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见水烨脸色煞白,连忙走过来从他手中接过那本书,低头看了几行,也是满脸不可思议。
她合上书,低声询问道:“水烨,是不是贤德妃给的花蕊干里含了硫磺?父皇长期饮用那白露花茶,日积月累,硫磺之毒蓄于体内,表面看起来便像是消渴症?”
水烨没有接话,他浑身僵硬地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起初只是怀疑父皇并非病死,查来查去也没查出问题,可如今父皇有可能是被害死,
“水烨。”黛玉伸手按住他的手背,用力握了握,将他从恍惚中拉了回来,“咱们还不能确定,花蕊里若真有硫磺,可以用花局子里的花蕊晾干后试一试。”
回过神来,水烨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点了点头,立刻让人去采了同品种的花蕊,等待花蕊晾干的那些日子,水烨几乎夜夜难眠,
黛玉也不出言,只是每夜都陪着他,偶尔在他半夜惊醒时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问。
呆在花局子好几日,花蕊彻底晾干后,黛玉取了一小碟搁在鼻尖细细闻了闻。
果然,那干花的香气极为浓郁,与寻常花蕊晾干后的淡雅全然不同,倒是与父皇锦盒里那些花蕊干的香气几乎一模一样。
放下碟子,黛玉转过头来看水烨,轻声问道:“怎么才能知道它含不含硫磺?”
水烨想了想,正要让人去取银针来试毒,黛玉却忽然想起了什么,打断了他,“花蕊干只有极少硫磺,未必试得出来。”
她顿了顿,突然想到什么,“硫磺易燃,加热后气味刺鼻,能使银器变黑,炭火,陶片,文火慢烤,咱们不能直接用火烧花蕊,得用烘烤。”
听到这话,水烨立刻让人搬来一只炭炉,放在正屋之中,黛玉让人将一大把花蕊干放在一片干净陶片上,再将陶片搁在炭火边上,用极小的文火慢慢烘烤。
又从雪雁头上取下一根银簪子,横在陶片上方,不直接接触花蕊干,只让陶片中升起的热气熏过簪身。
过了好一会儿,空气中果然弥漫开一股极淡的刺鼻气味,像极了花局子里那处温泉眼散发出的硫磺味。
又熏了一会儿,银簪子的下半截果然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灰黑色。
花娘子上前几步,弯下腰凑近了闻了闻,随即抬起头来,十分肯定地说道:“王爷,娘娘,就是这个味道!这个刺鼻的味儿,跟咱们温泉眼里的天生硫一个味儿。
那股子热水冒出来的时候就是这般臭臭的,像坏鸡蛋,不会错的,这就是硫磺!”
水烨反复试了好几次,每一次都得到相同的结果。
花蕊干在文火慢烤后,上升的热气确能使银器变黑,并散发出硫磺特有的刺鼻气味。
他与黛玉对视一眼,二人心中都已明镜一般,那盒花蕊干,每一朵龙怕都浸满了硫磺之毒。
顾不得多想,二人立刻上了马车往皇宫赶去。
到达宫门时天色已近黄昏,水烨跳下马车,将黛玉扶下来,二人并肩快步往养心殿走去。
太上皇身边的老太监还守在养心殿里,日日打扫那间空置的寝殿,水烨让他将太上皇生前留下的那盒花蕊干取来。
老太监虽不知发生了何事,但见十九爷面色凝重如铁,便不敢多问,颤巍巍地将那只锦盒捧了出来。
黛玉让人搬来炭炉,陶片,银簪子,在养心殿正殿中当众又做了一遍。
炭火慢慢烤制,陶片上的花蕊干在文火慢烤下渐渐变了味道,起初那股花香极为浓郁,可过了一会儿,花香中便渗出了一股极淡的刺鼻气味,
越来越浓,越来越刺鼻,最后竟能闻到明显的硫磺臭味。
那根横在陶片上方的银簪子,从底部开始一寸一寸地蒙上了一层灰黑色,最后整根簪子都变得乌黑发亮。
水烨望着那根乌黑的银簪子,只觉得浑身的血都涌上了头顶,又在一瞬间全部褪去。
他咬牙切齿,抱着头整个人坐在了地上。
福安和几个内侍吓坏了,连忙上前去扶,却被他一把推开。
坐在地上,水烨望着那根乌黑的银簪子,双手死死攥着膝头的衣料,
忽然站了起来,水烨转身便要往外冲。
黛玉早防着他如此,连忙上前一步死死抱住了他,将脸贴在他胸口处,用力将他箍在原地,“水烨……你冷静些,你听我说。”
“证据还没有完整,这件事不能只凭一根发黑的银簪子便定了贤德妃的罪,如果现在就冲出去,打草惊蛇,
只怕还没等他们把证据拿到手,那些花蕊干便被人藏匿销毁,”
“福安,去把陛下和皇后请到这里来,”黛玉交代道,而后仰着头看着水烨,“当着他们的面重现证据,再由陛下亲自下旨彻查,可懂?”
水烨浑身僵硬,好一会儿才缓缓放松了紧绷的身子。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黛玉的发间,深深地吸了好几口气,然后缓缓松开手,退后了一步。
皇帝和皇后赶到养心殿时,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
看了水烨一眼,又看了看黛玉,沉声问道:“老十九,怎么回事?”
黛玉上前一步,端端正正地福了福身,然后指着炭炉上陶片中的花蕊干,把二人在花局子里的发现,回到养心殿的试验一一说了出来。
说完后,便拿起另一根干净银簪子,横在陶片上方,请皇帝和皇后近前观看。
皇帝负手站在炭炉前,低头看着那根银簪子在热气的熏拂下一点一点变得灰黑,脸色越来越沉。
皇后凑近闻了闻,也闻到了那股极淡的刺鼻气味,脸色顿时煞白。
“皇兄,臣媳同王爷曾去过荣国府,那园子里确实有花,却没有任何一座温泉眼,荣国府后园的花圃里,那些花蕊是从哪里来的,为何会含有硫磺,还请皇兄彻查。”
负手站在殿中央,皇帝望了那根乌黑的银簪子许久。
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去,走到殿门口,朝外头喊了一声:“宣赵全。”
“玉儿!”皇后双眼通红,上前拉住黛玉的手,“告诉皇嫂,你们怎的知道父皇非消渴症而是硫磺中毒。”
“回皇嫂的话,”黛玉轻轻叹了口气,“王爷一早便怀疑父皇并非消渴症,只是臣媳和王爷翻遍医书也未曾找到,此事也不便询问太医……”
正说着,皇帝走到水烨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了口气,这群该死的太医,竟然将硫磺中毒诊成消渴症,他们真的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