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鹃见王熙凤来了,起身福了福身,“二奶奶。”说着,笑吟吟引着她进了门,
一进门便是一愣,这冷砚斋的正屋很大,布置得极为雅致,窗下摆着一张书案,案上搁着文房四宝,还有一柄沉香木雕的玉如意。
靠墙的博古架上摆着几件瓷器,件件都是官窑精品,软榻旁的小几上搁着一盏青瓷茶盏,还有半碟没吃完的糕点,瞧着像是宫里出来的样式。
最让她暗暗称奇的,旁边随意搁着柄妆花纱龙凤方扇,那是正经的宫扇。
王熙凤心里飞速地盘算着这些东西的来路,单那柄扇子,外头便是千金也买不到。
“凤嫂子,你来了?”
黛玉的声音从内室传来,王熙凤回过神来,见黛玉从内室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身藕荷色的素纱衫子,头上一件金银首饰都没有,只戴了一根羊脂白玉的素簪子,整个人素素净净的,
见此,王熙凤一瞬间便有些恍惚。
她记得从前在荣国府时,林妹妹虽然也是老祖宗疼爱的外孙女,但处处都小心翼翼,
可如今眼前的黛玉,虽然穿得依旧素净,可那料子是上好的贡缎,素纱薄如蝉翼,比自己身上这件专程为今日出门穿的新衣裳料子还好了不知多少。
那根羊脂白玉簪子看着素淡,却很是温润。
王熙凤心里立刻便掂量出了分量,脸上堆起笑来,几步走上前去,拉了黛玉的手便道:“哎哟我的林妹妹,可算是见着你了!这些日子不见,倒越发水灵了,瞧瞧这气色,比在咱们家时好了不知多少,可见这王府养人,安亲王养人!”
黛玉微微一笑,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指了指对面:“凤嫂子请坐,大老远来一趟,倒是辛苦了。”
落了座,王熙凤眼睛一刻不停地扫着屋里的陈设。
她的目光从那座博古架扫到书案上的玉如意,又从玉如意扫到那柄宫扇,最后落在了小几上那碟糕点上。
她心里噼里啪啦地打着算盘,林妹妹在这王府里过的什么日子,不用多问,看这些东西便一清二楚了。
紫鹃端上茶来,黛玉接过来先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开口:“凤嫂子今日来,可是有要紧事?”
“也没什么要紧事,就是老祖宗惦记你。”王熙凤端起茶盏,笑道,“我这次来,也是替老祖宗走一趟,又带了些东西和滋补的药材,
想着你在孝期不便出门走动,府里的姐妹们也不能日日跟着你,老祖宗说了,咱们虽然各自忙,可也别忘了自家亲戚不是?出了新丧好歹常走动走动,免得生分了。”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了老太太的恩情,又把贾府放在了“自家亲戚”的位置上,黛玉自然是听出来的,只淡淡一笑:“外祖母有心了,劳烦凤嫂子回去代我道个谢。”
二人寒暄了几句,王熙凤便切入正题,身子微微前倾,“林妹妹,嫂子想问你一件事,你若不便说,嫂子绝不勉强,只是你也知道,老祖宗心里挂念得很,我想着总该问上一问,也好教她老人家安心。”
黛玉端起茶盏,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嫂子请讲。”
压低了声音,王熙凤脸上带着笑意,“妹妹如今在安亲王府住着,安亲王待你如何?妹妹可有什么打算?安亲王那边,可透了什么口风没有?”
将手上的茶盏轻轻放在小几上,黛玉抬眸看向王熙凤,“嫂子这话问得急了些,我如今还在新丧期,许多事不便议论,安亲王倒也是上心的,平日里有嬷嬷她们照顾着,日子也算是太平。”
王熙凤何等精明,一听便知,这丫头是在避重就轻。
但她也不好再追问,只笑着道:“那就好那就好,我不过是替老祖宗问一问,妹妹莫怪嫂子多嘴,只是妹妹,女儿家的年华可不多,
若有机会,千万要抓住,你在这京城里得有依靠,若是安亲王不肯给明确说法,咱们也好替你谋个退路不是?”
“嫂子好意,玉儿心领了,只是这世上有些事,急不得。”黛玉瞬间明朗,原来贾家过来是想试探她,试探她是否和水烨有个说法,
人到底过得好不好,王熙凤有眼睛,以前林妹妹看着病病殃殃的,走路都会收着肩膀,如今倒也是大大方方,个子长高了,皮肤还有些白里透红,也不像以前说话有气无力。
二人扯着家常,不知不觉中便到了午时,雪雁等人端着午饭进来,王熙凤定睛一看,好些菜色认不得,唯独那道荷叶软蒸米她认得。
在荣国府,这道米也是用来煮粥,老祖宗吃几口后会赏给底下人,她也是吃过几回,香得很,在安亲王府却是煮成干饭,可见只是这府里寻常吃的粮食,
再看看用饭的碗筷,都是皇家制品,当真是长了眼界。
用完饭,香菱端来两盏玫瑰露,雪雁端来一盘子冰镇着的荔枝,
“凤嫂子快尝尝,今年刚新到的荔枝。”黛玉眼神示意,王熙凤赶忙拿了一个,“林妹妹你也吃,这等子好事可不能我一人享着。”
黛玉摇摇头,“太医交代过我不能吃荔枝,平日里王爷看得紧,也不让我吃,我喝些玫瑰露便可。”
“是嫂子无知了。”王熙凤笑呵呵咬了一口荔枝,当真是新鲜的荔枝好吃得紧,
吃了一颗荔枝,饮了玫瑰露,实在从她嘴里套不出话来,可见日常吃穿用度,屋里得陈设摆件,那已经不是普通规制,
王熙凤心中暗自盘算,林妹妹这个伴读至少也是侧妃,只是不知道这份天家恩德何时能下来,既不能刻意讨好,又不能疏离,
“林妹妹,我便不多坐了,府里还忙着你元春大姐姐回府省亲之事。”王熙凤起身告辞,黛玉也不强留,唤来小宁子准备冰匣子,
“凤嫂子,这些荔枝你带回去给老祖宗,舅母舅舅,还有姊妹们尝个鲜。”
再三推辞,见林妹妹依旧坚持,王熙凤只好让平儿收了冰匣子,
黛玉送到院门口便止了步,让紫鹃代她送到二门外。
坐在回去的马车上,王熙凤一路沉默不语。
平儿在一旁看着她的脸色,轻声问:“奶奶,林姑娘在王府过得怎样?”
“过得好不好,你还看不出来?”王熙凤难得收起了那副嬉笑的脸孔,正色道,“她如今过的日子,咱们贾府的姑娘们这辈子都赶不上。
单说今日她头上那根羊脂白玉簪子,旁人看不出,我认识,上品的羊脂白玉,润得像羊油,外头的首饰铺子连见都没见过,
她那根偏偏什么都没刻,就这么素着戴,还有桌上那柄宫扇,那柄玉如意,再看看居住的屋子,比咱们荣禧堂大得多。”
她顿了顿,“平儿,你说这人与人之间,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