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自来没有新鲜事,十九爷的女伴读林黛玉才入宫几日便被陛下赏了文房物件,甚至还让尚衣局给她做衣裳,
如此殊荣很快传遍皇宫,就连那女史贾元春也听了此事。
“万人皆以为富贵荣华迷眼,老祖母怎能如此糊涂将林妹妹送到这不见人的地儿。”
忙了一整日,贾元春回到屋里,作为宫里低等女官,她是没有自己屋子的,七八个女史睡着大通铺。
坐在角落里,贾元春看着不见天日的屋子暗暗流泪,
安亲王她是知道的,在御书房伺候的时候见过几次,那是个娇惯坏了的少年,林妹妹如今落在他的手里,不知道还要遭了什么罪,
想到此处,贾元春突然笑了,她都自顾不暇,还在意别人做什么。
此时,抱琴小心翼翼将文房物件收好,叠起新衣放进柜中,眉眼皆是欢喜:“姑娘,陛下这般厚赏,往后宫里再无人敢轻待咱们。”
黛玉心里清楚,这份荣宠从不是凭空而来,全是因十九爷上心,才特意去向陛下讨来恩典。
那日不过随口几句点拨,顺手帮他寻书释义,原是分内伴读之责,未曾想,竟换来这般郑重赏赐。
次日清晨天光微亮,黛玉收拾妥当出门,便见水烨早已立在宫殿外等候。
见她出来,水烨立刻抬步迎上,“快走快走,今日黄讲读要讲贞观政要,去晚了又要被念叨。”
二人并肩往文华殿行去,
一路无话,却无半分尴尬,福安与抱琴远远跟在身后,默契地放慢脚步,从不轻易上前打扰。
到了文华殿,依旧是分案而坐。
黄讲读今日讲课愈发绵长,引经据典,句句深奥,
水烨起初还强撑着坐直,不多时脑袋便一点一点,眼皮沉沉打架,余光瞥见身旁黛玉端坐如初,执笔在书卷旁细细批注,字迹娟秀清逸,一笔一画皆是工整。
他悄悄撑着下巴,目光落在她侧脸上。
这般细细看来,林黛玉倒是比皇兄宫里的这个妃子那个妃子好看,
不过她好瘦,在水烨的认知里,只有那些个在浣衣局洗衣服的宫女才这般瘦,贾家不给她饭吃么?
一堂课毕,水烨却赖着不走。
黄讲读收拾书卷时,特意多看了二人两眼,捻须含笑:“十九爷近日学业精进,皆是林伴读悉心辅佐,相辅相成,难得难得。”
水烨听得受用,扬着下巴不说话,黛玉微微垂眸谦逊道谢。
待人走后,文华殿只剩他们二人,水烨才凑到她案前,指着书卷上的批注:“你写的这些小字,比凤藻宫女史们写的还要好看。”
“不过自幼习字,熟能生巧罢了。”黛玉合上书卷。
“那你往后,多教教我写字。”水烨顺势开口,“父皇和皇兄总说我字迹潦草,你写字好看,教我定然管用。”
“我倒是觉着王爷的字洒脱不羁,我这字缺了几分自己的想法,都是以往西席怎么教便是怎么写。”
“你不愿意么?”水烨皱着眉头,林黛玉站在一旁替他收着书,“我是王爷的伴读,王爷吩咐我哪里敢不从。”
“哼!!你和他们一样!!”
还不等黛玉作何反应,水烨气汹汹离开。
黛玉莫名其妙回到偏殿,心里琢磨到底哪句话说得不对,想着他的课业还没完成,暗暗叹了口气,罢了罢了,去看看罢。
走到书房,水烨扭着个脸把头偏到一边,“你来做什么!”
“你这人好没意思,”黛玉扯着嘴哼了一声,“便是那死刑犯也该有个罪名,你倒好,说生气就生气,王爷可是觉着我不好,不好那我便回去。”
说着就转身要走,水烨急忙起身,跑过去拦住她,想了一会子,“你要去哪里?”
