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贾元春宫中洒扫的丫鬟如往常一般推门进去打扫,进屋便看见贤德妃侧卧在床上,
娘娘睡得真香啊,丫鬟心里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这般,不用天不亮就起床打扫,轻手轻脚打扫干净,赶紧出了寝宫。
午时,掌事嬷嬷端来饭菜,见贾元春还在躺着,暗暗叹了口气,也不知怎的,这些时日娘娘寝食难安,有时候甚至一整日都不肯用饭。
“娘娘,您多少用些罢?”嬷嬷站在远处小声说着,床铺那边依旧没有动静,嬷嬷又叹了口气,福了福身走了出去。
酉时嬷嬷端来饭菜,看到桌子上的饭菜依旧没动,放下手里的托盘,缓步走到床边,“娘娘您多少用一些,若是让陛下知道您这般,定会心疼。”
还是没有动静,嬷嬷犹豫瞬息后,伸手轻轻推了推,触手冰凉僵硬,嬷嬷吓得瘫倒在地,一声尖叫。
消息传到荣国府时,贾母正在容庆堂里同王夫人商量贾宝玉的婚事,自打史家遭了难,薛宝钗又搬走,贾母便一直在盘算宝玉的终身大事。
如今贾母焦急万分,玉儿早早的就不可能嫁给宝玉,薛宝钗她是看不上的,商户女有什么资格嫁给宝玉,即便如此人还走了,
至于其他世交,更是没影儿,即便琏哥儿厚着脸皮上门,不是有了未婚夫婿就是还年幼。
想来想去,竟然只剩下娘家侄孙女史湘云合适。
“宝玉如今这个样子,再拖下去不是办法。”贾母捻着佛珠,“我想着,明年二月便给宝玉娶亲。”
王夫人坐在下首,手里的帕子绞得变了形,她斟酌着开口,小心翼翼地试探:“老太太说的是,只是……不知老太太相中了哪家的姑娘?”
“云丫头。”贾母脱口而出,
什么??王夫人猛地抬起头来,脸色霎时变了。
史家两兄弟刚被削爵罢官,史湘云如今是犯官家的侄女,这样的人家怎么能娶?她急急地开口,
“老太太!史家如今可是犯官!史家两兄弟刚被削爵罢官,京城里谁人不知?这时候娶史家的姑娘,岂不是让满京城的人看咱们笑话?
宝玉虽然贪玩了些,可到底是咱们贾家的孩子,怎么能娶一个犯官家的孩子!”
贾母将佛珠往桌上一搁,她抬起头来看着王夫人,目光冷厉,“史家虽削了爵,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云丫头是正经闺秀,那是我娘家侄孙女!
更何况犯事的是她叔叔们,同她有什么干系!咱们现在不是挑媳妇,是找个能陪宝玉过日子,还能给宝玉留条体面裙带的人,
难道你要他去娶那些商贾之家的女子,让人戳脊梁骨骂我们贾家‘一代不如一代’吗?”
王夫人被说得哑口无言,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她心里自然是不甘的,她中意宝钗,可宝钗走了,她想再寻一门有根基的亲事,可满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人家都拜访了,也没寻得机会,
如今史家都倒了,老太太竟还想把那个疯疯癫癫的史湘云塞给宝玉,可她不敢说出口,贾母那番话句句都踩在贾家如今的痛处上,她若再争辩便是自取其辱。
见她不说话,贾母便重新拿起佛珠,语气放缓了几分,“宝玉如今这个样子,离了女人怎么活?云丫头虽说是史家的人,可到底是正经的侯门出身,
娶了云丫头,那是亲上加亲,外人只会说咱们贾家重情重义,哪怕落魄了也不抛弃亲戚,这叫气节,
有了这份气节,皇上看着或许还会念及旧情,将来给宝玉恩荫,要是咱们现在就嫌贫爱富,把云丫头推出去,那才是真的断了宝玉的活路。”
王夫人听到“恩荫”二字,眼中微微一动,她沉默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缓缓点了头,贾母见她点头,这才端起茶盏饮了一口,
邢夫人坐在一旁像个陪客,听着婆母和老二家的闲扯,贾宝玉娶谁不娶谁,她压根不在乎。
二人正说着话,忽然听见外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那脚步又快又乱,
贾琏跌跌撞撞地跑了进来,一进门便扑跪在贾母面前,他面色惨白,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发出声音来,“老祖宗,贵妃娘娘,薨了。”
手中的茶盏啪地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贾母怔怔地看着贾琏,像是没有听清他在说什么,嘴里喃喃道:“你说什么?你再说一遍。”贾琏伏在地上浑身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刚刚宫里传来消息,贵妃娘娘薨了。”
贾母只觉得眼前一黑,身子便往后倒去。
鸳鸯尖叫一声扑上去扶住她,屋里的其余丫鬟也都扑了上去,嘴里不停地喊着老太太,刹时间荣庆堂正屋里乱成一片,
尖叫的尖叫,喊人的喊人,七脚八手把老太太扶着进了内堂,鸳鸯大喊,“快快快,快去请大夫。”
王夫人瘫坐在椅子上,脸色灰白,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是她的亲生女儿,是她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如今就这么无声无息地死在了深宫里,
她想起元春省亲那晚哭着说不该送她到那见不得人的地方,当时她只觉得女儿不懂事,怎么人说没就没了呢。
大夫几针下去,贾母缓缓睁开眼睛,见屋里哭成一片,忽然硬撑起身子,厉声道:“哭什么!都给我把眼泪擦了!”
目光看向王夫人和贾琏,“娘娘薨了,咱们不能自乱阵脚。宫里还不知道是什么情形,咱们得先稳住,琏哥儿,你即刻去瑞亲王府,见了瑞亲王,就说......”
她顿了顿,“就说贵妃娘娘薨了,贾家阖府悲痛,只盼王爷念在玉儿情分上,替咱们问问,贵妃娘娘怎么就没了?”
贾琏应了一声,站起身来快步出了容庆堂,贾母靠在引枕上,她活了八十岁,送走了丈夫,如今又送走了孙女。
元春是个本分老实的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呢,贾母的眼泪水再次流下,鸳鸯赶忙用帕子给她擦眼泪,
倚在门口的王熙凤看了一眼,脑袋里嗡嗡作响,贾家宫中最大的倚靠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