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被水烨一句憨直的话堵得半晌无言,只抬眼淡淡瞥了他一眼,
终究是没说出半句责备的话,只转头看向满树盛放的海棠,不再理会身旁懵懂之人。
水烨见她不说话,只当是自己又说错了话,女儿家的心思还真难琢磨,
他素来在京中是说一不二的性子,旁人半句违逆不得,更从未这般小心翼翼,
可对着黛玉,却总怕自己言行失当,惹她不快,偏偏嘴笨心拙,连句妥帖的话都不会说。
良久,黛玉才轻轻抬手,拂去肩头落瓣,“好好的花儿,长在枝头才是好看,折了反倒糟蹋了性命,以后再不许说这样的浑话。”
“我知道了。”水烨连忙点头,“我就是想着你喜欢,没想那么多。”
黛玉闻言,手中动作顿住,侧眸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认真,半点没有说笑的意思,不由得在心里叹了口气,
这人,当真是块榆木疙瘩,你同他说花,他便只想着折花,你同他说看花的人,他便只当你在可惜花开无人赏,
自己方才绕着弯子说的那番话,怕是半个字也没进到他心里去。
缓步走到桌前坐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方才抬眸看他,“你方才说朝堂那些大臣拳打脚踢,倒也有趣,”话锋突然转变,“只是他们这般闲,陛下就不管管,由着他们打?”
水烨一愣,不知她怎么又绕回朝堂上去了,便老实回答,“大哥说先看看,不必着急出声,散朝给我说,那些动手的都是故意的,当着皇兄的面演忠直,谁打得凶骂得狠,皇兄就会关注。”
黛玉轻轻哦了一声,抿了一口茶,目光落在头顶上的海棠花上,喃喃自语,“原来是这样,那你往后也要上朝,也要学着看这些,日子久了,见的都是这般人物,想的都是这般事,怕是回府来在看这海棠,便觉着没滋没味。”
什么意思,水烨觉得今天的脑子不太够用,怎么感觉她话里有话,“朝堂是朝堂,家里是家里,我上朝归上朝,回来照样可以来看花啊?”
“是么?”黛玉也不看他,想了一瞬突然换了话题,“对了,你在外面待了那么久,可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人没?”
“祭祀耕田礼女子不会去,寒食宫宴都是皇兄的那些妃嫔,倒也没遇见什么特别的人。”
怎么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水烨心里想着,两人已经生疏到需要没话找话说了么,
“我何时说女子了?”黛玉半抬着眼睛看向水烨,“男的女的,我只问了碰见什么有意思的人,你何故告诉我这些?”
黛玉到底是黛玉,她心里藏着事,便不肯让它烂在肚子里,她要知道,面前这个人,究竟把她当做什么。
虽然记得这人说过让自己给他当王妃,可那时候真真的就是玩伴,谁知这些日子人心变了没,亦或是只是他哄人的话语,
若只是随口说说,亦或是他只是欣赏自己的学问,那便就此收了心罢。
水烨被她问得一愣,眉头微微拧起,
“生辰那日你送我的簪子,倒是个有心的,”黛玉给他续了杯茶,“只是不知,这挑东西的心思,是旁人替你出的主意,还是你自己想的?”
你话题好跳跃,水烨心里蛐蛐,自己有些赶不上趟。
“我想的,如果你不在孝期,本想请大哥,还有几个相熟的人来热闹热闹,你也可以多多认识旁人。”
黛玉闻言,只重新端起茶盏,用盏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慢悠悠地开了口。
“你方才说,想请忠顺亲王和相熟的人来府里热闹热闹?”黛玉绞着帕子,“这么说来,你心里头,相熟的人倒有不少。”
水烨没听出这话里的弯绕,老实点头:“也不算多,有几个打着打着就有了交情,还有大哥那边走动得勤的几家世子。”
轻轻“哦”了一声,黛玉抿了口茶,“世家出身,见多识广,你和他们在一处,倒是相得益彰,
不像在我这冷砚斋里,整日不过是读书写字,抄功课背文章,闷得很,也难怪你这般好心该让我多认识些旁人,想来是怕我一个人太过冷清,才这般打算的。”
啥?我说了啥了吗,水烨一脸懵逼,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读书多学问好,讲读都夸你聪慧,我是想着等你出了孝期可以和他们家中的姑娘认识认识,你想和谁走动都可以。”
“难为你上心,”黛玉垂眸笑了一下,“我只是一个孤女,旁人为何又要同我走动?”
“你这话我不爱听。”水烨放下茶杯,“什么孤女不孤女,你是我府里的人,再说了你哪点比别人差?论学问,那些侯门定是不如你,论相貌......”他顿了顿,忽然觉得这话说出口似乎不太妥当,改口道,“总之,该是他们巴巴地来和你走动,今日递拜帖,明日求一起做学问......”
看着他说得认真,黛玉盯着他的眼睛,看着看着突然笑了出来,
“你今日觉得我学问好品貌好,那是因为你还没见过更好的,等哪日你见了更好的,只怕连我这冷砚斋的门朝哪开都忘了。”
水烨听她这话,只觉得莫名其妙,脱口道:“我为何要去见更好的?你又不是物件,有什么好比较的,
我在宫里长大,见过的女官,命妇,各家千金姑娘也不算少,该记住的都记住,该记住的人只有一个,她们又与我有什么相干?”
黛玉抿了抿唇,只轻轻哼了一声:“你这话倒是说得笼统,什么叫‘该记住的人只有一个’?这话若是让旁人听了去,还当你心里藏了什么了不得的人物,说来听听,这人是谁?在哪儿?”
这会子却被她一句“这人是谁”问得有些噎住,他端起茶盏灌了一口,他自己都想不清楚说了什么,
“罢罢罢,今日赏花也算是养眼,”黛玉摇了摇头,“我有些累了,回罢。”
说完黛玉起身,看了水烨一眼,方才那番对话里,她字字句句都在绕着弯子试探他,可那人愣是一句没听懂,但他若真懂了,反倒不是他了。
也罢,他不似宝玉那般从小身边那么多姐姐妹妹,哪里有空琢磨这些儿女情长,自己若是问得太明,反倒落了下乘,叫他觉着她是个斤斤计较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