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日一早,水烨用过早膳便往太上皇居住的养心殿里跑。
太上皇平日里最乐得清静,偏偏这个小儿子一来,清静便是痴心妄想。
“父皇!”水烨不用人通传,径直跨过门槛,脚步又快又急,“儿臣想出宫!”
太上皇正歪软榻上看一本闲书,旁边小几上搁着一盏清茶,听见这声喊,他眼皮都没抬,只是慢悠悠翻过一页书。
“出宫做什么?”
“看王府!”水烨理直气壮,“亲王府建了这么久,儿臣连门朝哪儿开都不知道,好歹是给儿臣盖的,总不能连看一眼都不行吧?”
太上皇这才撩起眼皮瞧了他一眼,“王府就在那儿又飞不走。”太上皇语气淡淡,“等建好了再去,不急。”
“那不行!”水烨往前凑了两步,“工部那些人滑头得很,没人盯着就偷懒,儿臣得去盯着,再说了,儿臣总得看看工匠们把儿臣的屋子盖成什么样吧。”
实在被他吵得眉头微皱,太上皇将书搁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你一个小孩子懂什么木瓦砖石,工部自会监理。”
水烨一听这口气有松动的意思,立刻换了路数,从“据理力争”切换到“死缠烂打”。
他往太上皇身边一坐,拽着太上皇的袖子不放,从工部侍郎偷懒说到王府进度太慢,从别家王的府邸如何阔气说到自己会不会被故意克扣,足足说了一刻钟。
说到最后,太上皇手里的茶早凉透了,脸也被他吵得没法维持那份淡定。
“行了行了!”太上皇揉着太阳穴,朝外头扬声道,“去把皇帝叫来。”
太监躬身应了一声,撒腿就跑。
不多时,皇帝缓步而来。他尚未进门便听见里头水烨的声音,进门后先给太上皇请了安,然后似笑非笑地看着水烨:“朕方才在外头就听见你的声音。”
水烨对上他这位皇帝哥哥倒没有对太上皇那般放肆,但也没多拘束,“皇兄,臣弟只想出宫去看一眼亲王府,父皇偏说不行。”
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了然。
他太了解这个弟弟,水烨对建筑工事从来没什么兴趣,今儿忽然闹着要去看王府,只怕醉翁之意不在酒。
“看王府?”皇帝在太上皇对面坐下,语气不疾不徐,“亲王府有工部盯着,你去看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不一样,”水烨梗着脖子,“自己的地方总得亲眼瞧瞧才踏实。”
皇帝与太上皇对视一眼,太上皇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朕已经被他吵得没脾气了,你做主吧。
“传赵全来。”皇帝无可奈何,
水烨眼睛一亮:“皇兄这是准了?”
“朕不让你去,你还不得把养心殿房顶掀了?”皇帝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让赵全跟着,你出宫后规矩些,不得乱跑。”
“皇兄你最好了,我保证,看完王府就……在街上逛逛,逛逛我就回来。”
赵全在殿外候着,听见传唤,整了整衣冠快步进殿。
他是锦衣府堂官,生得一张精明相貌,嘴上常带三分笑,办起事来却滴水不漏。
这几年锦衣府的案卷堆得比人还高,各世家公侯的阴私他不说了如指掌,也心中有数。
方才一听传唤便知与十九爷有关,进殿后见水烨站在那儿,心里便有了数,这位小祖宗今天怕是要出宫闹事。
“赵全,”皇帝开口,“你随小十九出宫一趟,你陪着去看看王府建得如何。”
赵全躬身应道:“臣遵旨,十九爷请。”
走在前头,水烨大步流星,赵全跟在后头,脚步不紧不慢。
出了殿门,往宫门方向走了没多远,水烨便忍不住加快了步子,跟在后面的福安小跑着才勉强跟上,嘴里念叨道:“爷,您慢些走,仔细崴了脚。”
水烨头也不回:“再慢天就要黑了。”
出宫门上了马车,水烨往车上一跳,靠着车壁翘起腿,整个人便松弛下来。
赵全骑马随在车旁,听见车里这位爷居然哼起了不成调的小曲,便知他心情大好。
马车行过几条街,出了皇城根,往东拐上了长安街,本该一路往北去亲王府的方向,水烨却忽然探出头来喊了一声:“停。”
赵全勒住马,凑到车窗前:“爷,怎么不走了?”
水烨掀着车帘,脸上的笑带着几分狡黠:“不去北大街,去西街荣国府。”
“荣国府?”十九爷忽然变卦不去亲王府偏去荣国府,绝对不是临时起意。
他骑在马上,脑子里快速把荣国府近年的动静过了一遍。
贾家虽是百年国公门第,这些年却已不如从前,主子们排场不小底子却虚,仗着祖荫占了不少不该占的便宜。
别的且不说,前儿贾宝玉带着身边小厮御道纵马这一项,倒是可以拿出来说说,
赵全想定,脸上重新挂起那副惯常的笑:“十九爷去荣国府,想必是想看看林伴读的旧居?”
