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四日,黛玉身上那股子酸乏劲儿总算褪了个干净,前几日每日醒来都像是被抽了骨头,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力,连走路都有些发虚。
水烨嘴上说着心疼,却每晚还是忍不住要闹她一回,只是当真说到做到,一回便止,没有再像洞房那两夜没完没了地折腾。
这日清晨,黛玉破天荒地比水烨醒得还晚,她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窗外已经天光大亮,
水烨正支着头侧躺在旁边看她,她愣了一下,随即便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只露出一双还有些困倦的眼睛,“你怎么不叫我。”
“叫你做什么?”水烨伸手玩着她的头发,“你睡得香,我多看一会儿又不碍着你。”黛玉轻轻嗯了一声,她发现自从和水烨睡在一处后,自己的觉睡得格外踏实,
从前一个人睡时总要翻来覆去好一会儿才能入眠,半夜偶尔还会惊醒,可这几日躺在他怀里,眼皮便不由自主地沉下去,一觉便能睡到天亮。
有时候她醒了,他还睡着,她便也不急着起,就安安静静地躺在他怀里,躺着躺着又变成了睡回笼觉。
“水烨,”黛玉起身坐在镜子前,紫鹃正为她梳头,从镜子中看着正在洗脸的水烨,“今日咱们该商量一下归宁的事。”
洗干净脸,水烨转过身来张开手,福安正给他穿外衫,
皇室归宁与民间不同,是在成婚后第九日,届时新妇携婿回门拜见岳家尊长。
照规矩,归宁的礼物须得备得体面周全,既要给足贾家面子,又不能让人觉得安亲王府在刻意显摆。
“福安,你去把李嬷嬷请来。”低头看了一眼正在帮自己整理衣摆的福安,福安连忙应声,“好的爷,奴才这就去请李嬷嬷来。”
不过一盏茶工夫,李嬷嬷进来先行了礼,水烨便将归宁备礼的事交代了一番:“嬷嬷,过几日便是王妃归宁的日子,
你去拟一份礼单出来,不必太过张扬,但也不能失了王府的体面,
拟好了拿给王妃过目,该添的添,该减的减,采买的银子从本王私库里支,不必走公中的账。”
李嬷嬷一一记下,而后开口询问,“王妃,可否告知荣国府有哪些姑娘少爷主子爷太太,奴婢好根据身份备礼。”
随后又问了几句归宁当日的仪仗安排,便退下去拟单子,等李嬷嬷走后,屋里又只剩下他们二人,黛玉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水烨歪头看她:“怎么了?”
黛玉将茶盏搁下,缓缓开口:“这回成婚,外祖母算是出了大血,她给我添置的嫁妆,光是那几套头面首饰,便不是寻常物件,
我估摸着,至少掏了她好几年的体己银子,凤嫂子私底下跟我说,外祖母把自己的私库翻了个底朝天,连压箱底的几匹贡缎都拿了出来。”
水烨点了点头,往后靠在引枕上,不以为然地笑了一声:“史老太君怎么说也是诰命夫人,更是史家出来的小姐,这点礼数懂得比你我都多。”
他甚至怀疑,四哥就是故意的,贾家不是好面子吗,省亲别院兴许掏空贾家公中钱财,玉儿岂不是能榨一下史老太君小私库?
看着她那副模样,水烨便知她心里在想什么,他伸手握住她的手,把她拉到软榻那边坐下,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心里记挂着外祖母,虽说从前她做得不够好,可这回她确实拿出了真金白银的心意,
我是个恩怨分明的人,就冲她这份嫁妆,哪怕是她心里有别的盘算,只要她确确实实替你添了这份体面,我便领她这份情。”
他顿了顿,竖起一根手指,“只要贾宝玉不主动惹事,不跑到我面前来作死,我便不会对贾家怎么,至少在你外祖母有生之年,我不动。”
黛玉看着他竖起的那根手指,突然有些好奇,“那照你这么说,只要那人不主动惹事,别的贾家人主动惹你,就可以了?”
