,我欠你的。”
刘志鸿沉默了会,忽然抬头看向远处草原。夜里的风有点冷,他眼圈发红:“你以为。我把名额给你,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王敏愣了一下,抬头看他。刘志鸿狠狠吸了口烟,眼底情绪复杂得厉害。
“有一部分,是,可不全是。”
他声音慢了下来,像压着很多话。
“王敏,我比谁都知道,你这些年过得有多难。也知道你急着回城。更知道你已经快把自己逼到绝路了。”
王敏脸色一白,手指慢慢攥紧。刘志鸿转过头,红着眼看着她,语气第一次重了些:“所以。我把名额给你。不仅仅是因为我爱你。更是因为我希望你能爱惜自己,别再作贱自己。”
“别再去找林建军,更别再让那些人,占你便宜。”
最后一句话出口,他眼底明显压着火,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心疼,王敏身体猛地一僵。
脸色瞬间发白,她眼泪一下就掉了下来。
“王敏,回城以后,重新活,别再为了一个名额,为了点好处,把自己往泥里扔,行吗?”
王敏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往下掉。她忽然发现,这个一直被她忽略的人。原来比谁都在意她,比谁都看得懂她的狼狈。
半晌,她声音哽咽得不像样,轻轻点头:“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刘志鸿沉默了会,最后只是摆摆手,把烟头踩灭,声音发闷:“别谢,以后别让我后悔把名额给你就行。”
说完他转身朝宿舍走去,背影有些落寞,也有些释然。这些年爱过,痛过,也恨过,可是却无怨无悔。
王敏要返城,受不了这里的苦,刘志鸿也能理解,他更清楚作为一个男人,爱对方更是要成全对方,只希望王敏回城后,能够过得幸福。
夜已经很深了,草原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凉意,把屋里的油灯吹得轻轻晃动。
知青点那边的热闹彻底散了之后,魏武才骑着马回了家。
院子里安静得很,只有马棚里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响动。
他把马拴好,进屋的时候,古丽娜正坐在炕边等他。
油灯下,她已经换了干净的袍子,头发也散着,柔柔地披在肩上。小知夏跟蛋儿早就睡熟了,窝在里侧,小脸红扑扑的,呼吸一下一下很轻。
魏武脱下羊皮袄,往旁边一放,坐到炕沿上,长长出了口气。
“今天这场酒,算是把人都送走了一半。”
古丽娜看着他,轻声道:“舍不得吧?”
魏武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
“有点。”
他往后一靠,手撑着炕板,眼神有点放空。
“刚来的时候,一个个啥也不会。现在倒好,都能独当一面了。”
他说到这,顿了顿,又轻声补了一句。
“人一走,这地方就显得空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点轻响。古丽娜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慢慢靠近他,轻轻把他的手拉过来,握住。
她的手有点凉,但很稳。
“你不是常说吗。人走了,日子还得往前过。”
魏武侧头看她,笑了一下。
“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我了。”
古丽娜也笑了。
“跟你学的。”
两人就这么靠着炕边坐着,外面的风声很轻。屋里却意外地安静。过了一会儿,魏武忽然低声道:“刚才王敏那边的事,你听见了?”
古丽娜点点头:“她其实也不容易。”
魏武没说话,这种事,他见得多了。草原上,城市里,哪都有。有人为了活得轻松一点,走了弯路;有人为了回去,咬着牙撑着。
没有谁是绝对干净,也没有谁是绝对错的。
只是各有各的命,他伸手揉了揉眉心,声音低了些。
“刘志鸿这小子,比我想得还死心眼。”
古丽娜看着他:“你觉得他做错了吗?”
魏武摇了摇头。
“谈不上错,就是太认死理。”
他说完又笑了一下:“不过也好,这种人,走到哪都不会差。”
古丽娜点头,她靠得更近了一点,肩膀贴着他。屋里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过了一会儿,魏武低声问了一句。
“你呢,会不会觉得,这草原太苦了?”
