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正厅之中，贾母拉着黛玉的手坐在自己身边，上下打量个不停，眼里又是欢喜又是感慨。
王熙凤站在一旁凑趣，拍着手笑道：“老祖宗瞧瞧，林妹妹如今这气度，当真是天家的人了，往后咱们见着了可得改口叫王妃娘娘，可不敢再妹妹妹妹地叫了。”
黛玉微微一笑，面露娇羞，“凤嫂子说笑了，我回外祖母家便是回家，哪里讲那些虚礼。”
王夫人邢夫人坐在一旁，面上挂着得体的笑容，
三春姐妹围坐在一旁，拉着林黛玉有说有笑，史湘云坐在惜春旁边，她素来性子爽利，凑到黛玉跟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看到满屋子的孩子们有说有笑，贾母更是喜笑颜开，这般儿孙满堂的日子，当真是让人舒坦，
薛宝钗坐在王夫人下首，从黛玉进门起便一直默默打量着她。
她发现黛玉变了，不光是穿戴气度，更是那份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
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心中五味杂陈。
同样是女儿家，林妹妹的命怎么就这般好，
安亲王正妃，那是多少人梦寐以求却连边都摸不着的位子，她在心里默默盘算，林妹妹那般容貌才情，又是个极聪明的人，
她放下茶盏，开口时语气温和，笑容得体：“林妹妹当真是好福气，当初能进宫伴读，我便觉着妹妹是个有造化的。
如今果然应验了，安亲王殿下人品贵重，又得圣心，不过短短两载便能叫殿下这般放在心上。”
下意识看了一眼薛宝钗，王熙凤心里便明了，平日里装腔作势，拿捏架子，事不关己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如此深沉和虚伪的性格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
贾母听出话里机锋，看了宝钗一眼，笑呵呵地打圆场道：“玉儿自己有福气，”宝钗垂下眼帘，不再多言。
女眷们说着话，贾宝玉站在人群中，从黛玉进门起便一直盯着她看。
他本不想来，是父亲硬逼着他来，上次见过后再也没见着，如今林妹妹越发动人，比园子里任何姐姐妹妹都要好看，可她从头到尾都没有看他一眼。
她给贾母行礼，同姐妹们寒暄，回答琏二嫂子的打趣，她的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唯独绕过了他。
宝玉越看心里越堵得慌，他忽然觉得，从前那个会和他斗嘴，会为他掉眼泪的林妹妹，如今站在他面前，倒像是从未认识的陌生人。
黛玉坐了许久，起身去更衣（更衣不是换衣服，在古代是上厕所的雅称。），宝玉见她出了屋子，不由自主地跟了出去。
哟嚯？有情况，不远处的小宁子看到这一幕，一溜烟跑去了荣禧堂，此时爷正在那边。
带着紫鹃沿着游廊走了一段，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以为是水烨找来，黛玉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见是贾宝玉追了上来，不由得皱了皱眉，
紫鹃警觉地往黛玉身前挡了挡，黛玉却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退到一旁。
“二哥哥，有什么事？”黛玉往后退了几步，
宝玉站在她面前，嘴唇动了动，憋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来：“林妹妹，你……你当真愿意吗？”
“愿意什么？”黛玉眉头微微一蹙，
“愿意嫁给安亲王。”宝玉的声音有些发颤，眼圈又红了，“你是不是被他逼迫的？你从前在宫里当伴读，是不是他仗着自己是王爷就逼着你，逼着你留在他身边？林妹妹，你要是被逼的，你跟我说，我......”
好大的脸说这话，黛玉心里蛐蛐，怎的天底下只剩下你一个男子了？自己同水烨在一起就是被逼迫的，他哪里来的勇气说这种话，
黛玉截断他的话，“安亲王逼迫我？二哥哥这话从何说起，若真是逼迫，我今日还会站在这里同你说话么？”
“可是......”宝玉涨红了脸，“可是你才去了宫里多久，怎么就......怎么就要成了他的王妃？你难道就忘了......”