“看看,”水烨点头,又补了一句,“再看看那些人。”
嘴角的笑多了几分了然,赵算略微沉吟,又道:“爷既要去,名头总得有一个,臣这儿恰有一桩事,贾宝玉宫外御道纵马,”
他顿了一下,“臣陪爷去,正好顺便问问这桩公务。”
水烨听了,歪着头想了想,“可本王平日里也在御道上骑马呀?”
“您走得,忠顺王爷走得,陛下走得,贾宝玉是个什么东西?”
“臣只是恰好记着这么一桩事,正好今日陪爷出宫,一并办了,一举两得。”
“行罢。”
马车继续前行,赵全策马跟在车旁,面上波澜不兴,心里却已将这趟差事的格局盘算清楚了,爷要出气,他给名头,
爷要闹,他兜底。
荣国府那班人若是个聪明的,就该老老实实受着,若是不聪明,那“御道纵马”四个字,便足以让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车里,水烨靠在车壁上,满意地眯了眯眼,他今日原本只想看看荣国府这群是什么妙人,没想到赵全还给他递了把刀子,
荣国府门房的小厮正靠着石狮子打盹,忽然被街那头传来的马蹄声和车轮声惊醒。
抬头一看,来的不是寻常车马,是宫里的马车,挂的是明晃晃的宫牌,而骑马随在车旁的那人,身上穿的竟是锦衣府堂官的官服,小厮当场吓醒,连滚带爬往里跑。
“皇,皇宫,皇宫里的马车,锦衣府赵大人跟在旁边,人已经到门口了!”
皇宫里的马车会是谁?再加上锦衣府堂官随行,锦衣府是什么地方?是三法司之外的第四司,专管诏狱缉访,查办不法勋戚。
锦衣府的堂官陪着登门,这意味着什么,府里但凡不傻的人都心中有数。
贾母手中的茶盏晃了晃,“将荣国府的大门敞开,所有人出门迎接!”贾母按着桌沿站起身,
贾政带着男丁跑了出去,贾母亲自带着合家女眷在内堂迎候,黑压压跪了一地,水烨大步跨进门槛,身后跟着一身官服的赵全。
“都起来吧。”水烨随意抬了抬手,在主座上落了座,目光在堂中扫了一圈,“本王今儿出宫转转,碰巧走到这边,顺道进来坐坐。”
碰巧?顺道?带着锦衣府堂官碰巧顺道?
“王爷驾临寒舍,是老身的福分,赵大人也请坐。”贾母笑得很慈祥,水烨最是不喜欢假惺惺的人,这笑容倒是像祖母妃宫里的掌事老姑姑,
也是笑嘻嘻的,可私底下没少搓磨那些新来的小内侍小丫鬟,水烨心里想着,这样的人一定和老姑姑一样,心是黑的。
“下官今日只是奉命随行,叨扰之处还请老太太海涵。”赵全说完退到一旁,恰到好处地站在既不喧宾夺主又不失存在感的位置。
好多人,好心烦,水烨看了一圈,怎么这么多女儿家,再看看不远处低着头和自己年纪相仿的少年,原来这就是传说中叼着玉出生的,
他是人么?听过猫儿叼鱼,狗儿叼骨头,人怎么叼玉出生,是他娘塞到他嘴里让叼出来的吗?
贾宝玉偷偷看了一眼,心里一怔,好漂亮的王爷,竟然比秦钟,香怜,玉爱还要漂亮,要不是碍着这层关系,若是寻常人家的哥儿,他当真要好好认识一番。
“你为何这般看本王?”
水烨皱着眉头,“赵全,他刚才直勾勾看着本王,是不是觉着本王不该来他们家?”
神天菩萨,你这是要坑死你老子我吗,贾政吓得跪在地上,“孽障,还不跪下!”
贾政这一吼,吓得贾宝玉连忙趴在地上,贾母也连忙站起来,勾着身子,“王爷,宝玉第一次见天家威容,当真是敬重得紧,这才失了态。”
“是么,可是本王不喜欢。”
得……看来十九爷这是较劲儿了,方才贾宝玉看爷的眼神,赵全也瞅见,同样一般大的少年,爷的眼神倒是天真烂漫,怎么这人眼神里的东西很奇怪,
震惊爷的皮相吗,莫说皇家这一脉都是长相一顶一的美男子,哪怕是皇室旁支的北静王也都是美男子,
娘希匹的,不会是对十九爷有了龌龊心思?
“贾宝玉,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