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雯,你少说两句!!”薛宝钗厉声呵斥,晴雯才不管,叉着腰指着还在哭哭啼啼,抓衣角擦眼泪的贾宝玉就骂,
“二爷心里不痛快,只管往大处闹去,有火气趁早到二老爷书房里摔杯子,到安亲王府砸匾额,到皇城今上跟前撒泼,那才是您公子的威风,何苦窝在屋里头拿做奴婢的撒气?”
“晴雯,我没事,你别说了。”袭人捂住腰杆想制止晴雯,偏生她气性,根本不听,“奴婢劝二爷省些力气,您不敢跟二老爷顶嘴,不敢跟安亲王较真,到会拿腔作势作践跟前人,
既有气找不到地儿撒,不如这会子就回太太,干脆取把刀来,这会子就把我劈了,剁了,打死了,也算我晴雯伺候您一场,落个体面。”
“不得了了,不得了了。”贾宝玉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林妹妹都要嫁给别人了,你,你还拿话气我,我......”
左盼右顾,突然抓起脖子上的通灵宝玉,狠狠地摔在地上,“都是你这劳什子,害得林妹妹走了!!”
通灵宝玉摔在地上,滚在了贾母脚边,贾母本就开心,也想着自家孙儿心里不好受,过来宽宽他的心,却见他摔命根子,顿时着急不已,
“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好端端的摔命根子作何,”贾母急得直流眼泪,鸳鸯连忙捡起来递到贾母手中,见通灵宝玉没有被摔到,抓住贴在心口嘴里念着阿弥陀佛,
而后目光狠戾看向晴雯几人,“你们这两个小蹄子,可是给宝玉说了什么?”
晴雯跪在地上,抹着眼泪,“老太太,林姑娘同安亲王指了婚,二爷心里不痛快拿袭人撒气,奴婢就说了两句,他便摔了这玉。”
“我当什么事,”贾母叹了口气,走上前把贾宝玉拉了起来,贾宝玉还在哭哭啼啼。
贾母心里是自责的,当初觉着宝玉和黛玉还小,大一些再将两人定下来,偏生出来安亲王将一切打乱,
见到宝玉哭得那么伤心,贾母也是心疼不已,“宝玉我的乖孙儿,你林妹妹也是没法子,天家的话咱们不得不听。”
“老祖宗,林妹妹,林妹妹.....”嘴皮抖动,贾宝玉又扑到床上痛哭流涕,贾母坐在床边唉声叹气,
能有什么法子,那可是太上皇最疼爱的幺儿,他们贾家哪里敢说半个不字。
薛宝钗从贾宝玉院子里出来,一路无话,莺儿跟在她身后,几次想开口,见自家姑娘面色淡淡的,便又把话咽了回去。
回到自己院子,薛宝钗在窗下的榻上坐下,随手拿起搁在案上的针线活,却半晌不曾扎下一针,她望着窗外心里头乱糟糟的,理不出个头绪来。
方才那一幕,她还历历在目。
宝玉哭得浑身发抖,嘴里翻来覆去只喊着“林妹妹要嫁人了”,那副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世家公子的体统。
更让她心底发寒的是袭人腰间那片红肿,袭人在宝玉屋里伺候了这些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他说推便推,半点不曾留手,若不是寒心极了,晴雯那丫头又怎会当着老太太的面说出那番话来。
晴雯骂宝玉的那些话,句句扎耳,却没有一句是冤枉他的。
他只敢在屋里对着丫鬟撒气,却从不肯在正事上争一口气。
成日里厌恶经济学问,不读正经书,不走正经路,同丫鬟们厮混调笑,见一个便疼一个,出了事便往后缩。
从前她觉得他年纪还小,慢慢劝着总会好起来,可从端午劝到中秋,从去年劝到今年,他哪一回不是甩脸色给她看。
再想想安亲王,薛宝钗虽未见过他几面,可满京城谁不知道这位十九爷。
太上皇疼他,陛下宠他,满朝世家都盯着他正妃的位子,他却偏生选中了林妹妹。
不是侧妃,是正妃,是明媒正娶要写进皇家玉牒的原配发妻,
这般郑重其事,这般光明正大,和宝玉那种躲在园子里,藏在丫鬟堆里见不得光的亲近,何止天差地别。
一个念头忽然从心底浮上来,林妹妹她愿意了,这意味着什么,旁人不懂,薛宝钗懂,那是因为安亲王给了她这世间最要紧的东西:安心。
而宝玉呢,他的喜欢是什么呢?