“王爷方才说你和他们一样,” 黛玉盯着他的眼睛,询问:“我和谁一样?”
水烨张了张嘴,有些气性,“就是,那些太监宫女,我让他们做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不然王爷想让他们做什么?”黛玉往前走了一步,“你吩咐的事儿,他们理也不理,只当耳旁风,我冷眼瞧着,等王爷当面问起,看赏他们一顿什么好呢?”
“我,我,我只是,只是觉着你和他们一样,什么都应承我,我,我......”水烨不知道怎么说,
告诉她么,自己在宫里没有玩伴,不喜欢只把他当安亲王。
“那我该如何?”黛玉抬起头望着他,“你倒是说个章程,谁知我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哪一日惹了你不快,倒是成了我的罪过。”
“就,就父皇他们不在的时候,你可以叫我的名字,还有,还有,”水烨努力想着章程,“你可以当我是玩伴么?”
在皇宫可太孤单了,以前还能随意出宫的时候,打打世家子弟除暴安良,日子过得还很舒坦,
可被父皇和皇兄关在皇宫里,没人陪自己玩,太子侄儿不奉承自己,可他不好玩,老是赖着要抱。
黛玉盯着他的眼睛看了片刻,水烨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别开了脸。
“你倒是说句话。”他闷声道。
“你说的玩伴,”黛玉开口,语气淡淡的,“是陪你上树掏鸟窝的那种,还是陪你写策论的那种?”
水烨愣了一下:“有区别么?”
“自然有。”黛玉笑着摇摇头,“若是掏鸟窝,我可不会爬树,若是写策论,你又嫌闷。”
想了片刻,忽然觉得她说得很有道理,鸟窝他自己就能掏,策论确实闷,那让她当玩伴,到底是当什么?
“那就……”他斟酌着措辞,“不掏鸟窝也不写策论的时候。”
这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说不太清楚,倒是一本正经地在跟她谈章程。
“行。”
“你答应了?”
“你都说了不做那些,我再不答应,岂不是不识抬举。”黛玉说完便走到书架前,抽出一卷书,翻了翻,又放回去,“不过既是你说的玩伴,往后我说了什么你不爱听的,你可不能再摔门就走。”
“我什么时候摔门了?”水烨哼了一声,
“方才。”黛玉头也不回。
水烨张了张嘴,想反驳又找不出话来,他方才确实是气汹汹走的,虽然没摔门,但也差不离了。
“那是你自己说错话。”他嘟囔。
“我说错什么了?”
“你说……你说你哪里敢不从。”水烨说着又来了气,“我又没让你从什么。”
黛玉转过身来,靠在书架上,歪着头看他,这动作有几分像他平日里歪头打量人的模样,
“那我换个说法,你吩咐的事,我瞧着顺眼就应,瞧着不顺眼便不应,这样可好?”
水烨想了想,点头:“行。”
“那课业还写不写?”黛玉问。
表情僵了一瞬,他光顾着跟她掰扯玩伴的事,把黄讲读布置的策论忘了个干净。
“我写。”虽然有些不情愿,可是万一真的不愿意,她不理自己了怎么办,
黛玉将几本书摞在案上,自己退到一旁坐下,拿起茶盏慢慢吹了吹,水烨坐下来铺纸提笔,写了几行忽然扭头看她。
“你方才那双眼,只在我脸上转了两转,倒像是读什么文章似的,恨不能把那起承转合都瞧个明明白白?”黛玉放下茶盏,转头看着他,
“莫非我脸上竟写着什么策论答案不成?若真有,怎的我自己倒是不知道,你这般仔细,难不成是要在我脸上批个通字儿么,罢咧,只瞧着太真切,回头又嫌我脸上文章做不通,反怪起我来。”
嘶.....水烨愣了一瞬,她说得好有道理,赶忙低下头,继续写策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