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黛玉听到水烨想留下来一起吃饭,先是一愣,而后嘴角泛起微微笑,唤进来紫鹃,“你去再备多几碟子王爷喜爱的菜。”
啊??紫鹃愣了一下,这都搬来小半年,从未见过十九爷和姑娘一桌吃饭,今儿又是躺在十九爷怀里睡着,又是一桌吃饭,难不成好事将近了?
自家爷要留在林姑娘屋里用饭,听到这句话的时候,福安是震惊的,神天菩萨,爷的窍终于开了,横竖林姑娘都是这安亲王府未来王妃,拉拉小手吃吃饭,也算是正常,
福安直着身子看着干儿子,“小宁子,仔细带着耳朵眼睛,若要是哪个不长眼的乱说乱传乱嚼舌根子,咱家就让他全家不痛快。”
“干爹您放心,都是从宫里带来的人,谁敢乱说乱讲,九族不要了?”小宁子如今被安排进了冷砚斋伺候,
这位林姑娘当真是好伺候,隔三差五就有小赏赐,无论是洒扫的内侍还是洗衣的丫鬟,人人都有份。
关键她性子还好,平日里说话很是温温柔柔的,也不会像后宫里那些个位份不高却想着方儿折磨奴才们的主儿,
小宁子有自己的盘算,若能将林姑娘伺候好,将来她成了王妃,那自己便是王妃跟前人,那日子定是好过。
这边水烨陪着林黛玉一起用晚饭,赵全从安亲王府出来后,一路快马加鞭进了宫。
他虽是个粗人,却最是机敏,方才在王府书房里水烨的反应,从拍桌子动怒到沉下声来问他那些关节,桩桩件件他都瞧在眼里,记在心里,十九爷这些时日的长进,绝非一星半点。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章,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见是赵全,便将朱笔搁下,往龙椅里靠了靠,揉了揉眉心道:“这个时辰来见朕,可是老十九那边有什么动静?”
赵全先行了礼,起身后也不急着禀报,只将方才在安亲王府中的对话一五一十地复述了一遍。
水烨怎么拍的桌子,怎么问的国子监和户部,怎么沉下声来追问那管家背后的主家,他说得绘声绘色,连水烨当时铁青的脸色和灌凉茶的动作都没漏下。
皇帝听完,沉默了片刻,随即嘴角缓缓浮起一个笑容,
“老十九可比那些个世家拎得清。”皇帝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朕原以为他会气一阵便过去了,没想到他倒知道往上追一层,朕这个幼弟,到底没白养。”
赵全也笑了,正儿八经地道:“臣也这么认为,十九爷聪慧,打小就聪明,不过臣说句实在话,十九爷从前也聪明,可那聪明多是些急智,
遇上事儿要么甩手不管,要么拳头先上,如今不一样了,他会沉下心去想,会问臣那些关节之处,会琢磨事情背后的门道。”
皇帝闻言,若有所思,“朕也瞧出来了,他上次交的节略写得有模有样,仓场那段考据尤其细致,老大看了都夸他,老大那个人,夸人一句比登天还难。”
连忙点头附和,赵全往前倾了倾身子:“陛下,臣说句越矩的话,十九爷这变化,可不是凭空来的,臣仔细瞧着,自打林姑娘来了,十九爷便一天比一天稳重,
不是说从前不好,从前也好,可从前是一团火到处窜,如今倒像是有了灯罩,火还是那团火,却知道该往哪儿照。”
听了这话,皇帝沉默了一瞬,随即点了点头。
这一路走来,他看着水烨从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混世魔王,慢慢长成了一个会替旁人着想,会克制脾气的少年。
老话说得好,家有贤妻,夫不招横祸,那丫头虽还没过门,可水烨的变化,桩桩件件都和她分不开。
“林家丫头什么时候出新丧期?”皇帝忽然问道。
赵全在心里飞快地算了算日子,林如海是去年九月里走的,到今年九月便是出了新丧期,他抬起头来回道:“回陛下,九月。”
九月......皇帝在心中又算了一算,还有两个多月。
父皇已经点了头,只等新丧期一过,赐婚的圣旨便可以明发。
皇帝靠在椅里,“等林家丫头新丧期一满,先把庚帖换过来,出了大孝人也刚好及笄不久,正好成婚,老十九这些年没求过朕什么,就这一桩,朕得给他办得体体面面。”
“陛下圣明,臣在锦衣署这些年,也算是见过不少,十九爷和林姑娘这门亲,当真是郎才女貌天作之合。
林姑娘有学问有见识,性子也端庄,将来做了安亲王妃,定然是十九爷的贤内助。”
笑了笑,皇帝没有接话,他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忽然又道:“你继续盯着那些个人,老十九既然已经开始琢磨这些事,往后锦衣署有什么消息,拣能告诉他的,多跟他说说,让他多看看多想想,权当是练手。”
赵全连忙起身应是,君臣二人又说了一会儿话,便起身告辞。
批完最后一本奏章,已是夜深人静,皇帝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一旁伺候的卢大伴连忙上前帮他按捏,
“陛下,该翻牌子了。”敬事房太监端着盘子,皇帝摆摆头,“朕今夜去坤宁宫,下去罢。”
此时,坤宁宫里还亮着灯,皇后正歪在床头翻一本内府新印的诗集,听见外头通报,连忙起身迎了出去。
皇帝见她只穿了寝衣便要下床行礼,几步上前按住她,道:“歇着罢,朕也乏了。”
帝后二人洗漱罢便歇下了,宫女们轻手轻脚地放下帐幔,退到外间。
屋中只剩一盏小灯,皇后侧过身来,见皇帝虽闭着眼,眉头却并未舒展,便知道他心里有事,也不急着问,只是轻轻替他掖了掖被角。
沉默了一会儿,皇帝自己开了口,“朕瞧着老十九,当真是长大了,”
皇后轻轻“嗯”了一声,目光温柔地望着他。
“朕想了想,这大约都是林丫头的功劳。”皇帝睁开眼,侧过头来看皇后,“从前老十九那个脾气,你是知道的,他今日这番长进,朕心里头是真高兴。”
闻言,皇后将头靠在皇帝胸口处,柔声道:“臣妾也瞧出来了,上回端午宫宴,老十九坐得住了一整场,往年那是恨不得把席面掀了就走,臣妾还记得他小时候有一回不耐烦,竟当着宗亲的面把酒杯倒扣在桌上,吵吵嚷嚷要回寝殿。”
想起那个场面,皇帝也不由得失笑,笑过之后却又轻轻叹了口气,“他小时候那些混账事,朕替他收拾了多少烂摊子,如今倒好,有人管着了,不用朕操心。”
皇后听出他语气里那点失落,当年当兄长又当爹的人,看着幼弟长大成人,不再需要自己护着时,才会有的失落。
她没有戳破,只是将话题引到了黛玉身上:“说起来,林家丫头那孩子,在宫里伴读的时候便是知书达理的,说话做事极有分寸,老十九那个性子,天不怕地不怕,偏生在她跟前乖得像只猫,臣妾瞧着倒是般配得很。”
“朕也觉得般配。”皇帝望着帐顶,“等出了新丧期下旨赐婚,也好让老十九心安。”
皇后听了,面上浮起笑意,轻轻嗯了一声,“陛下,若等她出了孝期成了婚,到时候,也让她从贾府出嫁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