“忘了什么？”黛玉上前半步，语气冷到极点，“忘了荣国府吗？忘了二哥哥对我的照拂吗？二哥哥，你倒是说说。”
贾宝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答不上来。
黛玉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她往前又迈了一步，“在荣国府时，丫鬟婆子们都能当着我面指桑骂槐，你倒替我挡过一句不曾？
你不敢得罪人，不敢跟他们闹，只在我跟前嘴巴说着什么护花人，你若有半点样，也不至于叫那些婆子踩在我头上来！！”
“我， 我这就去骂她们。”贾宝玉急得跺脚，黛玉哧笑，“迟了，这会子骂演给谁看？当年我没娘便想着作贱，怎的如今见有人护着我，你心里反倒不痛快。”
被她这般步步紧逼，贾宝玉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褪去，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却被眼泪堵住了嗓子。
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在身后的廊柱上，身子滑了下去，蹲在地上抱住了头，眼泪顺着指缝淌下来，呜咽声闷在膝盖里。
“平日里说得比唱得好听，可真到了人前，你倒把头一缩，比那缩脖子的鹌鹑还乖，
你那些话哄哄三岁女儿家兴许管用，出了这门，你怕是连个不字都不敢说，”叹了口气，听得一旁的紫鹃差点忍不住拍手叫好，就是就是，宝二爷就是这种人！
“可不是么，横竖嘴长在你身上，爱怎么说就怎么说，真要做起来，你倒成了没脚蟹，依我看，你拿一张好嘴，也只配哄鬼！”
“林妹妹，你怎么如此说我？我素日里待你万分真心，如今倒好，拿着外人的一点好来伤我这颗心。”贾宝玉哭得伤心欲绝，
黛玉冷笑一声，“真心？我看你是八个窟窿眼的心，你的真心，倒是稀罕，嘴上说得比蜜还甜，真遇见事儿了，跑得倒比谁都快。
躲到旁人后头，连个声响也不敢有，这般真心，还不如我们女儿家来得干脆利落，亏你还是个须眉男子。”
看着他那副模样，黛玉深吸一口气，正要再开口，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一看，水烨正站在游廊尽头，背着手，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她心里骤然一紧，他是不是看见宝玉追出来才跟过来的？他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水烨却没有看宝玉，他的目光越过那个蹲在地上哭的人，落在黛玉脸上，然后抬起手，轻轻朝她招了招手。
“玉儿，过来。”
愣了一下，黛玉随即快步朝他走过去，走到他面前时抬起头来看他，黛玉伸手很自然地抓住水烨的手，“外祖母留咱们用晚饭，晚上怕是回得晚些。”
点了点头，低头看着她的脸，伸手替她将鬓边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在别人家莫要乱跑，要是遇见不干净的东西，吓着你怎么办？”
爷这是在说宝二爷是不干净的东西么，紫鹃心里想着，的确是不干净的东西，一点分寸都没，姑娘都是准王妃了，还如此纠缠。
“我没乱跑，出来更衣罢了。”黛玉抱着水烨的胳膊仰头微笑，贾宝玉此刻转过脸看到这一幕，一人深情款款，另一人满脸爱意，林妹妹这般眼神这般笑容，他从未见过，
再看看二人手腕上，竟然带着一模一样的彩绳，彩绳颜色半旧，这，这，这在圣旨下来之前，二人已经私定终身了么？
远远赶来的贾琏气喘吁吁地停在游廊拐角处，看见二人牵着手说话的亲昵模样，又瞥见贾宝玉蹲在地上哭，他心头一沉，却也暗暗松了口气，还好没闹出什么大事来，否则他可没法交代。
整了整衣襟，贾琏快步走上前去，先向水烨行了一礼，又看了宝玉一眼，眉头皱了皱，如今是二房当家，将来荣国府要是交到他手里，岂不是完了？
到底没有在贵客面前发作，只是不动声色地横跨一步挡在宝玉前头，对水烨拱手笑道：“殿下，省亲别院快竣工了，离用晚饭还有些时辰，不如臣带殿下去逛逛？”
“想不想去？”水烨低头看黛玉，黛玉晃了晃他的手，“你去我便去。”
哎哟娘嘞，甜死个人，小宁子抿嘴偷笑，
水烨点了点头，看向贾琏，“带路。”
贾琏连忙在前引路，水烨牵着黛玉跟在后面，从头到尾没有松开她的手。
一路上，贾府的丫鬟仆从远远见着安亲王和未来王妃并肩走来，便齐刷刷地跪了一地，无人敢抬头，水烨目不斜视，偶尔侧过头来在黛玉耳边说一句什么，她便会捂住偷笑。
贾宝玉低着头跟在后头，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来。
他方才哭过的眼眶还红肿着，脸上的泪痕未干，跟在人群里失魂落魄。
没有人同他说话，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时不时抬起头来，目光越过前面众人的背影，
林妹妹旁边的男人比她高了一头还多，牵着她的手，走得不紧不慢，她没有回头，一次也没有。
薛宝钗从另一侧游廊转出来时，正好撞见这一幕，贾宝玉垂着头跟在人群最后面，脸上泪痕未干，眼睛红肿得像核桃，整个人蔫头耷脑，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
顺着他的目光往前看，薛宝钗看到水烨牵着黛玉的手并排走着，偶尔低头交谈，亲昵自然。
她心里不由得一阵烦恶，昨天要死要活摔玉撒泼的是他，今日人家真到了跟前，他连上前说话的胆量都没有。
躲在人群后头偷偷抹眼泪，连半个字都说不利索，只敢拿丫鬟撒气。
如今当着安亲王的面，他倒成了缩头乌龟，
薛宝钗收回目光，面上依旧是温和稳重，心中却早已翻江倒海。
想起娘昨日的欢喜，想起自己即将被推进的那桩婚事，嫁给这样的人，往后这一辈子便只能替他擦眼泪，替他挡灾祸，替他圆谎，
难道，除了贾宝玉，自己没出路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