水烨哼了一声,把她的手往自己这边扯了扯,“贾家那些男人,贾赦是个老纨绔,贾政是个迂腐愚孝,贾琏倒是有几分机灵劲儿,可惜全用在钻营上,
这些人虽不是什么好东西,但至少还知道分寸,知道什么事能做,什么事不能做,唯独那个贾宝玉......”
他说到这个名字恨得牙痒痒,“贾宝玉就是个蠢货,我是当真想不通,荣国公当年何等英雄人物,怎么后代就出了这么一个怅鬼。
你说他干了什么杀人放火的事吗?没有,可他干的那些事,件件都让人恶心,随便哪一桩拎出来,搁在别的世家子弟身上,早就死了八百遍了,他之所以还能活蹦乱跳,全仗着祖上积的那点阴德。”
说到这里他冷笑了一声,转头看着黛玉,忽然感慨起来:“这样的人,谁嫁给他谁倒霉,玉儿你想想,他嘴上说着喜欢这个喜欢那个,可出了事他护得住谁?
他身边的丫鬟被他连累的还少吗,这样的人,便是把心掏出来给他,他也捧不住,摔在地上踩两脚还嫌脏了他的鞋。”
看来倒霉的是宝姐姐咯?黛玉心里想着,可想想出嫁前在荣国府暂住那一月,宝姐姐几乎每天都过来说话,东拉西扯,说着小时候的事,也说着在荣国府里的所见所闻,
那时候满心满眼都是要嫁给水烨的念头,如今想来宝姐姐的反应似乎不对,她似乎话里话外并不想嫁给那人,
“在想什么?”水烨见她有些愣神,开口询问,黛玉摇摇头,给水烨盛了碗胭脂米粥,“你还记得宝姐姐吗?”
“提她做什么?”水烨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深,黛玉搅着碗里的燕窝粥,“也没什么,不过是二舅母和大姐姐喜欢宝姐姐,想让宝姐姐嫁给那人。”
“哦,那她真倒霉,节哀顺变。”水烨说得一本正经,黛玉却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到底是怎么一本正经说出这般损话的?”
“还不够倒霉吗?”水烨张开嘴接住黛玉递过来的小菜,“我话说得严重些,贾宝玉就是个小淫棍,整日只会躲在女人堆里无故发疯,哭哭泣泣的娘们,你就说说这般男子,薛大姑娘嫁给他,是不是一桩丧事!”
“你这么说倒也有七分理,不过端午赐礼,大姐姐算是订了二人婚事,当真是一点不由人。”黛玉长长叹了口气,
这下水烨有些听不懂了,“我知贤德妃给薛大姑娘赐了红麝串,这和订下婚事有何干系?”
当初还为这去父皇那边诉苦,贤德妃因此还被多禁足一月。
“大姐姐给那人和宝姐姐赐了一模一样的礼,明眼人便是知道贵妃娘娘想二人成好事。”
“薛大姑娘是不是不愿意?”水烨擦了擦嘴,黛玉有些意外,“如何得知?”
“换个方式问问你,父皇给你我二人赐婚时,亦或是你知道会嫁给我时,你在想什么?”
水烨看着黛玉,黛玉嗯了好长一会,才缓缓开口,“自然是开心的,也有些担忧,担忧你是一时新奇,亦或是咱们青梅竹马的情谊,你误认为是男女之情。”
“看罢,你是这般想法,薛大姑娘若心仪贾宝玉,也该开心,”伸手接过来黛玉倒的清茶,抿了一小口,“若我猜得不错,薛大姑娘此时应当万般挣扎。”
“从何说起?”不会罢,水烨这才去锦衣署多久,能查到荣国府那么多事吗?
“薛大姑娘住在荣国府这些年,岂会不知道贾宝玉是个腌臜玩意儿?有得选早就拍屁股跑了,
如今贾家是薛家所能接触到身份最尊贵的人家,死皮赖脸也得抓住咯,若说薛大姑娘万般挣扎......
玉儿你想想,会是什么事让她万般不得已,让她如今生了不想嫁得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