她想不出来,似乎他对园子里每个女儿家都很好,可那般的好不该是主子奴才混在一起,否则怎的晴雯指着他骂,他却只会撒泼打滚摔玉泄愤。
薛宝钗将手里的针线活搁下,轻轻叹了口气,宝玉这样的人,当真会是好归宿么。
他今日能摔玉撒泼,明日遇上难事便也能躺在地上哭天抢地。
他不喜经济学问,不走仕途,不爱交际,整日只愿躲在温柔富贵乡里,让丫鬟们哄着他,捧着他,纵着他。
这样的人,谁嫁了他,谁便要替他扛起那一整个院子的人情往来,柴米油盐。
我命真苦,薛宝钗心里想着,要不是哥哥不争气,薛家急需有个可以依靠的人家,否则她岂会看不出来贾宝玉的厌恶,
罢罢罢,以后他要怎样也不管了,为了薛家便是一个废人,只要有这份名头,闭着眼睛也得嫁。
正想着,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薛姨妈笑吟吟地掀帘进来,脸上是藏都藏不住的欢喜。
她一屁股坐在宝钗身边,拉着女儿的手便道:“我的儿,你可听说了?林丫头被指给了安亲王当正妃!
这可真是天大的好事,她有了好去处,往后宝玉这边便也清净,你呀,可得好好准备准备,如今林丫头已经定了,宝玉这边,老太太和你姨妈心里头定是属意你。”
薛宝钗沉默了片刻,看着母亲满脸喜色的模样,终究没有把方才心里那些话说出来,淡淡道:“娘说的是,咱们且看着罢。”
与此同时,王夫人正在自己的屋子里来回踱步,脸上难得地带着几分发自心底的笑意。
她盘算得清清楚楚,林黛玉如今成了安亲王正妃,宝玉就算再惦记也是白惦记,这门心思总该断了。
等断了林黛玉的念头,再把宝钗往宝玉跟前一推,两家本就是亲戚,知根知底,宝钗稳重懂事,又劝宝玉读书上进,这才是真正的良配。
等元春回来省亲,那可是一等一的大事,到时候寻个机会,让贵妃娘娘递句话,贾宝玉和薛宝钗这桩婚事便更稳。
荣国府里有人欢喜有人愁,安亲王府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卢大伴捧着圣旨到王府时,黛玉正在冷砚斋里看书。
消息传进来,紫鹃和雪雁手忙脚乱地替她理了理衣裳,扶着她到正厅接旨。
黛玉跪在地上,听着卢大伴一字一句念出那道赐婚圣旨,只觉得心跳得又急又响,她双手接过那卷明黄绸缎的圣旨,还有些恍惚,
“恭喜姑娘,老奴先回宫复命。”卢大伴笑眯眯地拱了拱手,领着人快步离开。
卢大伴等人走了不到一会,香菱第一个跑进屋来,“恭喜姑娘,贺喜姑娘,”
王嬷嬷在一旁抹着眼泪,嘴里念着阿弥陀佛,从小把她奶到大,如今姑娘终身有靠,她觉得这些年受的苦都不算什么,老爷夫人在天有灵定也是欣慰的,
紫鹃倒是最镇定的一个,她端端正正地向黛玉跪下,行了个大礼,抬起头来时眼眶虽红着,“奴婢给王妃娘娘道喜。”
黛玉连忙扶她起来,嗔道:“乱说,乱说,还没成亲呢,叫什么王妃。”
紫鹃抿着嘴笑,雪雁也跟着跪在地上喊着王妃,羞得黛玉的脸透红。
不多时,李嬷嬷领着阖府女官而来,数十位女官齐齐整整地站在冷砚斋院中,由李嬷嬷领着向黛玉行了大礼,齐声道:“给林姑娘道喜。”
站在廊下,黛玉受了她们这一拜,又让紫鹃搬出早已备好的赏银,一一分给众人。
阖府上下,洒扫的内侍,管花木的丫鬟,厨房的婆子,人人有份。
小宁子捧着沉甸甸的赏银袋子,笑得牙花子都露了出来,对着黛玉连磕了三个响头。
水烨从宫里回来时,远远便听见王府里笑语喧天,他加快脚步往冷砚斋走,一路上见下人们个个喜气洋洋,见了他便行礼道喜,他只是笑着摆手,脚步一刻不停。
走到冷砚斋院门口,正好撞见李嬷嬷带着女官们退出来,女官们见了他又是一阵道喜,等众人都散了,这才大步进了院子。
正屋里,紫鹃正替黛玉将圣旨收进锦匣,见水烨进来,她极有眼色地放下锦匣,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黛玉站在窗前,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个人就这么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望着,谁也没有先开口。
水烨大步走上前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这回他没有克制,黛玉没有挣扎,只是轻轻闭上了眼睛,任他抱着,手不自觉环住他的腰,
“玉儿,”水烨过于激动,她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感觉到他的手轻轻抚上自己的后脑勺,“你终于是我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