古丽娜抬头看他,眼神很安静。
“以前会可现在有你在,就不觉得苦了。”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睡着的小知夏,又看向魏武。
魏武愣了一下,随即低笑了一声:“你这话说得,有点肉麻。”
古丽娜也笑:“实话。”
屋里又安静下来,但气氛却不像刚才那样沉。反而有种很踏实的暖意。魏武伸手,把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古丽娜也没挣,就顺势靠在他肩上,两个人就这么靠着。灯光晃了一下,魏武轻声道:“以后啊,等这帮人都走完了,草原估计真清静了。”
古丽娜闭着眼,笑着说:“清静也好,至少不用天天操心谁冻着,谁饿着。”
魏武笑道:“你倒是想得开。”
古丽娜没回答,只是往他怀里又靠近了一点。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魏武。”
“嗯?”
“你别总想着别人。”
她声音很轻:“也多想想我们这个家。”
魏武沉默了,他抬手,盖住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点,他笑着说:“傻媳妇,我哪天没有顾着这个家呀?”
古丽娜笑了,确实如此,家里现在也不愁吃喝,小日子倒是挺不错的。
魏武看着娇柔的古丽娜,笑着说:“媳妇,咱们多久没做了?”
这家伙双手开始不老实起来,古丽娜哪里受得了呀,被他这么一折腾,整个人就不自在了。
“蛋儿跟知夏在旁边呢。”古丽娜小声说。
“那有啥,咱们小声点?”魏武说。
古丽娜也是有点怕呀,“隔壁还有其其格跟乌兰她们呢。”
魏武也是无奈,想了想,他拉着古丽娜,两人去了一趟浴室,直接就开始忙碌起来。
这一晚折腾了七八个小时,两人才结束。
不过这可是苦了其其格跟乌兰,她们愣是一晚上都没睡。
清晨的草原带着一点薄雾,风一吹,院子外的草尖上还挂着露水。
魏武一早就起来了,像往常一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直接在院子里开始练功。
其其格和乌兰起床出门时,一眼就看到他腰间绑着那个“千斤坠”铁块,整个人稳稳站在院子中央,呼吸一沉一浮,脚下的土都被压出浅浅的痕。
乌兰揉了揉眼睛,小声嘀咕:“他昨晚不是喝酒了吗?怎么今天还这么精神?”
其其格看了一眼,脸色有点复杂,低声回了一句:“他这人,不是正常人,昨晚把大姐折腾得够呛,又做坏事了。”
其其格跟乌兰两女顿时笑了起来,好几天没让魏武交粮了,还真是有点不习惯了。
魏武这边根本没在意她们的目光,缓缓吐出一口气,腰腹一收,铁块微微晃了一下,又被他稳稳压住。
“再加五十斤。”他自言自语。
朱焰在一旁啃草,听见这话都抬头看了他一眼,鼻孔喷了口气,好像在说:你是不是有点过分?
就在这时候,院门被推开。嘎达苏大叔背着手走进来,一看这场面,先是愣了一下,随后摇头失笑。
“你小子,一大早就折腾自己?”
魏武收了功,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嘴一笑:“不练不行,草原上吃饭靠本事。”
嘎达苏大叔走近,盯着那铁坠看了看,啧了一声:“你这玩意儿,换我年轻那会儿,三天就得趴下。”
魏武耸耸肩:“所以您现在是大叔,我是年轻人。”
一句话把嘎达苏大叔逗笑了,抬手就想拍他脑袋,结果想了想又放下了,改成拍了拍他肩膀。
“今天没事吧?知青点那边应该都在收尾了。”
魏武点头:“差不多了,该走的也都要走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比昨晚轻了不少。
院子一时间安静了一瞬。昨晚的热闹还留在记忆里,但今天开始,人就要一个个离开草原了。
其其格站在门边,忽然小声问了一句:“姐夫,他们以后还会回来吗?”
魏武沉默了一下,没急着回答,风从院子里穿过去,草叶轻轻晃动。过了半晌,他才开口:“会不会回来不重要。”
他看了她一眼,语气平静:“重要的是,他们在这儿活明白了。”
乌兰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嘎达苏大叔倒是听懂了,笑着点了根旱烟:“你这小子,说话越来越像个老头子。”
魏武翻了个白眼:“跟您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