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八月十五这日,水烨天不亮便起了身。
福安领着几个内侍早已候在正院,捧着他的亲王冠服站了一排。
中秋大节,礼制繁重,光是穿衣便费了两刻钟,内里是月白暗云纹的交领中衣,外罩赤色四团五爪龙衮袍,
腰束玉带,头戴翼蝉冠,足蹬皂靴,福安弯着腰替他抚平袍角的最后一道褶皱,退后两步端详了一番,笑道:“哎哟我的爷,您这般模样,当真让奴才看了都移不开眼。”
“油嘴滑舌!”水烨在玻璃镜子前照了照,忽然想起什么,从床头的小匣子里取出那只月白缎面的荷包,仔仔细细系在腰间玉带上,福安眼尖,忍不住偷笑,
十九爷真是真性情,林姑娘送的荷包大剌剌挂在腰带上,这份爱意当真也不藏着掖着。
出了正院,水烨没有往大门走,反倒绕了个弯子,“福安,先去冷砚斋,前面照路。”
穿过月洞门,径直往冷砚斋的方向走去。福安拎着灯笼走在前面,此时的天边远处才有一丝丝光亮,
冷砚斋院门口,小宁子正打着哈欠候在那儿,见水烨来了连忙打了个千儿。
水烨刚要开口,便见院门从里头推开,黛玉里面穿着寝衣,外面披着外衣,还有些睡眼朦胧,显然也是刚起身不久。
“你怎么还没进宫?”黛玉先开了口,眼底下还带着困意,
此刻此地只剩下二人,水烨伸手拢了拢她的外衣,“你怎么知道我会过来?”
“别人我不知道,我却晓得你若整日回不来,定也会来说一声,”目光随意扫了一眼,左手还系着合欢彩索,腰间挂着给他绣的荷包,
伸出手握住她的双手,“我尽量早些回来。”水烨认真地说道:“白日里要在宫里应酬,晚上赏月宴散了我就回来,你等着我,我们一起过中秋。”
黛玉犹豫一瞬,轻轻嗯了一声,“我让人准备了一些扬州口味的月饼,我等你。”
水烨笑了一下,松开她退后两步,又看了她一眼,这才转身大步往外走,黛玉站在院门口,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方才转身回了屋。
乘车入宫,水烨先往养心殿去。
太上皇刚起身不久,正由内侍伺候着梳洗,听见老十九来请安,便让人直接领了进来。
“快快快,快过来,老十九快过来。”
进了养心殿,水烨行了大礼后,直接坐在太上皇身边,伸出手帮他捏着肩膀,太上皇闭着眼睛享受着,“嗯,懂得心疼父皇了。”
“父皇疼儿臣,儿臣也要对父皇好。”水烨索性半跪在软榻上,这才注意到坐在一旁的一等伯牛继宗,牛继宗连忙起身,躬身行礼,“臣见过十九爷。”
轻轻哼了一声,水烨听赵全说过他,也是个拎不清的蠢材,四哥登基后这厮私下小动作不断,
“皮猴儿,先去给老太妃请安,朕这边还有事要说,”说着,招了招手,太上皇身边的太监端来东西,
水烨一看,原来是乌云豹披袍和湘妃竹扇,扇坠上挂着一枚小巧的奇珠。
“赏你了,快去罢。”太上皇笑吟吟抚摸着他的头,水烨行了礼后,便转身离开,
从养心殿出来,水烨又去给老太妃请安。
絮絮叨叨听她说了一堆子话,水烨一点都不喜欢来慈宁宫,快到巳时这才寻了个借口赶紧离开,
从老太妃处出来,水烨马不停蹄地往坤宁宫去。
皇后正在殿中与几位近支宗亲的王妃命妇说话,同样的还见到已经出嫁的皇姐们,如今皇子中,也只剩下他尚未成年,也尚未议亲,
“老十九,过来,”忠顺王妃冲着他招手,水烨连忙过去坐在她的身旁,屁股刚落座,忠顺王妃迫不及待询问,“给皇嫂透个底,林如海的女儿到底看没看上。”
都知道水烨和忠顺亲王关系近,谁也不知道当年热闹哄哄的选伴读会怎样,也不见得这边下旨给林黛玉什么身份,自然有心者想攀上皇家这门关系,
门第中等的盼着自家女儿能博一个侧妃,门第低的也想攀上妾妃,那些门第高的还在看,若那位林伴读当真只是伴读,那便争一争王妃。
这些时日不少人上门,都想从忠顺亲王嘴里打听打听,却都被他含糊过去。
“父皇和四哥说了,”水烨小声低语,“等玉儿过了新丧期就下旨赐婚,我自然是喜欢她的。”
“那就好,那就好。”心有所属就行,这一年来打听的人实在太多,扰得她也心烦。
陪着皇后以及宗亲王妃命妇皇姐们用过茶点,水烨在坤宁宫偏殿小憩一会子,
傍晚时分,太和殿大宴,殿内觥筹交错,
宗室亲贵,文武重臣按品级列坐,水烨坐在皇帝下首不远的位置,该敬酒时敬酒,该举箸时举箸,礼数周全,举止沉稳。
只是偶尔目光往殿外瞟一瞬,又收回来,端起酒盏抿一口,当真是无聊,
大部分爱去父皇那边的都是上年纪的老疙瘩,看他们举杯说着吉祥话,水烨觉着他们假得很,
大殿之中那些女艺人要么弹琴要么舞,飘过来的阵阵脂粉味,让水烨有些不舒服。
内外殿宴席散去,水烨正准备去御花园赏月,半路遇见贾母和王夫人,二人连忙上前行礼,“臣妇参见安亲王殿下。”
水烨微微侧身,背着手,“不必客气。”
贾母满脸笑容,望着水烨,“殿下,老身那外孙女在王府可还安分?”
什么叫可还安分,贾母的话自己一点都不喜欢,水烨心里蛐蛐着,面上依旧保持平和,“林伴读天资聪明见多识广,可见林如海和贾氏对其用心,她在本王府中一切安好,史老太君可放心。”
听了这话,贾母连连点头,嘴里念了几句阿弥陀佛,“那就好,那就好,老身这些日子总惦记她,只是府里忙着贤德妃娘娘省亲一事,也抽不出空去看她。”
原本想着今儿进宫能够去给贤德妃娘娘请安,没想到她却去了皇后那边说话,最后只能去慈宁宫见了老太妃,说了会子家常话。
见水烨没有说话,二人福身告辞,王夫人扶着贾母,心里难免焦急,如今府中内囊空虚,修省亲别院已经耗费不少银子,八公那边看着哥哥的情面上给了不少,
可日子总得过,薛家有钱她是知道的,虽客居在荣国府,可手伸不进去别人家的银袋子,整个京城没有比宝丫头更适合宝玉的,今儿本想见着女儿,促成这等子好事,没想到无功而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