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擦干眼泪,朝门外看了一眼,正厅外游廊那边,缓缓走过来两个身影,快走到门口时,香菱停住脚步,
此时她有些胆怯,跟在身旁的紫鹃拍了拍她的手背,而后冲着她点点头,“王爷和王妃在,别害怕。”
香菱站在门外,低着头走到大厅之中,对着水烨和黛玉福了福身,
封氏半张开嘴看着厅中的姑娘,黛玉微微点头,“香菱,你转过去看看。”
缓缓转过身,封氏这才把人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张陌生的脸,却又隐隐透着几分熟悉的轮廓,然后看见了那颗眉心的红痣,封氏浑身猛地一震,
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手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敢去碰,她怕认错了人,怕是一场空欢喜,怕这个姑娘不是她的英莲。
直到王嬷嬷凑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这便是你的女儿”,封氏才猛地扑了上去,一把将香菱死死抱住,发出撕心裂肺的一声哭喊:“我的儿啊!娘找了你十几年,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香菱被她这般箍在怀里,整个人完全僵住,她的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发颤,却没有抬起来回抱,
她的眼泪顺着脸颊无声地淌下来,嘴唇动了又动,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可是家中困难,不得已将我卖掉?”
封氏疯狂地摇头,眼泪甩落在香菱的肩头:“不是!不是!你是娘的心肝,娘怎么会卖你!是那黑了心的霍启不知道将你抱到哪里去,你爹为了找你差点疯了,
姑苏城里每一条巷子娘都找遍,每一座桥都去过,娘找你找了十几年,眼睛都快哭瞎了,你爹后来不知所踪,
娘一个人回了娘家,日日夜夜盼着你回来,娘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没想到老天爷开眼,居然让娘活着等到这一天......”
香菱再也忍不住,放声痛哭,原来她不是被亲爹娘卖掉的,原来这世上有人一直在找她,她紧紧回抱住封氏,把脸埋在母亲瘦骨嶙峋的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
母女二人抱头痛哭,哭得正厅里所有人都红了眼眶,王嬷嬷转过身去用袖子擦眼泪,紫鹃和雪雁更是挨在一起呜咽不止。
黛玉的眼泪再一次掉了下来,她偏过头去,用干的那一角帕子轻轻按着眼睛。
哭了许久,香菱才从封氏怀里直起身来,她转过身走到水烨和黛玉面前,拉着封氏双双跪了下去。
香菱重重磕了个头,声音还带着哭腔,“奴婢多谢王爷,王妃娘娘,若不是王爷和娘娘,奴婢这辈子也不知道自己还有亲人在世。”
封氏这才从方才的激动中回过神来,知道眼前这对年轻夫妇竟是王爷和王妃。
她吓得赶紧磕头,“民妇不知二位贵人是王爷王妃,还请饶恕民妇。”
什么都不晓得,封氏只记得醒来的时候,爹一脚踹开自己住的柴房,嘴里嚷嚷着她犯了事儿军爷来抓她,
人还没有清醒过来已经被丢上了马车,娘家爹一直对着军爷作揖,口里还不断说着她同我们封家恩断义绝,出了什么事万不可寻到他的头上。
当时她也不知道那位军爷的用意,只看见他怀抱双手低头说着什么,没一会里正跑了过来,娘家爹往马车里丢了一封断亲书。
在马车里颠了一天,那位军爷啥也不说,只是一个劲儿的往前赶马车。
水烨看着跪在地上的母女二人,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香菱,本王问你,你想不想跟封氏走?
若你想回去,本王便恢复你的良家子身份,销了你的奴籍,你往后便是自由身,不必再留在王府。”
封氏不等香菱回答,抢先跪着往前膝行了两步,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声音里满是惶恐,“王爷开恩!别让英莲跟民妇回去,民妇只要知道她还活着就够了,
民妇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便是再见她一面,老天爷开恩让民妇等到了这一天,民妇死也瞑目了,求王爷别让她跟民妇走,她跟着民妇只会吃苦受累,民妇不忍心。”
那个娘家即便回得去,她们娘俩定会被爹搓磨,封氏见女儿皮肤白皙,身上的衣服料子都不是寻常人家能用得起的,便知道女儿在王府活得很好,
女儿如今活得好好的,自己又被娘家爹断了亲,何必让她跟着自己居无定所。
黛玉轻轻按住水烨的手背,示意他让自己来问,她走到香菱面前,微微弯下腰,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香菱,你自己怎么想?不必顾虑旁的,只管说出你心里的话。”
香菱抬起头来,望着黛玉。
那一瞬间她想起了许多事,在王府的日子是快乐的,可以和女官姐姐们讨论诗词,王妃对自己极好,
想到这里她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端端正正地磕了个头,“王妃娘娘,奴婢想留在王府,只是奴婢也想时常能见着娘,奴婢和娘分开了十几年,刚见面便要分开,奴婢舍不得,
可奴婢也知道,娘说得对,奴婢在王府过得很好,奴婢不想离开王妃娘娘,求王爷和娘娘给奴婢和奴婢的娘一个恩典。”
水烨与黛玉对视了一眼,又看向香菱。
他忽然觉得这个姑娘倒是个明白人,既不贪心,也不矫情,心里有取舍,也敢坦然说出来。
靠在椅背里,水烨衡量得失,最后点了点头。
他先看向香菱,“既如此,封氏便带回京,在王府做个绣娘,你本就是良家子,当年被拐卖并非你本意,回京后本王便销了你的奴籍,往后你留在王府当女官。”
封氏跪在地上,怔怔地听完了这番话,忽然伏下身子,额头重重磕在青砖上,咚咚咚连磕了三个响头,磕得额上一片红紫。
她抬起头来已是泪流满面,“王爷王妃大恩大德,民妇来生做牛做马也要报答,民妇不求别的,只求能守着民妇的闺女,让她平平安安的,民妇便是吃糠咽菜也心满意足。”
一旁的王嬷嬷收到黛玉的眼神,连忙上前把封氏搀起来,紫鹃也扶着香菱站起来。
“香菱,拐子的画像画出来了吗?”水烨询问,香菱连忙从怀里掏出来,递到黛玉手边,“回爷的话,奴婢画好了。”
展开看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十几年过去谁知道是胖是瘦,说不准死了,将画丢给一旁的紫鹃,“给福安,他晓得怎么做,雪雁,去收拾一间厢房出来,香菱,你和你娘说会话,本王和王妃便不打扰你们。”
说完,起身牵着黛玉的手缓缓离开正厅,香菱拉着封氏再次跪在地上,对着二人的背影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