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夜，安亲王府两处院子里的灯都亮到极晚。
水烨躺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帐顶出神。
右手纱布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却远不及他心口那把怒火烧得旺。
他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脑子里一遍遍地过着赵全说的话，
一遍遍地想着黛玉哭着说出那个“颦颦”二字时的神情，那不是愤怒，是屈辱是后怕，是终于明白自己曾经被人怎样轻贱过的彻底寒心。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自己从前总觉得贾宝玉不过是个被惯坏的纨绔，嘴上没把门，行事没分寸，最多也就是不知天高地厚。
可如今一层一层剥开来，那哪里是不知天高地厚，那是骨子里的坏。
七八岁便通了人事，却还装出一副天真烂漫的模样，他在人前做足了懵懂少年的样子，人后什么样，如今被赵全和自己说得清清楚楚，
他给黛玉取小字，当着满院子下人的面叫她“颦颦”，让所有人都以为二人是一对儿，将来必定是夫妻，这哪里是什么两小无猜，这分明是从根子上断了玉儿与旁人议亲的可能。
水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自己如今十六岁，不是从前那个一言不合便挥拳头的混世魔王。
若还是孩子，他明日便会带人冲到荣国府，当众把贾宝玉揍一顿。
可现在不行，不是因为他怕谁，是因为他得用男人的方式来办这件事，他要让贾宝玉付出代价，却不能让玉儿的名声受到一丝一毫的牵连。
用什么由头呢，贾宝玉身上可做文章的地方太多了，与丫鬟淫乱，这是内宅阴私，不好拿出来说，与秦钟在馒头庵行不轨之事，倒是可以做的文章更大些。
那馒头庵是佛门清净之地，又是秦可卿停灵的地方，在那种地方行那等事，便是对神灵不敬，只这一桩事，若在朝堂上被御史言官参上一本，被罚的肯定是贾政......
不行不行，羞辱玉儿的是贾宝玉，贾政就是个糊涂蛋而已，
水烨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这个念头先按下，不急，他得想周全了再动，
另一边，冷砚斋正屋内堂，黛玉同样没有睡着。
侧身躺在床上，眼睛望着窗户发呆，黛玉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想着心事。
方才在水烨面前那一场痛哭，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委屈一口气全倒了出来，倒出来之后，心里反倒清明了许多。
她把许多从前想不通的事，一件一件地理了清楚。
外祖母那么疼自己，为什么从不肯为她的名声说半句话？
为什么由着府里那些婆子嚼舌根编排她和宝玉的事？
为什么明知道贾宝玉年岁大了，该避嫌了，还让他住在碧纱橱外面，让自己住在碧纱橱里面，两个人只隔了一道木隔断？
从前她总觉得是自己多心，是自己在荣国府里太敏感，太小心眼。
如今跳出那个圈子再回头看，一切都看得明明白白，外祖母也许是真的疼爱她，但那疼爱下去是有条件的。
条件就是，她必须是宝玉的人，所以老太太任由贾宝玉给她取小字，任由那些婆子编排他们二人是一对儿，任由阖府上下都觉得林姑娘将来是要做宝二奶奶的。
这样一来，她林黛玉的名声便和贾宝玉绑死，谁也离不开谁，她若是离了贾家，便是名声尽毁，她若是留在贾家，便只能嫁给贾宝玉。
黛玉缓缓吐了一口气，她想起父亲病重时，贾家着急忙慌地派贾琏去扬州，还带了几个账房先生。
那时候她以为外祖母是担心父亲担心自己，如今想来，恐怕担心的不是人，是银子的去处罢。
若是水烨当初没选自己做伴读，若是林家的产业没有被原原本本地带回王府，而是落到了贾家手里，那她林黛玉会是什么下场？
一个无父无母，家产尽入他人之手的孤女，名声又被人拿捏在手里，除了嫁给那个七八岁便和丫鬟有首尾的贾宝玉，她还有第二条路吗？
可若是这样，贾宝玉娶了她，宝姐姐又算怎么回事？薛姨妈带着一双儿女在贾家一住就是好几年，图的又是什么？
黛玉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是宝姐姐刚来没多久，薛姨妈请贾宝玉去梨香院喝酒。
她记得那天自己得了消息便赶了过去，进门时正好撞见贾宝玉和宝姐姐挨得极近，近得几乎像是如今自己同水烨那般亲昵，
后来听院子里婆子们嚼舌根，才知道那日薛宝钗解开了领口的扣子，掏出了脖子上那块金锁，说了什么“金锁配玉”的话，
自己进去的时候，正好打断了他们。
在黑暗中缓缓坐起身来，黛玉笑着摇摇头，原来如此，薛姨妈那天安排贾宝玉去梨香院，恐怕不是为了喝酒那么简单。
若不是自己无意中闯进去，说不准那日“金玉良缘”便被坐实了，如今贤德妃端午节赐礼，
特意给贾宝玉和宝姐姐赐了一模一样的红麝香串，满府上下谁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意思，贵妃娘娘这是借着赐礼，给弟弟和薛家大姑娘的婚事定了调。
那她林黛玉呢？她忽然打了个寒颤，若不是水烨在宫里选中了她做伴读，若不是太上皇赐了婚，她恐怕真的会落得那个下场，
被贾家榨干了林家的家业，被毁了名声，贾宝玉最后还是要娶宝姐姐的，因为那是贵妃的意思。
那她怎么办？给贾宝玉做妾室，那万万不可能，死也不可能，她大约会“病故”罢。
反正在所有人眼里，她本就是病病歪歪的，吃错几味药便没了，也不会有人追究，到那时候，贾家不仅能以收养孤女的名义博个好名声，还能顺理成章地吞了林家的产业。
吃绝户！！！
突然黛玉脑子里蹦出这三个字，这就是民间说的吃绝户。
林家几代为侯，到她这一代只剩她一个女儿，家财无人继承，贾家作为外祖家，打着抚养孤女的旗号把人接进府里，再一步步把她的名声和贾宝玉绑在一起，让她无路可退，只能任由摆布。
若运气好，嫁给贾宝玉，那林家的家业便顺理成章地成了贾家的产业，若运气不好，人没了，家业照样是贾家的，横竖怎么算，贾家都不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