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到扬州的第七日,赵全的飞鸽传书又到,这回的信比上回厚了许多,水烨拆开来细细看了,边看边摇头,
“又是什么不得了的事?”黛玉小心翼翼询问,
他把信递给黛玉,黛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南安郡王在西海沿子吃了败仗,当初举荐他的兵部尚书贾雨村和户部尚书被皇帝狠狠斥责了一番。
贾雨村被降职贬为京兆府知府,从正二品跌到了正四品。
赵全在信里用一种近乎邀功的语气写道,他请贾雨村去锦衣署喝了茶,从那老东西嘴里挖出来许多陈年旧事,
比如贾赦看中了石呆子的古扇,贾雨村便捏造了拖欠官银的假罪名,动用公权力抄了石呆子的家,把扇子抢来孝敬了贾赦。
人弄到“不知死活”的地步,扇子却稳稳当当地摆在了贾赦的书房里。
又比如为了攀附贾家,朝廷里的动向总会第一时间告知,时常去荣国府走动,帮贾政督学贾宝玉,
信的最后,赵全用了几行字写了一个让黛玉惊得站起来的消息,
薛大傻子和冯渊争夺的香菱,是甄士隐的女儿,甄士隐,姑苏人士,书香门第,家道中落后女儿被人拐走,从此不知所踪,而甄士隐是贾雨村的恩人,当初实打实拿出过钱财支助其上京,
“甄士隐......姑苏书香门第?”黛玉怔怔地拿着信,嘴里喃喃念着这个名字。
她忽然想起香菱那张温婉的脸,想起她学诗时一点就透的灵性,想起她说话时那份天然的斯文有礼,想起她偶尔流露出与丫鬟身份全然不符的见识和谈吐。
怪不得,她当初便觉着奇怪,宝姐姐说过香菱是穷苦爹活不下去,这才一人两卖,怎么会有那般好的悟性,原来香菱根本不是丫鬟出身,她是正正经经的书香门第家的小姐,是被拐子拐卖的。
自己当初还纳闷,怎会有亲生爹爹那般狠心把女儿卖来卖去,如今一切都说得通了。
“脏东西才会同脏东西搅在一起!”
水烨当机立断,让福安去把随行的一名锦衣军叫来。
那锦衣军进了屋,单膝跪地行礼,水烨也不绕弯子,直接吩咐道:“你即刻去姑苏,查一个人,甄士隐,姑苏本地人,书香门第,大约十几年前家道中落,女儿被拐,查清楚他现在人在何处,家中有无其他亲眷。”
锦衣军领命而去,黛玉坐回软榻上,手中还攥着那封信,手指微微发颤。
一只手撑着脑袋,好一会儿才开口问道:“水烨,你说我该不该告诉香菱?”
想了片刻,水烨在她身边坐下,缓缓说道:“香菱现在日子过得安稳,若查出来她家中还有人,便想法子让他们团聚,若查出来早已家破人亡,那还不如不告诉她,何必让她知道自己的身世,平白添一层伤悲。”
黛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最终轻轻点了点头。
她将信纸折好放回竹筒里,站起身来走到窗前,自从香菱进了王府,得空总会同她讨论诗词歌赋,每回得了好句子便欢喜得像个孩子。
那时候她还暗暗感慨,这般灵秀通透的人,怎会命途如此坎坷,如今想来,不是命途坎坷,是人心险恶,拐子拐了她,薛蟠抢了她,贾雨村为了巴结王子腾坐视她沉沦。
这些男人各有各的盘算,各有各的利益。
“人在做天在看,”水烨抬起眼看向黛玉,“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已经无法用言语形容外祖母家,黛玉转身叹了口气,“父亲若是知晓推荐的人竟是这般小人,定也是很后悔。”
“贾雨村降职为京兆知府,倒是便宜他了。”水烨哼了一声,“在应天府徇私枉法,替薛蟠假死脱身,在兵部任上举荐不力,让朝廷吃了败仗,还帮贾赦强抢民财,
把人家弄到不知死活,这些罪状随便哪一桩都该死,四哥只是把他降职,要么是留着他还有用,要么是还没到收网......”
“水烨,我瞌睡,你陪陪我。”黛玉捂住他的嘴,轻轻摇了摇头,方才上脑的气血瞬间降了下来,水烨缓缓叹了一口气,勉强扯出笑容,“好。”
锦衣军这一去便是七日,话说这日水烨和黛玉刚吃完早饭,正打算去外面走走,刚走到垂花门处,便听见外面的马蹄声。
锦衣军翻身下马,几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行礼后便直接禀报起来。
此行去到姑苏,走访了当年甄家旧邻,又寻了几个在甄家做过工的老仆人,将甄士隐的事摸了个七七八八。
十几年前甄家女儿走丢,甄士隐便发了疯一样到处寻找,逢人便问,见庙便拜,把姑苏城内外翻了个遍也没找到女儿的下落。
寻找女儿期间甄家遭了大火,屋舍烧了个精光,甄士隐变得疯疯癫癫,后来不知所踪,封氏将田产变卖后投奔娘家,
水烨听到此处,眉头已经拧了起来,“那封氏呢?你可查了?”
锦衣军回道,他顺着封氏这条线继续追查,得知甄士隐失踪后封氏变卖了甄家最后一点田产,回了娘家。
刚想问娘家在何处,锦衣军已接着说了下去,封氏的娘家在大如州,封氏回了娘家后,
她父亲封肃把她的银子骗了个干净,如今封氏在家整日挨骂搓磨,想要吃一口饱饭,还得自个儿绣帕子换点吃的。
“大如州在何处?”水烨询问,锦衣军回道:“在扬州附近,一日车程便能抵达。”
锦衣军退下后,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水烨坐在椅子上,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黛玉站在窗前,背对着他,手中的团扇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停了,
两个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有先开口,过了许久,水烨才抬起头来,目光落在黛玉微微发颤的肩膀上,他知道她在想什么,
当初在荣国府黛玉执意要走香菱,在王府诗社办起来后,香菱还拜了黛玉为师,二人情份并不算低。
“玉儿,”水烨站起身来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告诉我,你想怎么做,我便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