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赫正在操练场上练兵。几百号骑兵在草地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刀光在春日下闪着冷冷的寒芒。永赫骑在他的枣红马上,腰间佩着刀,正给手下的兵示范劈砍的要领。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刀都带着十成的力道。
靖轩骑在马上,远远地看着他。他在心里问了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人到底哪里比他强?论出身,他是皇亲国戚,永赫不过是一个侍卫的儿子。论官职,他是庆王爷,永赫不过是一个四品参将。论家财,他的庆王府是永赫那三进小院的十倍不止。可是美璃选了永赫,毫不犹豫地选了永赫。
为什么?
因为他有的都是身外之物,而永赫给美璃的,是他自己。
靖轩策马走进操练场。士兵们认出他是京城来的王爷,纷纷下马行礼。永赫也看见了靖轩,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还是翻身下马,走上前来,按规矩行了一个礼。“庆王爷,不知王爷驾到,有失远迎。”
“免了。”靖轩翻身下马,走到永赫面前。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三步的距离。春风吹过操练场,卷起一阵黄沙,掠过两个人紧绷的面孔。
“我想跟你单独说几句话。”靖轩说。
永赫沉默了一瞬,然后转身对手下的副将吩咐了几句,带着靖轩走进了营地边上的一顶帐篷。帐篷里陈设简单,一张行军床,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永赫把佩刀解下来放在桌上,然后转过身看着靖轩。
“王爷请讲。”
靖轩没有坐。他站在帐篷中央,目光定定地看着永赫。“我今天去了你家。美璃跟我说了几句话。”
永赫的眼神一沉,但他没有说话,等着靖轩往下说。
“她跟我说,你翻墙进冷宫去救她。她跟我说,你给了她一条命。”靖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他,“我来是想告诉你——你如果敢对她不好,我不会放过你。”
永赫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而是一种很淡的、带着一丝无奈的笑。
“庆王爷,”永赫说,“你这话说晚了。你该在她还在冷宫里的时候说。你该在她被你府里的人克扣饭食的时候说。你该在她跪在地上求你的时候说。你该在她最需要你的时候说——而不是在她终于过上好日子了之后,跑来这里对我说。”
靖轩的脸色变了。
永赫往前迈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不足一尺。永赫比靖轩高了半个头,他低头看着靖轩,目光里没有挑衅,也没有恶意,只有一种冷而沉的笃定。
“我不需要你放过我。美璃是我的人,我会对她好,一辈子。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锋利起来,“但如果你再来打扰她,我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只给你一拳。你听明白了没有?”
帐篷里安静了很久。靖轩看着永赫,永赫也看着靖轩。两个人像两头对峙的狼,谁的牙都没有露出来,但谁都知道对方的牙有多锋利。
最后靖轩先动了。他往后退了一步,整了整被风吹乱的袍子,嘴角扯出一个弧度,不像是笑,更像是在自嘲。
“好好对她。”他说。
然后他掀开帐篷的帘子,走了出去。
操练场上,几百号骑兵还在等着,不知道他们的参将大人和京城来的王爷在帐篷里说了什么。只看见那位庆王爷翻身上马,头也不回地策马往南边去了。马蹄扬起一路黄尘,在科尔沁的草原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灰尾巴,越拖越远,最后消失在天际线上。
永赫走出帐篷,看着那道远去的尘烟,沉默了好一会儿。副将凑上来,小声问:“大人,庆王爷来做什么?”
永赫收回目光,淡淡地说:“没什么。继续练兵。”
当天晚上,永赫回到家里的时候,美璃正在厨房里做手把肉。她把煮好的羊肉捞出来放在大盘子里,旁边摆了一碟韭花酱。永赫走进厨房,从背后抱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靖轩今天去军营找我了。”他说。
美璃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盘子里摆肉。“他说什么?”
“他说我要是对你不好,他不会放过我。”
美璃转过身来,看着永赫。“那你怎么说的?”
