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南走,春光越浓。
过聊城时两岸的柳树已经成景,长长的柳丝垂到水面上,黛玉站在船舷边望着岸上那些黛瓦白墙的村舍,
忽然想起六岁时同贾雨村从扬州北上时也是这般沿运河走,只不过那时是逆流而上,如今是顺流而下。
她望着窗外出神,水烨从身后环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肩窝里。
“在想什么?”他在她耳边问道,黛玉没有回头,只是将手覆在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上,轻声道:“在想小时候,那时候父亲还在,母亲也在,如今回来,却只剩我一个人。”
“怎么就只剩你一人?”将人转过来,双手钳住她的肩膀,“不是还有我吗,不管如何我都会一直陪着你。”
“水烨,”环在他的腰间,黛玉的脸紧紧贴在水烨的胸口,“不知为何同你在一起久了,越发觉着自己贪心。”
我何尝不是?水烨觉得自己无比幸运,在什么不懂的年纪一眼便挑中了她,从少年时期二人相伴到如今,无论哪方面二人都相得益彰,这便是话本子上说的鸾凤和鸣罢?
船过济宁时已近黄昏,济宁是孔孟之乡,码头边有不少卖文房四宝的铺子。
黛玉逛了两三家,挑了一方澄泥砚和几支湖笔。水烨跟在她身后替她拎着东西,看她挑砚台时那副认真模样,
先看石质细不细,再看砚池深不深,最后还要在砚面上试墨,果然娶了个学问比自己好的媳妇,连挑砚台都挑得这般认真。
出了文房铺子,二人沿着运河边慢慢走,远处有渔舟收网归来,鸬鹚立在船舷上抖着翅膀上的水珠,
黛玉站在岸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头对水烨道:“都说江南好,可江南到底有多好,我小时候住着并不觉得,如今要回来了,反倒觉得......”
她顿了顿,像是在找合适的词,“反倒觉得,能和你在江南过一辈子,也挺好。”
这一路黛玉是开心的,长这么大以来,从未这般肆无忌惮行在街市上,在荣国府也好,在安亲王府也罢,想要什么底下人自会去采买,如此这般闲逛着到有一番滋味。
“要不我给父亲和四哥说说,以后咱们就住在扬州,哪儿也不去了?”水烨试探询问,黛玉连忙摇头,“你呀,真是个实心的呆雁,我不过随口一说,你怎么就当了真,
江南有江南的烟雨温柔,京城有京城的气象,我若真叫你一辈子困在江南,你心里头难道不憋闷?我才不做那起子图自己痛快却误了你的人。”
“反正......”水烨的确有些不适应江南的湿热,这还没出济宁呢,他已经感到又闷又湿,恐怕到了江苏地界更甚。
“你要是想念江南风土人情,我便陪你回来小住便是。”
船在运河上行了一月有余,过了徐州便入了江南地界,两岸的景致与北方截然不同,
河道越发密集,大大小小的支流像蛛网般铺开,水烨站在船头,望着两岸的景色,忽然觉得江南的春色确实比京城好看,
这日早晨,船已入了姑苏水域,水烨还睡着,这些日子他养成了个坏毛病,只要船不靠岸,他能在床上赖到日上三竿,黛玉倒是早早就醒了,躺在床上望着帐顶,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忽然叹了口气。
迷迷糊糊间听见叹气声,便睁开眼,见她背对着自己,似乎已经醒来,水烨停住瞬息,又听见她嘴里又再叹气。
“怎么了?”翻过身,将人搂在怀里,黛玉转过头看了一眼,忽然翻身扑进他怀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处,“水烨,我发觉我竟然胖了。”
水烨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了出来,他侧着身子撑起头来,看着那张埋在自己怀里只露出半边的脸,笑道:“你哪里胖了?我瞧着还是那么瘦,夜里抱着都嫌硌得慌。”
黛玉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撅着嘴,伸出手指在他胸口戳了一下:“你自然说没胖,可我自己最是清楚不过,你看,这里,这里,还有这里,全都比以前多了些肉。”
指了指自己的脸颊,手臂,腰侧,末了又把手掌贴在自己小腹上,神情颇有几分苦恼,“一路上都在吃,定是吃胖了。”
“你一路上吃的那些,哪样不是尝一口便搁下让我解决?你只负责尝鲜,剩下的全进了我的肚子。你都胖了,那我岂不是胖得不成样子?”水烨安慰道,
黛玉哼了一声,别过脸去,水烨伸手在她腰侧轻轻挠了一下,她怕痒,浑身一颤,连忙往后躲,却又被他圈在怀里的手臂挡了回去,水烨翻身将她轻轻按住,“让我看看,都哪里胖了?”
她哪里肯就范,一巴掌轻轻拍在他脸上,嗔道:“大白天的,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从水烨怀里挣脱出来,黛玉坐到床沿上,穿好寝衣站起身来。
雪雁听见动静,端着热水推门进来,见她已经坐在镜前,便放下铜盆过来替她梳头,
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看雪雁用梳子一下一下地理着她的长发,忽然开口问道:“雪雁,还有多久能到姑苏?”
“奴婢方才问了船工,说是明日午时便能到姑苏码头。”雪雁替她将头发挽成一个简单的髻,又插上那根羊脂白玉素簪子,黛玉望着镜中的自己,忽然觉得有些恍惚。
明日她便要回到父亲故里,自上次离开姑苏,算算也有三年之久,只是不知道林家那些远房亲戚有没有好好照看母亲父亲的坟墓。
水烨从床上坐起来,走到她身后,将手轻轻搭在她肩上,他微微弯下腰,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轻声道:“又皱眉,怎么了?”
“在想明日回到姑苏,该先去做什么。”黛玉将手覆在他搭在自己肩上的手背上,“要不咱们先在老宅安顿下来,后日去看看父亲母亲,如何?”
刚到济宁地界的时候,两名锦衣军已经让当地锦衣军飞鸽传书姑苏,想必这个时候林家姑苏老宅已经收拾出来。
“都听你的,祭拜完岳父母,咱们再见见留在姑苏的远房亲戚,要是坟墓照看得很好,我自然会赏他们,若要是阳奉阴违,那我当真是天真烂漫不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