永赫想了想,很认真地复述了一遍:“我说,你这话说晚了。你该在她还在冷宫里的时候说。”
美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但那纹路让她看起来更温柔了,像是一块被岁月打磨得温润的玉石。她伸手拍了拍永赫的脸,说:“去洗手,吃饭。”
永赫乖乖地去洗手了。草儿已经在桌前坐好,拿着筷子眼巴巴地等着。一家三口围坐在油灯下吃晚饭的时候,外面忽然刮起了大风,吹得白杨树的枝条哗啦啦地响。
美璃夹了一块最好的羊肉放进永赫碗里,然后转头看了一眼窗外黑沉沉的夜。草原的风很大,吹得天上的星星都在晃。
靖轩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大风。
草原上的春风不比冬风温柔多少,裹着沙尘和枯草屑,劈头盖脸地往人身上砸。他骑在马上,被风吹得睁不开眼,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却丝毫没有停下来歇一歇的意思。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永赫说的那句话——你该在她还在冷宫里的时候说。是啊。他该在她还在冷宫里的时候说。他该在她跪在地上求他的时候说。他该在她还没有彻底死心的时候说。可他什么都没有说。他那时候在做什么?他在跟素莹喝酒,在跟同僚应酬,在庆王府里对着空荡荡的院子发呆。他以为她会永远等他,以为她的爱像草原上的石头一样亘古不变。可他不知道,再深的爱也经不住这样耗。三年冷宫,把她对他的爱耗得一滴不剩。
等他终于想说的时候,她已经不需要了。
靖轩在京城的城门口勒住马,抬头望着那道巍峨的城门。
城门还是那座城门,三年前美璃从这里进去,十六岁,眼睛亮得像星星。
三年后她从这道门里出来,十九岁,眼里已经没有光了。他曾经以为京城是他的地盘,是他的主场,是他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可现在他站在这座城门口,只觉得这座城空荡荡的,大到让人心慌。
回到庆王府的时候已经是深夜。素莹还没有睡,坐在正房里等着他。看见他进来,她起身迎上去,替他解下沾满尘土的外袍,柔声说:“王爷,热水烧好了,您先洗个澡吧。”
靖轩低头看着素莹。
这个女人嫁给他四年了,给他生了嫡子,替他管着府里上上下下的事。
她在他面前永远是温柔的、得体的、无可挑剔的。
可他看着她的脸,却只觉得陌生。他知道她背地里做过什么——往美璃的马上动手脚,往冷宫里递话克扣饭食,指使人在京城里散布美璃和永赫的谣言。
这些事他都知道,只是他从来没有当面戳穿过。
因为他懒得管?不,是因为他不敢。他不敢承认自己娶了一个心如蛇蝎的女人做正妻,不敢承认自己为了这样一个女人伤透了美璃的心。
“素莹。”他忽然开口。
素莹抬起头看着他,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婉笑意。“王爷有什么吩咐?”
“你以后不用等我了。”
素莹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她很快就恢复了。“王爷说哪里的话,妾身不等您等谁呢——”
“我不是在跟你说客套话。”靖轩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吓人,“我的意思是,我们以后各过各的吧。你还是庆王府的福晋,允珏还是庆王府的嫡子。但我不会再来你的房里了。”
素莹端着茶碗的手猛地一颤,茶碗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几片。她低头看着那些碎瓷片,脸上最后一丝笑意也维持不住了。她慢慢地直起身来,看着靖轩,眼睛里终于露出了真实的情绪——那是被压了四年的不甘、怨恨和嫉妒搅在一起,浓烈得快要溢出来。
“因为那个女人?”她的声音在发抖,“因为她嫁了别人,你就要这样对我?靖轩,我嫁给你四年,替你打理府里上上下下,到头来连她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靖轩看着她,目光里没有愧疚,也没有心虚。“你说得对。你确实比不上她。”
素莹的脸彻底白了。
“不过我这样对你,不全是为了她。”靖轩转过身往书房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是因为我终于看清楚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娶你的时候,以为你是个温柔贤惠的女人。后来我才知道,你的温柔是装的,你的贤惠是假的,你骨子里比谁都狠。素莹,我不休你,是为了允珏,不是为了你。你好自为之。”
他走了。素莹一个人站在正房里,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终于蹲下去,把脸埋在手心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呜咽。她在心里把那个名字翻来覆去地咬碎了一万遍——美璃,美璃,美璃。
总有一天,她会让她付出代价。
可素莹不知道,远在科尔沁的美璃,此刻正坐在温暖的炭火盆边,给草儿讲草原上的故事。草儿靠在她膝盖上,听得入了迷,时不时问一句“然后呢”。永赫坐在对面的藤椅上擦着他的刀,偶尔抬头看看她们两个,嘴角带着笑意。